第23章 賭坊逃命

「老爺!」

宋問快步向前,朝張炳成行禮,一臉自責道:「先前殿下喝醉了,宋某走的匆忙,沒來得及付銀子,聽聞是老爺墊付的,慚愧慚愧。實在是宋某考慮不周。」

張炳成抬起眼皮。

難道她要還錢了?

「原本,說好了是我請的。應當將銀子還給老爺。只是如此,反顯得您斤斤計較。」宋問道,「何況李洵說了,您是一番心意。我哪能搶了老爺的心意?這銀子,我也不好給您了,你看這……得多尷尬啊!」

張炳成瞪眼。

別尷尬啊!

他好意思收啊!

宋問拍額:「不如這樣,我再請您去春風樓吃一頓,如何?」

趙主簿大聲咳嗽,用手肘撞了撞張炳成。

多吃一次五百兩,怕是縣令府都要空了。

誰知道這宋問還有什麼鬼主意。

「可惜了可惜了。」宋問湊過臉去道,「老爺不會生我氣吧?」

張炳成咬牙恨恨道:「自然不會。」

宋問:「哈哈,也是。老爺您這般寬宏大量之人,怎會與我計較呢是吧?宋問便也放心了。」

張炳成拂袖要走。宋問錯步上前。

張炳成怒斥道:「你想做什麼!」

「老爺近日很忙吧?聽聞城中出了一樁大案。」宋問道,「天子腳下,竟敢有人淫^穢亂法,老爺是想如何處置?」

張炳成哼了一聲:「自然是律法處置!」

宋問:「能否見一見如此為非作歹之徒?」

張炳成冷笑,陰狠道:「我倒是很想讓你進去見一見。不妨你可以試試。」

宋問搖手道:「那便不必了。」

張炳成:「閃開!」

宋問讓開:「正午出門,老爺是要去見什麼貴客嗎?」

張炳成未再理她,直接走了。

宋問望天。

然後小步跳的跟了上去。

唐毅從後面追了過來。

兩人照著車轍,在後面慢慢追著。

直到在楚府後門,看見停住的馬車。

宋問靠在牆上,問旁邊的人道:「這楚家好歹也算名門望族,為什麼出了這樣的大事,長安城裡,卻一點風聲也沒有呢?」

「你想他們自己去宣揚,還是國師去宣揚?鄭域若想他兄長死得更早一點,也儘可以去說。」唐毅低垂著眼,嘲道:「何況知道的人,都恨不得自己不知道。」

宋問:「殿下啊,你會管這件事,是因為那鄭會,還是因為這兒的人?」

唐毅沉默半晌,道:「楚老先生,是我的啟蒙恩師。也曾經追隨過,安王。」

宋問:「哦——。」

安王便是唐毅的生父。

難怪從此之後,楚家再無人入仕。

只是再遭遇這等無妄之災,卻是如此境地,委實叫人心涼。

對唐毅來說,各中滋味,想必很難形容。

唐毅:「你看我做什麼?」

宋問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放心。這次有我在,我一定幫你。」

「你幫我?」唐毅輕呵道,「你有幾條命可以幫我?」

宋問道:「一條命就夠了。我就是命特長。算起來,快是你的兩倍。」

唐毅:「……」

淨特孃的胡扯。

唐毅又往門口瞥了一眼,決定離開。

宋問跟在他的身後。

張炳成會來這裡,多半是威脅封口來著。

只是憑他那副嘴臉,宋問覺得他多半會適得其反。

唐毅忽然道:「你說的是錯的。」

宋問:「什麼?」

「誰謂犬能欺得虎,焉知魚不化為龍。」唐毅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而且我也從未見過化龍的魚。」

宋問摸摸眉毛:「殿下,您這也太消沉了吧?不是您沒看見,而是您沒遇見而已。」

「魚能不能化為龍我不知道。但盡完人事,才能聽天命。否則我是不甘心的。」宋問停下腳步道,「何況此案才剛剛開始,想必您也不會放棄。殿下不妨抱些期待。」

唐毅回頭問道:「你想做什麼?」

宋問道:「鄭域說,楚姑娘出事當天,鄭會去了城南的興安賭坊。」

「呵,我道你要說什麼。」唐毅擺手道,「興安賭坊是張兆旭私下的產業,你問那裡的人,是問不出什麼的。」

宋問:「錯。我沒有說要去找張兆旭的人。」

唐毅:「那你想找誰?」

「每一個賭場裡,都會有一個,不管春夏秋冬,霜雨霧雪,都按時出現在那裡的人。他嗜賭如命卻偏偏逢賭必輸。」宋問小跳著衝到前面帶路,「我猜興安賭坊,也有這樣一個人。只要他能證明,鄭會當日出現過,就能說明他是無罪的。」

唐毅道:「即便他看見了,也不會為你作證。他們這些人,小心謹慎,不會惹禍上身的。」

「哦對了。」

宋問忽然轍回來,從腰間抽出一把摺扇,塞到唐毅的手裡:「送你了。也算是,名家手筆。比你先前的要好。」

唐毅困惑接過:「你送我摺扇做什麼?」

宋問反手抓住唐毅的胳膊,雙目有神,定定道:「哪怕魚化不了龍,被人欺負我。就算我打不過那個人,也會讓魚把少了的都補回去。」

「你。」唐毅手指一緊,蹙眉道:「……在羞辱我?」

宋問:「……」

唐毅沉臉道:「誰告訴你我沒有扇子?我有很多扇子!比你這個好的!」

宋問四處張望,辨了下方向,點點手指。

走反路了。

於是越過唐毅,往旁邊的小路過去。

唐毅跟在她後面,鄭重申明道:「我府中也有許多扇子,還有李斯的真跡,只是未拿出來。」

宋問聽不過去,提醒道:「哥,李斯那時候,還沒有紙呢。」

唐毅:「竹書。」

宋問:「竹書還能用來做扇子?」

唐毅咬牙:「扇骨。」

「哦——這樣啊。」宋問道,「殿下您家真的是要奢華啊!」

唐毅惱羞成怒:「宋問!!」

宋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問閃身想躲進巷後。

一個急轉彎,一個急跟上。

就在轉角處,直直撞了個正著。

宋問:「……」

李洵:「……」

兩人站起,彼此對視。

場面相當尷尬。

李洵問好:「殿下,先生。」

宋問瞪道:「你跟蹤我!」

李洵結巴道:「巧……巧合。」

宋問教育道:「說謊的時候,緊張,就不要看著別人的眼睛。」

「是,先生。」李洵受教點頭,別過臉道:「是巧合。」

宋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還是不放心。」李洵道,「先生。縱然是進了牢裡,也未必能見得到鄭會的。」

「呵呵。」宋問不屑道,「你當我是誰?你是覺得我太蠢,還是覺得我太沖動?」

李洵搖頭道:「學生只是覺得先生太大膽。」

宋問:「……」

老實孩子。

宋問朝他身後看了眼,戒備道:「還有誰?」

「沒有了。我讓他們都先回去了。」李洵問道,「學生可以跟著先生嗎?只是想漲漲見聞而已。」

宋問:「跟吧。」

宋問便在前頭引路,回頭一看。

兩人亦步亦趨的跟著。

很像她的小弟。

宋問:「誰知道,興安賭坊在哪裡?」

兩人:「……」

半個時辰後。

三人停在賭坊的門口。

唐毅遮遮掩掩的往後躲:「我不能進去。」

朝廷命官是不得私下聚賭的。

雖然他其實沒有官職,但是他怕彈劾。

一彈一個準。

宋問:「那你留這兒看門?」

唐毅斷然拒絕:「不行!」

豈不是更丟臉了?

宋問抽出摺扇,開啟,擋在他的面前:「看,這不就用上了?」

唐毅自己抓住了扇柄。

想想這個動作,露在外面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李洵問:「先生,還有嗎?」

宋問抓起他的手,擋在自己臉前,點頭道:「你這樣就可以了。」

李洵:「……」

偏心!

於是唐毅用摺扇半遮著臉,李洵用長袖半蒙著面。

宋問正大光明地往裡面逛。

三人衣著氣質都是不錯,就是動作鬼鬼祟祟,很惹人注意。

宋問不像是找人的,在各個賭桌上駐足觀看,對什麼都似乎很有興趣,

李洵手都快發酸,急了,在一旁催促道:「先生,您究竟是要來找誰的?」

宋問道:「先看看。看完就知道了。」

唐毅:「你要看什麼?我幫你看!」

「你幫我看?」宋問驚道,「你還能眼睛長到我身上?」

「冷靜一點。」宋問道,「像這樣的大賭坊,暗地裡盯梢的人不會少。賭坊魚龍混雜,聰明人不想惹禍上身,看著有絲毫的可疑的,都要被請出去。」

李洵看了眼周圍:「我們幾人……可疑嗎?」

宋問點頭:「你現在很猥瑣。」

李洵:「……」

猥瑣兩字彷彿說在唐毅心口。

唐毅拂袖道:「所以行事利落些,問清楚了就走!」

「哪有人來賭坊,是來問人的?你信不信只要你開口,他們就會出來了。」宋問走在前面,小聲道:「所以只能多看,少說話。」

宋問逛了兩圈,終於停了,笑道:「這家賭坊,很有意思。」

李洵:「先生?」

宋問徑直去了正中間,人最多的一張賭桌。

在裡面挑了個人,湊在那人耳朵邊上喊道「喂!」

賭徒沒理,依舊大喊:「大!大!大!」

宋問拍了拍他的肩。

那人很是嫌棄的從她手下滑了過去。

宋問:「……」

宋問從袖口抽出一張銀票,拍在他的肩上。

賭徒終於有了反應,轉身殷勤問道:「有事兒?」

「沒什麼大事兒。」宋問說,「就是想送你一句話。玄不改命,氪不改非。」

賭徒錯愕:「什麼意思?」

宋問:「意思就是說,就算把整個國庫都送給你賭,你也是贏不了的。」

「呸!」賭徒勃然大怒,直指她的面門道:「小白臉你詛咒我?」

「不是我詛咒你。子不語怪力亂鬼神。賭坊裡會發生的不尋常的事,原因我不信你想不到。」宋問道,「你輸的還不夠啊?」

賭徒微愣,然後道:「你什麼意思?」

前面的莊家道:「賭坊是來快活的,這位小郎君,從進門起就鬼鬼祟祟,究竟意欲何為?」

宋問笑道:「自然是來玩的呀。」

莊家一指桌面:「那請下注吧。」

宋問笑道:「這樣吧。如果你用左手的骰子,我就下大,如果你用右手的骰子,我就下小。如果你用中間的那兩副嘛,我還真得看運氣了。」

她從袖口掏出一張銀票,也看著對方道:「你先選吧。」

莊家眼神閃避了一下,而後猙獰道:「你是何意?這是誣陷我們賭坊出千?知道這是哪裡嗎?興安賭坊也是你這種人可以造次的!」

周遭一陣騷動。

賭坊若是出千。這群瘋狂的賭徒,可以砸了這裡了。

「如果你們不是做得這麼明顯的話,我還真看不出來。畢竟我不會賭。」宋問道,「只是從機率學的角度上來講,你甩出的數字,已經明顯不合常理了。」

「有何證據?」莊家一揚手,從四面八方走出十多個打手來。

他惡狠狠道:「今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要麼跪著爬出去,要麼橫著躺出去。」

唐毅與李洵頓時緊繃,靠到宋問旁邊。

唐毅鬱悶道:「真是……比你們大膽。」

「殿下跑得快嗎?我攔住左邊的人,你和先生跑出去。」李洵觀察周圍,嘴唇發苦道:「千萬別三人都被抓了。」

「怎麼?送個出去好收屍?」宋問道,「都慌什麼!」

李洵:「……」

唐毅去夠宋問的手,宋問卻掙開了。

「大家都想想!」宋問上前一步,高聲喊道:「一副骰子,如果經常出現一和六,會叫人注意。可是如果經常出現三和四,卻不會叫人注意。因為大家總是下意識的認為,出現中間數字的可能,是比較大。但不是!出現一、三、四、六的機率,應當是一樣大的!」

莊家直起身,指著她道:「你是說我對這副骰子做了手腳?放屁!白麵小兒空口無憑的,你倒是說說什麼手腳!」

他抓過左手邊篩盅,隨後一搖,開啟一看,是一副小。又抓過右邊的,篩盅,一搖,是副大的。

鬆了口氣,抬起頭對宋問呵呵冷笑一聲:「還有什麼屁話要說?」

幾位打手就要上前。

唐毅和李洵,更加死死擋住自己的臉。

唐毅隨手拉了個人,推到宋問的前面去。然後抓住了她的腰帶。

李洵另一手摸向自己腰間的牌令。

如果迫不得已,也只能對不住他父親了。

宋問沒理他們,接著道:「一副骰子,如果經常沒有一和六,會引人注意,可是如果經常沒有二和五,卻不會有人多放在心上。因為大家往往只關注兩端的數字。加上他不是隻用一副骰子,四副混著來,混淆視線。醉心賭博的時候,根本不會觀察得到。」

「他左邊的篩盅,開了十六次,出現帶二的場數有十五次。三個骰子,翻出二的共有二十二次。這也太奇怪了。畢竟,照常來講,出現二的次數,應該是在八次左右才對。」宋問道,「因為三和四,是對立面。二和五,也是對立面。單單一個二或五,還決定不了點數的大小。只能可能變高了而已。偏偏他今天手氣太好,該大的大,該小的小,就被看出來了。1」

宋問道:「我不說全部吧。但起碼有一個骰子,是有毛病的。」

人群立馬開始騷動起來。

「這樣一說,確實是這樣。一邊很少有二,一邊很少有五。中間的兩副,很少有三或四。」

「他是四副輪著來的,所以根本看不出!」

「出千!興安賭坊出千!」

莊家趁大亂之前,對大手呼喝道:「抓住他!別聽他在這裡造謠生事!」

他舉起了兩邊的篩盅:「大家不要衝動!骰子都在這裡,若是你們不信儘可以自己查!」

宋問迅速上前,一腳踹上桌子。

然後撲去,用手將上面的銀子都揮了下去。

隨著銀子落地,尖叫聲頓起。

眾人再顧不得其他,一個勁嘶吼著往前面的地方擠。

旁邊桌位的人聽見動靜,跟著湧了過來。

打手都被推到了後面。

鬧事之人,趁亂開始明爭暗偷。

整個賭坊陷入一片瘋狂之中。

唐毅還拽著宋問的腰帶,不防她力氣如此之大,跟著撲了上去。

宋問被重力壓在桌角上,旁邊又是不斷推攘的人流,頓時一口心竅血都要被擠出來,身負重傷。

前面莊家已從桌下掏出一條長棍,對著她腦袋要敲下。

李洵同唐毅,俱是驚駭。

抓著她的手猛力往後拉扯。

宋問只覺得關節處一陣刺痛,能切實的感覺自己要長高了。

然後旁邊一位可憐的胖子補位上來,以頭迎棍,擋下了那蓄力的一招。

翻了個白眼,癱倒在桌上。

宋問放聲喊道:「興安賭坊不僅出老千,還想打劫啦!」

外圍的人陷入恐慌,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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