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他只顧著自己和黛文婷那麼點事,覺得自己被黛文婷虧待了,自己如果不能和黛文婷一起回去,雙方父母無法相處怎麼辦等等問題,卻從沒想過,自己和黛文婷如果真走了,會有什麼連鎖反應,會對孩子們帶來什麼影響。
雖然是下來支教的老師,但他一直教的是文體方面,其實內心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重要,不過是帶著孩子們做做遊戲、看看電影,幫孩子們解決一些成年人才能解決的麻煩,比起每天要做不少課件和備課內容的其他幾位老師,他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
可他了解黛文婷,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紅」,如今有了參加綜藝節目這個機會,還是由最正面的組織機構邀請的,無論是為了名聲還是前途,她都該選擇前途,沒有人會怪它。
即便沒有那麼高的報酬,她也是個不會拒絕別人的人;
而從昨天秦朗和他聊天的情況來看,秦朗過完年應該也不會來了,他連支教老師都不是,只能說是以這個名義下來「體驗生活」的義工,誰又能約束他什麼?
如果連自己也走了,只剩下蘇麗和杜若兩個女老師,又能堅持多久?
別的不說,如果他是蘇麗和杜若的家裡人,在知道自己的女兒在一個交通不便、通訊不發達的偏僻山村裡當支教老師,在身邊沒有任何可靠的男性同伴的時候,會選擇讓孩子繼續支教嗎?
劉小丫問蘇麗和杜若會不會走,他又能對孩子們保證什麼?
就連相戀的也會分手。
所以當江昭輝迎著劉小丫帶著疑問的目光時,嘴唇無力地翕動了幾下。
「我,我不知道……」
十來歲大的孩子,已經懂得很多,劉小丫明白了江昭輝的意思,眼底的希望黯淡了下去,像是快要哭出來。
「蘇老師就像我媽媽一樣,我不想她走……」
劉小丫的哭聲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開始有孩子陸陸續續地紅了眼睛,有些乾脆就這麼擦起了眼淚。
「哭什麼哭!」
張小虎生氣地敲著碗,「杜老師都說了,老師只能帶個路,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就算他們不走,我們還要去讀初中、讀高中,以後還要讀大學的,難道還要人家一直陪著?」
說著說著,他也紅了眼。
明明在這些支教老師沒來之前,他只會為每天沒飯吃的事情皺眉。
他張小虎什麼時候紅過眼?
在這種既愧疚、又傷感的沉重氣氛下,江昭輝食不下咽地吞下了手裡捏爛的饅頭,幾乎是落荒而逃。
天氣冷,原本春秋天吃完飯的室外活動基本都被孩子們放棄了,一填飽肚子就回教室裡自己「找樂子」。
除了教室以外,白天就只有辦公室還開著秦朗在雜貨鋪買來的小功率取暖器,所以老師們吃完飯都基本會回辦公室。
剛剛「辜負」了孩子們不敢去教室,又與黛文婷冷戰不願回辦公室的江昭輝,只好選擇在紅星小學裡亂晃。
然而現在的紅星小學已經和他剛來的紅星小學完全不一樣了。
他晃到多媒體教室裡想要坐一會兒,多媒體教室裡卻已經坐滿了人,有些孩子湊在電腦和智慧手機面前和父母在聊天,更多的孩子們則是擠在投影幕面前看儲存在筆記型電腦裡的動畫片和紀錄片。
小孩子們都很聰明,雖然沒有刻意教他們,但只靠看的,很多人都學會了如何使用這個投影機,有時候張校長甚至還要在他們的指點下才能播放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晃到圖書閱覽室,原本無人問津的明亮房間也因為天冷的緣故坐滿了人。
之前那些來送冬衣的好心人裡有不少給孩子們帶來了家裡閒置的圖書和繪本,現在孩子們有了新的書籍,對閱覽室也開始感興趣起來。
外面太冷,江昭輝猶猶豫豫地走進了閱覽室,準備找本書看看、轉一下注意力,一抬眼,書架上較矮櫃子上的書基本已經被孩子們拿完了,只留那種「大部頭」和高處的書。
他隨手在書架高處抽下一本很厚的書,剛翻開,就看見了扉頁上一行蒼勁的大字。
——「世界很大,我在夢想的那頭等你。」
「搞什麼嘛,那麼自信孩子會喜歡才留下的世界地理大全,還不是沒人看。」
江昭輝看到末尾熟悉的署名,想起來了這本書是誰留下的,再看著它躺在高處沒人看的樣子,不免失笑。
可笑著笑著,江昭輝臉上的表情漸漸恍惚起來。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彩霞漫天的傍晚,也想起了那位堅持要送走最後一個孩子、站好最後一班崗的李老師。
那時候他們剛剛來,為要跟一個有「劣跡」的支教老師交接而充滿憂慮。
而那個曾被認為有「劣跡」的老師,卻在支教期早就結束的日子裡,依然站在校門口,不厭其煩地對他們這些交接者囑託著:
他說,「你是體育老師,你注意一下這個學生。你人高馬大,大概只有你能製得住他。」
他說,「我希望他們也能用自己的腳丈量大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這個世界。」
他說,「謝謝你們留下了負氣要走的我,讓我沒有半途而廢。」
他說,「哪怕早一天,早一個小時,對他們而言,都是不告而別。」
江昭輝手指拂過那張扉頁,想起他們在那個拂曉清晨,目送著離開的身影。
李老師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好像是……
——「謝謝你們不放棄我,也希望你們不要放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