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起來沒有?」
蘇麗看著一臉煤灰的秦朗,期盼地問。
可憐秦朗趴在地上對著爐子下面的出風口吹了半天,爐子裡的火也沒有燒起來,只能從地上爬起來拍拍沾了灰的衣服,絕望地搖了搖頭。
這麼個不起眼的小爐子,就是紅星小學的孩子們冬天取暖的工具,爐子裡燒的是煤,為了保證煤能多燒一會兒,一開始爐子裡只會放幾個煤球,然後再慢慢增多。
爐子上會燒一壺水,水燒開後也會散發熱量,然後就一直溫熱著,孩子們會帶一些可以捂手的鐵罐子、水壺來,靠這些鐵罐子和水壺暖手、寫字。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的更早,才剛剛十一月,居然就下過了一場雪,張校長也沒想到十一月雪就下了,急急忙忙帶著張有田和媳婦兒,和村子裡的人家一起,去鎮上拉煤了。
聽張校長的意思,紅星小學往年都是靠這種小煤爐度過冬天的。
眼見著張校長一家走之前放進去的煤要燒完了,後面放進去的煤餅還沒有點著,等下孩子們上課就得挨凍地上,一群老師都急了。
「這怎麼辦?有酒精沒有?撒點酒精,先點著再說啊!」
江昭輝想起他們做燒烤的時候,也是拿酒精引燃炭火的。
「哪有酒精啊,他們又不吃火鍋!要不要去廚房開個火,再點幾個煤餅?」
蘇麗也急了,「你們誰會生火?」
很可惜的是,這麼多老師,一個會點農村土灶臺的都沒有。秦朗每次下廚,用的也只是電飯鍋和電磁爐,但這兩樣東西都生不出火來。
後來還是提早來上學的幾個孩子看出了他們的窘境,三下兩下把爐子裡的火生起來了。
「老師,煤不能放這麼多,不通氣,燒不起來的。」
生好爐子的女學生羞澀地笑著,「而且也浪費煤。」
蘇麗和秦朗長舒了口氣,謝過了幾個孩子,把點好的爐子放進了教室。
天氣變冷,分年級上課也成了不切實際的事情,為了保持溫度,也為了節約煤餅,現在是一二三年紀在一起上課,三四年級在一起上課,五六年級在一起上課,黑板一邊一半,孩子們也搬了桌椅擠到一個教室裡,以講臺為中心對半分開。
一年級孩子學的東西少,現在基本用不上黑板。
聽張校長說,紅星小學還沒有翻新之前,他們在土窯裡上課,就是這麼擠在一起上的。只是土窯沒新教室這麼多窗戶,煤爐子味道太嗆,又容易燻得人要睡覺,他們冬天只燒一下,暖和了就提走,大多數時間都是挨著凍上的,沒有現在條件這麼好。
來支教的老師們都很難理解沒有暖氣又沒有取暖設施,在這種動不動就零下的天氣裡該怎麼上課,哪怕現在在教室和宿舍裡搭起了小火爐,可在這種無孔不入的冰凍面前,這點熱量猶如蚍蜉撼樹般無力,根本沒辦法產生多大的作用。
一直到上課之前,秦朗穿著從家裡帶來的大棉鞋,還在不停地跺腳。
「這也太冷了,我的手都僵著寫不了字了,我們就不能在淘寶買點電油汀、電火桶、小太陽之類的取暖嗎?」
他從溫暖的廣東省來的,從小生活在深圳,最是怕冷,連上課都要捧著課本窩在小煤爐旁邊才讀得出聲音。
「不行啊,我問過了,張校長說他們村的電路嚴重老化,根本帶不起電暖氣,電阻一大就跳閘,連電都用不了了。」
教室面積大,一臺兩臺電油汀根本帶不起來,多了又會跳閘,再加上電費等零零總總的原因,使得他們在教室裡用電取暖器都成了一種奢望。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為孩子們增添衝鋒衣校服的好處就看出來了。
這邊山裡經常下雪,衝鋒衣外面是防水的,孩子們在趕路的時候只要把帽子一帶,就不怕雪水浸溼到衣服裡,等到了學校,擦乾了雪水在爐子旁邊烘一會兒就好。
農村孩子的毛線衣大多都不是真的羊毛線,而是棉線或腈綸線,又厚重又不保暖,有些線都洗硬了沒有了纖維,但衝鋒衣裡面是保暖的加絨衣和羽絨膽,到了這個天氣,加絨衣加羽絨膽的厚度和保暖度有效的保護了孩子們的體溫不會太快流失,尤其對於那些每天早上要走一個小時山路從其他山上的村子裡過來的孩子來說,已經比往些年暖和太多了。
而且衝鋒衣的顏色是紅色的,要是深冬時節路結了冰,孩子真摔到了哪裡,有顏色這麼鮮豔的衣服,也好找。
往年冬天總有幾個孩子在山裡摔傷的,到後來張校長和張有田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那頭接孩子們,但是孩子們冬天的衣服大多是黑灰軍綠這樣耐髒的顏色,有時候張校長去接人,還因為看不清而經常錯過,現在就不會了。
即使張校長之前一直在說他們買校服是「華而不實」,在這麼多漸漸顯露出來的好處面前,也不得不說這種叫「衝鋒衣」的衣服,確實要好過他想要買的外套式校服,哪怕它的價格在張校長看來真的是太貴。
即使是在紅星村,上學的孩子和不上學的孩子都要差很多。
不上學的孩子們,現在這氣溫下穿著和九十月份時沒什麼變化,有些幼小的孩子還穿著開襠褲,臉和雙手都漲得通紅甚至紫青,臉上也都是凍出來的兩坨紅色,吸著鼻涕羨慕地看著上學去的哥哥姐姐。
然而即使他們為孩子們添置了衝鋒衣作為校服,許多學生依舊踩著秋天的布鞋甚至是現在城市裡已經看不見的那種軍綠色膠布鞋,一邊上課,一邊凍得直跺腳。
孩子們的腳長得太快了,根本沒辦法將鞋也作為校服的一部分添置,而之前李老師和方老師發起的捐衣活動裡,被捐獻的大多都是衣裳,普通人觀念裡鞋穿過了就不「乾淨」了,再給別人穿是一種不禮貌,這也導致被捐獻的物資裡鞋類是最少的。
秦朗穿著厚厚的棉鞋都覺得那冷氣往腳脖子、腳趾縫裡直鑽,其他孩子們有多難受,可想而知。
秦朗和杜若帶的是要升中學的畢業班,五六年級孩子並在一起上課,五年級朗讀語文課文時,六年級就抄寫英語單詞,相互錯開,儘量互不干擾,可即使伴著朗朗的讀書聲,中間總有一道跺腳的聲音特別明顯,讓正在上課的杜若忍不住皺起眉頭。
「李曉欣,你很冷嗎?」
她走到正在跺腳的女孩子旁邊,低頭看她的腳。
「如果特別冷,就去爐子邊烘一下腳。」
杜若是所有老師裡最不苟言笑的一個,孩子們都有些怕她,於是她放下書這麼一說,那個叫李曉欣的女孩子臉立刻紅了,搓著手一副要哭的樣子。
「沒,我,我沒想跺腳,我就是冷……」
杜若不明白為什麼她害怕的這麼厲害,於是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她,這一打量,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杜若驀地伸出手拉開孩子拉到底的領子拉鏈,露出來的不是加絨衣灰色的絨邊,而是一件已經抽了線、有些發黃的米色低領線衣。
這樣的線衣一看就是外面捐獻的那種,樣式好看卻並不保暖,棉線織出的花樣雖然好看,卻四處鏤空,春秋天做個外衣還可以,冬天做打底卻不行。
除此之外,李曉欣的上衣裡還亂七八糟穿了一些秋衣和背心,疊的鼓起一大塊,看起來像是裡面有加絨衣和羽絨膽的樣子,其實一點都不保暖。
「李曉欣,你衣服的內膽呢?」
杜若赫然一驚,又去摸她褲子,只摸到薄薄一層防水外褲,裡面應該有的抓絨保暖層沒有了。
李曉欣也已經慌了,嚇得一動都不敢動,任由杜若拉起她的褲腿,發現裡面只穿著一條短小的秋褲,襪子也是那種特別單薄的卡絲襪,只是穿了好幾層,堪堪蓋住腳踝,和秋褲之間還有一大截空隙。
也難怪李曉欣凍得直跺腳,她本來就穿著帆布鞋,加上還是卡絲襪,能不冷嗎?
秦朗見動靜不小,也沒讓孩子們繼續讀課文了,湊過來一看,面色也很是凝重。
為了不讓大人們「挪用」孩子的衣服,他們幾乎想盡了一切辦法,又是在胸前繡了巨大的名字、又是要求一定要穿校服來檢查,抓絨衣外套是速乾的,每個禮拜六禮拜天洗一下就幹了,完全可以保證他們天天都穿,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幾個學生說家裡人不給他們穿校服。
可一到了冬天,情況還是出現了。
「這樣也行?」
秦朗被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