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VS尊嚴

杜若提出來的意見在張校長看來還是很幼稚,紅星小學的孩子們都是小學生,在「大人」看來,小學生頭腦都是「糊塗」的,讓他們自己決定,能決定出什麼東西?

可場面僵持到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無論誰提議什麼都會有人反對,與其一直乾耗著磋磨掉最後一點和氣,不如讓孩子們「討論」看看。

於是第二天的課堂上,杜若佈置了一道作文題,題目是「我想要的禮物」,允許孩子們互相討論後寫下自己想要的東西,並且寫出想要的原因。

低年級的孩子太小,寫不了太複雜的作文,一年級的連字都很有限,杜若就讓他們在本子上先寫,不會寫的字畫出來也行。

從頭到尾,張校長冷眼旁觀,他根本不覺得一群小孩子和城裡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師能搞出什麼靠譜的結果來。

題目一齣,小孩子們大多是嘻嘻哈哈的和同位以及前後位問了問「你想要什麼」,然後遵從著內心的慾望下筆寫寫畫畫;

但高年級的孩子都已經有十幾歲了,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鄉下孩子本來就早熟,又有不少平時就很聰明的,敏銳的從這次的「作文題目」裡隱隱嗅出了某種帶著驚喜的猜測,下筆就慎重了許多。

有些在班裡威望足夠的班幹部還鄭重其事地在課堂上開了個小會,才開始寫這篇作文。

最後本子收上來,兩年級以下的孩子,想要的禮物大多是吃的,而且是「山那麼大吃不完的肉」或者「餅乾糖果巧克力做的房子」這樣的根本沒辦法實現的禮物;

但是兩年級以上的孩子,就明顯有主見的多。

幾個老師認真地統計著每一個學生的「需求」,到了最後一統計,被提及次數最多的,竟是「手機」和「校服」。

「手機我還能理解……」

就連最沉穩的秦朗都對另一個「答案」感到意外,「但是六年級的孩子們,為什麼想要的是校服?」

對於這樣的鄉村學校而言,很多孩子應該連「校服」是什麼都不知道才對。

張校長面上也很迷惑,倒是張校長的兒子張有田回憶起了什麼,猶猶豫豫地說:「去年,我們和方老師不是帶隊領著高年級的孩子們去了鎮上的中學參觀嗎?我記得那時候,鎮上中學的全體學生都穿了校服去接他們的……」

農村裡孩子最大的問題是「失學率」,即便國家花了大心血又撥款、又宣傳,還是有很多孩子小學一讀完就被父母帶出去打工,哪怕有「九年義務教育」這個制度,很多人家也迫於現實壓力直接放棄了讓孩子們讀書。

不光是家長,很多孩子自己也不喜歡讀書,比起學這些加減乘除和天書一樣的英語,有些人更喜歡撅著屁股摸泥鰍或者爬上樹摸樹果,渾渾噩噩的度日,他們不能理解「知識改變未來」的含義,有些人讀完小學自己就吵著不想再去唸了,有些家長本身態度就不夠堅決比孩子還糊塗,有些則是爺爺奶奶年紀太大了也顧不過來就想把孩子送到爹媽那裡去,總之在支教老師來紅星小學之前,紅星村以及附近幾個自然村每年畢業的小學生,只有一半左右會去鎮上讀中學。

這個問題以前也一直是張校長頭痛的問題,他曾經為此一家家的去家訪,去告知這些學生家長什麼是「九年制義務教育」,繼續上學的作用,但收效不大。

支教老師們進村時看到的沿街標語,譬如「磨刀不誤砍柴工,唸完初中再打工」這樣的句子,都是張校長帶著兒子去刷上的。

這個問題被上一任來支教的兩位支教知道了,他們選擇的是自掏腰包,帶著高年級的孩子們去了一次作為縣中心的鎮子,拜訪了他們離開紅星小學後即將就讀的中學。

支教老師帶著孩子們來「長見識」,鎮中學的校領導對此高度重視,不但派專人接待了這批孩子,還要求學生們都穿著校服、用最好的面貌來迎接這些在偏遠山區裡艱難求學的孩子們,鼓勵他們對讀書擁有更大的渴望。

從最後的結果來看,此舉的成效是令人驚喜的。

很多孩子連村子都沒離開過,當跟著老師一起來到繁華的「城鎮」時,他們看到的一切都那麼令人震撼,更別提鎮中學那寬敞明亮的教室、散發著讓人滿足的食物味道的食堂,以及有獨立衛生間的六人間寄宿式宿舍……

雖然鎮中心的中學條件比不上城市裡的中學,可和紅星小學比起來已經是天堂,更別提在穿著破破爛爛甚至有補丁、腳下鞋子甚至都開口的紅星小學孩子們眼裡,穿著整齊劃一的校服在操場上奔跑的中學生,活得渾似另一個世界的人。

這一次「遊學」之後,李老師和方老師他們帶的這一屆畢業生繼續升學的比例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大部分學生都吵著鬧著要繼續上學,算是創下了村子裡小孩升學的最高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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