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VS怯懦

「我不同意,這些老師們做事都不靠譜!」

與此同時,同樣的疑問也發生在張校長的家裡。

紅星小學的新校舍是由愛心企業捐贈的,然而張校長一家並沒有因此就住宿在新校舍裡,依然住在老窯洞裡。

這座窯洞是張校長的「祖產」,原本連成一片,張家人丁最興旺時這片窯洞裡住過二十多個人,而後這裡越來越貧窮落後,有點本事的子孫都走了出去,最後只留下了張校長一家。

曾經空餘的窯洞變成了紅星小學的課室,昏暗逼仄的房間是孩子們讀書寫字的課堂,年久失修的窯洞一間間的破敗坍塌,最後只剩下三間可以使用。

三間窯洞,即是教室、又是廚房和餐廳,還是員工宿舍和校長家的臥室,張校長一家就這麼一次次的搬著鋪蓋,蜷縮在任何一個能夠放下床的位置,直到李老師和方老師的到來,直到新校舍的修建。

但是張校長固執的不願意搬到校舍裡去住,哪怕新校舍裡其實留下了「宿舍」的位置,他卻仍然覺得那是孩子們的學校,是老師們的宿舍,不是他張家的。

對此,張校長的老婆和兒子張有田都有意見,張有田更是寧願在新校舍的食堂裡支張行軍床守夜看門,也不願回到一到夜裡便風吹如鬼哭的老窯洞裡,以此來表達自己對父親「有福不會享」的不滿。

張校長的老婆紅嬸則是黃土地上最傳統的家庭婦女,堅忍、能幹,以夫為天,即使心中不滿,也會默默聽從著丈夫的決定。

而今天,原本該留在食堂裡守夜的張有田卻回到了破舊的窯洞裡,對自己從來說一不二的父親發出了質疑。

「什麼三十萬?打賞的錢不能光看多少!何況那筆錢是婷婷老師募集來的,本來就該她決定怎麼處置!」

張有田聽著父親的強調,不以為然地搖擺著手,為父親的冥頑不靈感到頭痛。

在去鎮子的路上,黛文婷已經解釋過了那個打賞的體系是怎麼回事,又不是古代的花魁,就算是古代的花魁,得到的賞錢還得給樓裡呢,他聽得懂。

「我不是想她的錢,我只是覺得這些娃娃做事不地道!」

一根筋的張校長反覆地強調著,「不管有多少錢,也不能瞞著我們!這些錢是給娃娃們的!而且我才是這間學校的校長,需要什麼應該我說了算!」

這麼多年來,他一個人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學校,小到一根針,大到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都是他省吃儉用省出來的。

鄉村學校並不是國家承認的小學,一開始根本得不到國家任何的支援,學生們交上來的那些學費也完全不夠他們家支援一個學校,要不是他和他婆娘一起種田、放羊,這麼多年來一直填補著這個窟窿,也等不來教育局的扶持、支教團的支援、好心人的捐贈。

他從來沒有過「公報私囊」的想法,但是他也堅決不同意將錢落在他們手裡,以前他能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支撐起這個山村小學,現在條件好了,他更不能坐視「坐吃山空」!

「阿大,你那麼摳門,錢給了你你也不會花的,孩子們還不是原來怎麼過現在還是怎麼過!」

張有田不以為然地反駁著,「黛文婷老師是從大城市來的,他們買的東西也一定是好東西,你就當白得了東西不成麼!」

「我摳門?!」

張校長聽到兒子的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抄起牆壁旁靠著的笤帚就劈向兒子。

「我要摳門還一直養著你們讀書!我要摳門還把家裡窯洞都給娃娃們當教室!我要摳門能這麼多年過成這樣!」

他心中本就有火,下手越來越重,抽的兒子臉上、脖子上到處都是紅印。

張有田起先還迫於父親的積威不敢反抗,等被揍得恨了,牛脾氣也上來了,梗著脖子大罵道:

「你不摳門誰摳門!我媽養的羊賣的錢,我媽連件新衣服你都不給買,你看看我媽身上穿的都是什麼破衣裳!你不摳門我們家還住窯洞裡?冬天冷得牆縫裡都有風往骨頭裡鑽!我媽的老寒腿怎麼來的!」

「你不摳門,我為什麼讀到高中就不念了!什麼大專現在沒用,你就是捨不得我上大專的學費和生活費,覺得我念個高中回來幫你教孩子還能省錢!」

「方老師和李老師為什麼不願意把捐款捐物給你分配,還不就是因為你摳門!」

張有田抓住父親停下來的笤帚,狠狠地摜到地上,聲音都吼啞了,「什麼他們做事不靠譜,你就是覺得城裡來的老師都看不起你這個泥腿子,你自卑!!!」

一聲「你自卑」地動山搖,驚得進屋準備勸架的紅嬸愣在了原地,驚得吹鬍子瞪臉的張校長一臉慘白,紅著眼眶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張有田吼完後也惴惴不安,然而長期以來積攢的怨氣讓他強撐著自己,也用一樣的倔強死死地瞪著父親。

「你說這麼多,就是怨我沒給你繼續讀書。」

張校長向兒子提出質問,目光中充滿了失望。

「我已經全力供你讀書了,那麼多孩子上了大學,你只能考上個不入流還死要錢的大專,是你自己放棄了的,現在怪我?」

聽到兒子的控訴,張校長目光炯炯,軀幹幾乎挺直,聲音卻依然洪亮。

「張有田,我也許對不起你媽,但是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孩子,也包括你!」

張有田瑟縮了一下,方才惱羞成怒而氣的怒氣陡然消散,他甚至露出了一抹卑怯的表情,恍恍惚惚地撞了下愣住的母親,倉惶而去。

「你,你們這是何苦!根本就不關我們的事情,非要吵成這樣!」

張校長的妻子王紅梅跺了跺腳,扭過頭追向自己的兒子。

當妻兒齊齊離開破窯洞的那一瞬,張校長剛剛還挺直著的脊樑頹然垮下,無力地靠在窯洞的牆壁上。

門旁的裂縫中冒出絲絲寒氣,沿著他的脊樑骨往上舔舐,冷氣擊垮了他的怒意,也擊垮了他最後一點強硬。

太冷了。

張校長髮了一陣抖,望著天,眼睛裡沁出一眶眼淚。

此時此刻,他的身上只有眼淚還是熱的。

那一眶淚滿了,沿著他滿是皺紋的面頰流了下來,流到了腮邊,流到了頸脖裡。

黃土地上喝著硬水長大的人,連眼淚都不是鹹的,而是苦澀的。

「呵,連兒子都怨我,怪不得別人……」

他低微地對自己說,幾乎語不成句,目光迷離在窯洞的拱頂上。

這裡原本也是冬暖夏涼的,他們老張家也曾經是村裡人人羨慕的殷實人家,直到他開始辦起這座小學,日子才開始變了。

他從前就不闊氣,現在也沒錢,但一直覺得其他人都是能理解他的。

他好像錯了。

是他已經不合時宜了罷。

但這「仗」,還是要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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