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陌路驚逢三惡賊 窮途巧遇兩摩訶

廣陵劍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白摩訶冷不及防,百忙中只好使出中土所無的瑜伽功夫,頭下腳上,倒翻出去。這麼一來,果然就給尚寶山得逞,隔開了他們兄弟二人了。鐵杖禪師也真不愧是得到了少林寺的真傳,在這片刻之間,業已調勻氣息,又再加入戰團,與餘峻峰聯手,一刀一杖抵柱了黑摩訶的綠玉杖。

尚寶山用鐵琵琶的弦刺向白摩訶面上雙睛,這一招已是用得古怪之極,哪知白摩何的應招更加古怪,陡然間頭下腳上平空翻了一個筋斗,綠玉杖反打回來,「當」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兩人功力相敵,尚寶山身形口晃,斜竄三步,白摩訶半空中一個鯉魚翻身,落下地來,只覺肩頭隱隱作痛,原來衣服已給刺穿,幸而不是傷著要害。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一聲暴喝,逼開了餘峻峰的快刀,兩兄弟同時縱起,又再雙杖合壁,凌空下擊,綠光大盛!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鐵杖禪師的鐵杖濺出,點點火星,餘峻峰的厚背撲刀又損了兩個缺口,尚寶山的鐵琵琶一角打扁,機括亦已打壞,琵琶腹內的暗器是不能再用了,他們以三敵二,在雙杖合壁之下,兀是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餘峻峰氣紅了眼睛,喝道:「布刀網陣!」他帶來的那班手下,本已布好陣勢,得到命令,立刻把圈子收縮,把黑白摩訶困在核心。

這一來形勢登時大變,只見滿空刀光碟旋飛舞,宛似千百道冷電精芒交叉穿插,當真便似一張碩大無比的刀網,把黑白摩訶罩在當中!那兩道綠光在白刀包裹之下,光華大為收斂,但仍似玉龍矢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吞波吐浪。

原來餘峻峰號稱「刀王」,不僅由於他本身的刀法精妙,他所創的「刀網陣」更是厲害非常。「刀網陣」九個人一組,八人分站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另外一人居中接應,以快刀攻敵,分進合擊,九人如同一體,對方決不能同時打死九個人,若圖各個擊破,勢必傷在亂刀之下。餘峻峰訓練出來的刀手本來有二十六名,全部帶來,但因給黑摩何先殺了兩個,是以只能布成兩組刀網陣,餘下七人,作為後備。但這兩組刀網陣已是足夠黑白摩訶對付的了。

餘峻峰的這班手下若然單打獨鬥,在江湖上頂多只能算是、二流角色,但九個人合起來,卻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一流高手周旋,十八個人合起來,即使頂尖兒的高手只怕也是僅能自保,無法破陣的了。

餘峻峰布了刀網陣,仍是久戰不下,驀地醒起,喝道:「你們這幾個傻瓜呆在這裡做什麼?」

那七個充當後備的刀手只道莊主命令他們助戰,不覺都是一呆。要知刀網陣是必須九個人一組,方能發揮威力的。他們上去,布不成刀網陣,就只能各自為戰了。對手如是之強,各自為戰,只消一個照面,就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餘峻峰眉頭一皺,喝道:「傻瓜,還不趕快給我把那小子抓來!」這七名刀手方才知道原來莊主是要他們去捉陳石星,大家鬆了口氣,齊聲應諾。餘峻峰罵道:「蠢材,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用得著七個人全去嗎?去兩個!」他是患得患失,既怕陳石星逃跑,又怕萬一有甚閃失,刀網陣的弟子一受傷,沒有後備刀手,那可不成。兩名最膽小的刀手,連忙搶先跑去。他們給這場惡鬥嚇得心驚膽戰,當然是寧願去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願留在這裡充當後備了,哪知他們想要「趨吉避凶」,結果卻是適得其反。

黑摩訶見過陳石星的刀法,知道他的刀法乃是無師自通,確實未曾得到雲浩真傳,餘峻峰的手下本領雖然有限,只怕他也是對付不了。激鬥中陡地一聲大喝;右手的綠玉杖格開餘峻峰的快刀,左臂一伸,竟然在亂刀斬劈之下,從刀網陣中硬生生的把一個人抓了出來。暴雷也似的大喝聲中,黑摩訶把那個人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拋將出去!只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慘叫,授著是「卜通、卜通」的跌倒地上的聲音。那個「人球」給黑摩訶丟擲百步開外,剛好撞著一個正在向陳石星跑去的刀手。

這個刀手給撞得拋了起來,剛好又撞著前面的同伴,前面那個漢子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後面這兩個漢子則是重傷倒地,登時暈了過去!

這一下連環撞擊雖然給陳石星解了危,但黑摩訶的左臂卻已是受了一處刀傷,給利刃割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要知「刀網陣」是餘峻峰的「鎮山之寶」,豈是那麼容易破的?幸而這一刀不過割開皮肉,傷得還不算重。

刀網陣折了一個,亦即是開了一個缺口。在那瞬息之間,白摩訶當然也沒放過機會,綠玉杖一挑,把守在坎門的刀手打得筋斷骨碎,倒在地上翻滾,殺豬般的狂吼!

鐵杖禪師忙來接應,雙杖相交把白摩訶的功勢阻遏。餘峻峰把那受傷的弟子踢開,喝令兩名後備的刀手補上空缺。

十八名刀手,目睹同伴慘狀,無不心寒。餘峻峰喝道:「你們放大膽子,黑摩訶業已受傷,怕他作甚?」

黑摩訶縱聲大笑,笑聲震撼山谷,說道:「餘峻峰,你欺負我受傷?你上來試試!」雙杖相連,倏地劃成一道圓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十八口鋼刀全給雙杖盪開。黑摩訶餘力未衰,杖尾直指餘峻峰的面門,綠色光華,耀眼生顴、餘峻峰連忙閃避。

陳石星聽說黑摩訶受了傷,先是一驚,繼而想道:「我在這裡幫不了他們的忙,反而拖累他們,倒不如走開的好。」

黑摩何逼退十八刀手,緩過口氣,叫道:「你還不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這些鼠輩害不了我的,用不著你替我擔心!」陳石星聽見黑摩訶響亮的笑聲,中氣似乎還很充沛,放下了一點心,背起古琴就跑,叫道:「好,我在山下等你!」黑摩訶喝道:「你儘管跑得遠些,我要找你,自然會找得著!」

陳石星拔步飛奔,可惜已是遲了一些時候。剩下的三名後備刀手,不待餘俊峰的吩咐,都追上來。陳石星不過跑出十多步,便給他們追上。鐵杖禪師冷笑道:「黑摩訶,你虛張聲勢,嚇得了誰?」原來黑摩訶剛才笑聲顯示內力,乃是勉強施為,在陳石星聽來,覺得他的中氣似乎還很充沛;但在武學造詣甚高的鐵杖禪師聽來,卻已知道他是強弩之末,難以為繼了。

跟著餘俊峰也識破了黑摩訶是虛張聲勢,想起自己剛才的害怕,不由得面上一紅,說道:「你們真的不用害伯啦!他是困獸之鬥,諒也支援不了多少時候。」指揮十八名刀手,布成了兩個刀網陣,把黑白摩訶緊緊包圍。黑白摩訶果然只能招架,無法重施故技,衝進刀網陣中傷人了。

黑白摩訶在這邊苦鬥,陳石星在那邊也是陷於苦鬥之中。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首先追到,陳石星反手一刀劈將過去。尚寶山遠遠叫道:「留心他的寶刀!」那漢子道:「我知道!」快刀以「斜切藕」的招式疾削過去,由於他的刀法太快,攻敵之所必救,陳石星不能不回刀防身,轉攻為守。刀光人影一掠而過,那漢子連劈七刀,都沒有和他的寶刀碰著,已是攻得他有點應付不暇。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名刀手也來到了。

這三名快刀手,論單獨的本領,在江湖上還不能算是什麼角色,但對付陳石星則是綽綽有餘,陳石星給他們攻得手忙腳亂,雖然仗著寶刀之利,仍是左支右絀,險象頻生。不過也幸虧他手上有把寶刀,否則後果更難想像。陳石星暗暗叫苦,忽叫得黑摩河叫道:「與其以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

腦海中靈光一閃,黑摩柯所授的要訣登時提醒了他。陳石星呼的一刀劈出,已是頗得雲家刀法的神髓,刀尖迎接正面刀手的鋒刃,刀柄磕撞左面刀手,刀口斜斜削下,嚇得右面那個刀手也連忙縮手。這一招「雲摩三舞」,正是黑摩何剛才用來削掉餘俊峰頭髮的那一招!他使這招,當然遠遠不及黑摩柯使得那麼神妙,但這三名刀手也是遠遠不及他們的主人「刀王」餘俊峰。陳石星領悟雲家刀法的精義,一使出來,雖然尚未能夠取勝,已是力足自保!

不過他所領悟的刀法,這次還是第一次使用,使得對是不對,自己也不知道。黑摩訶喝道:「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盡其在我,管他強弱!」

這四句口訣正是上乘武學的精華所在,「目中有敵」,即是在交手時要認真對付敵人,「心中無敵」則是不管敵人多強,和他們拼鬥,就必須蔑視他。

陳石星正是因為第一次使用自己所領悟的刀法,心中缺乏自信,聽到這四句口訣,心領神會,登時精神大振。一口氣連環三刀,反守為攻,朗聲說道:「多謝指點!」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見他刀法的威力突然大增,又驚又急,喝道:「犄角相連,亂刀劈他!」他們三個人雖然布不成刀鋒陣,但由於平素配合慣了,攻守配合,互為章法。威力確也不可小覷。激鬥中聽得嗤嗤聲響,陳石星的衣裳被刀鋒荊破,一副袖子都給他削去,在亂刀斬劈之下,化為片片蝴蝶!不過由於是快刀一削即過,衣裳雖然破爛,可沒傷著他的皮肉。若在從前,陳石星處於這樣危險的情形下,膽子再大,恐怕也要慌了。此時他對身受的危險卻似毫無所覺,鬥了一百多招,刀法越來越是純熟,熟能生巧,所領悟的精義也越來越多。

捨死忘生的惡鬥中,陳石星一聲大吼,猛地又是一招「雲摩三舞」,寶刀揮出!同樣的一招「雲摩三舞」,第二次在陳石星手中使出,威力可是比第一次大得多了。

霎然間,面前刀光四散,只聽得裂人心肺的一聲慘叫,向陳石星正面攻擊的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一條右臂已是給陳石星的寶刀削了下來,倒在血泊之中。左面那個漢子鋼刀斷為兩段,虎口劃破。右面那個漢子給刀柄撞著了脅下的「愈氣穴」,痛得掩著小腹,伸不直腰。這兩個漢子,顧不得身受重傷的同伴,負痛狂奔。

陳石星從沒殺傷過人,忽然在苦鬥中獲勝,想不到自己這一刀威力竟是如此之大,眼看那斷了一條手臂的敵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翻滾,這剎那間,陳石星反而不覺嚇得呆了。黑摩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陳石星得勝,便即叫道:「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你要去什麼地方自己去吧,我有辦法找到你的。」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黑白摩訶仍然困在刀陣中,白光綠光,忽合忽分,纏鬥正急。他的武學造詣尚淺,看不出是哪一方佔了上風。心裡想道:「看這情形,黑白摩訶暫時雖然未能脫困,倒是未見顯露敗象。我跑開之後,他們用不著分心來照顧我,說不定就可戰勝強敵。」此時他對黑摩訶已是極為佩服,黑摩河所說的話,他也是完全相信。由於餘俊峰、尚寶山等人在場,他怕洩漏張丹楓的秘密,於是說道:「好,我在你們要去的地方等你!」便即飛跑下山。此時他業已相信黑白摩訶是張丹楓的朋友,只道他們亦已知道張丹楓的隱居之處,他這麼一說,黑白摩訶料想也該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乃是石林了。

陳石星好似做了一個噩夢,跑了一會,已是聽不見兵刃碰擊之聲,心裡想道:「人真是不可貌相,我以為這兩個老頭是大惡人,誰知他們卻救了我的性命。要是能夠和他們一起到石林去見張大俠那就好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之奇之險,不禁心中猶有餘悸。

正在跑下山坡之際,忽所得草叢中有人呻吟,陳石星收不住腳步,踢著一個人,突然給那人抱著雙腿。陳石星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在暗淡的月光下依稀認得,正是那個被黑摩訶用人球撞得滾下山坡的刀手。他傷得很重,雙腿都已跌斷,緊緊抱著陳石星不放。

陳石星不忍他受痛苦,替那刀手敷上金創藥,那刀手也感激他的好心,在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之後,就指點了他下山後應走的方向。

下得山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山風吹來,隱隱聽見嘯聲,也不知是虎嘯還是人嘯。陳石星不覺有點兒喘喘不安,「那兩個天竺老頭不知脫險沒有?」但想自己身負血海深仇,決不能留在險地。餘峻峰有那麼多手下,黑白摩訶即使能夠打敗他們,也不能夠將他們盡殲。萬一有幾個漏網的追下山來,給他們追上,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他趁著大清早路上沒有行人,施展輕功,一口氣跑了十里,到了一個小鎮,買兩套現成的衣眼換了破衣,飽餐一頓,又再西行。陳石星一路提心吊膽的前行,可喜卻是平安無事。日頭還未落山,他已經走了一百多里路了。

「但願老天保佑,我能夠平安到達石林,找著了當今之世第一劍客張丹楓,學成武藝,回去報仇。不過聽說張丹楓年紀已經很老,不知是否還活著?那兩個天竺老頭是張丹楓和雲大俠的朋友,如果我能夠再見他們,請他們教我一點本領,想來他們也會答應?」陳石星打的如意算盤,可惜跟著來的卻是失望。

他一路西行,這天已經第三天了。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但卻沒有碰見黑白摩訶。

正在他悵悵憫憫,獨自前行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啊呀,你,你不是那位小琴師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了你!」

陳石星迴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書生正在加快腳步向他跑來。雖然不是黑白摩訶,陳石星稍稍有點失望,但與這少年書生意外相逢,卻也不禁有了意外之喜。

這個少年書生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那個小鎮的酒館裡,讚賞他的琴技,請他喝酒,送他銀子的那個龍秀才。

陳石星停下腳步,說道:「龍相公,那天的事情,我還沒有多謝你呢。」那少年書生道:「那天我真是為你擔心呢,想不到你不但琴彈得好,還有一身武藝。你逃出了那些惡人的掌握,我才安心。對啦,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姓名呢。」

陳石星心想自己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江湖上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讓這書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無妨,於是便老老實實的告訴他。那少年書生道:「我姓龍,名叫成斌,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一聲龍大哥好啦,別那麼客氣。」陳石星道:「我是個窮小子,不敢高攀。」

龍成斌眉頭一皺,說道:「你這麼說,那是把我當作俗人了。結交何論貴賤,何況你是身懷絕技,說句實話,我還恐怕配不上和你做朋友呢。」

陳石星笑道:「我不過學會幾招莊稼漢的把式,哪稱得上是身懷絕技?」

龍成斌笑道:「武功一道我是門外漢,你那天抖露的功夫,已是足以令我五體投地了。不過我說的身懷絕技;還不是指你的武功,我最佩服的是你彈得一手好琴。不瞞你說、我性喜琴棋書畫,尤其酷嗜彈琴。我結識的琴師也很不少,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陳石星聽他稱讚自己的琴技,不禁頗有知音之感,說道:「龍相公謬讚了。」

龍成斌道:「怎麼又叫我龍相公了?你若看得起我,請與我兄弟相稱。」

陳石星心想:「這秀才的確不俗。」當下便叫了他一聲「龍大哥」,說道:「龍大哥,你留個地址給我。他日若路過貴鄉,定當登門拜訪。」

龍成斌道:「別忙,別忙,小兄弟,你上哪兒?」

陳石星當然不能把要去石林找張丹楓的事情告訴他,想了一想,說道:「我是在江湖賣藝的窮小子,四海為家,哪有一定去處!」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既無一定去處,我倒想和你商量商量。」陳石星道:「商量什麼?」龍成斌道:「我想請你到寒舍住下,拜你為師,跟你學琴,不知你可肯答應。」

陳石星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配為師?龍大哥,多謝你的照顧,我心領了。」

龍成斌道:「你的年紀雖然比我小,但項橐七歲為聖人師,你是學有專長,何用這樣客氣。小兄弟,我是誠心拜師的,你若不信,我給你磕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攔住,說道:「不是客氣,我自問尚未到家。再說我浪蕩江湖,已經慣了,也不想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

龍成斌看他辭意堅決,料想請不動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小師傅,你不肯到我家裡,那我只好跟你走了。」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位秀才公,怎能跟我江湖流浪?」

龍成斌笑道:「功名富貴算得什麼,像你這佯的琴師都是難得一遇的。既然給我碰上,那就不能放過你了。」

陳石星感激他的知音,但卻怎能讓他纏上?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情急之下,只能連連說道:「這怎麼行?這怎行?」

龍成斌道:「為何不行?」

陳石星道,「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

龍成斌道:「你有什麼事情?」

陳石星道:「我要走江湖混飯吃,你要讀書應考,不回家裡怎麼成?」他不擅言辭,只好重複剛才的理由。

龍成斌笑道:「我早說過我不求功名富貴了。至於你要謀生,那更不成問題,我跟你學,難道還能不供養師父嗎?」

陳石星搖頭道:「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龍成斌道:「為什麼還是不行?」

陳石星道:「你這次出來,總有一點你自己的事情吧,怎能說走就跟我走?」龍成斌笑道:「原來你是為我顧慮這個,實不相瞞,我性喜遊山玩水,這次離家,也是和你一樣,並無固定的去處,只是隨意所之,哪個地方風景好,就在哪裡多留幾天。嘿嘿、這可對了你的脾氣吧?」陳石星心裡想道:「怪不得那天那個酒館的人說他行徑怪誕,不通世務。」其實不通世務的是陳石星自己,他碰上了這樣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也不仔細想想人家是有什麼用意,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行徑怪誕」所能解釋的。

龍成斌繼續說道:「反正你也是一個,咱們結伴同行不好嗎?你高興的時候,就隨便點拔我幾下彈琴的技法。」

陳石星一來是對他有知遇之感;二來也實在沒法拒絕他的請求,心想:「待將到石林的時候,我再設法擺脫他吧。或許他是公子哥兒脾氣,一時高興,任性而為。過得幾天,待他吃了苦,就會知難而道的。」於是說道:「好吧,咱們結伴同行。我教你彈琴,你教我讀書寫字。大哥,你想到哪裡遊玩?」

龍成斌道:「這裡已是雲貴交界之處,咱們就去一訪溪中名勝如何?先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再到風花雪月的大理。」昆明、大理當然是雲南省的風景幽美之地,但還有一個石林,更是被人視為「天開異境」的地方,龍成斌說了昆明大理,卻單獨沒有提到石林。

不過陳石星對他也沒疑心,反而暗自歡喜,「這可正合我的心意了,我可以陪他同到昆明。」石林在離昆明二百多里的路南縣的地方,陳石星在路上早已打聽清楚了的。

陳石星道:「好,咱們走吧!」故意加快腳步,令他吃點苦頭,龍成斌趕得吁吁氣喘,陳石星聽得不忍,只好又再放慢腳步等他。這樣邊走邊停,結果這一天仍然走了六七十里,龍成斌居然沒有叫苦,晚上宿店的時候,他的精神也沒顯得如何疲倦,還是談笑風生,腳上也沒起泡。

陳石星笑道:「龍大哥,想不到你也還能走路。」

龍成斌道:「我常常獨自出去遊山玩水,當然不是普通的秀才可比,你的本領這樣好是誰教的?」

陳石星道:「我是山溝里長大的孩子,走山路更是走慣了的。爺爺教過我一些強身健體的拳術,根本談不上是什麼本領。」

龍成斌乘機便問他的家世。

陳石星道:「我自幼父母雙亡,與爺爺相依為命,度過了十幾個寒暑。不幸今年爺爺也去世了,我只好獨自出來流浪江湖啦!」

龍成斌道:「那麼你彈的這手好琴,想必也是令祖所教的了?」

陳石星道:「不錯,我的爺爺平生沒有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彈琴。」龍成斌道:「你的武功和琴技都是令祖教的,如此說來,他老人家倒是一位文武全才的隱士呢!亂世埋沒多少高人,可嘆,可嘆!」嘆息兩聲,跟著便問:「不知令祖大名,可能見告?」

陳石星道:「人家都叫他做琴翁,他原來的名字,我也不知。」

龍成斌道:「你的琴已經彈得這麼好,令祖想必更是出神入化。依我看來,他老人家應該稱作琴仙才對,但不知他老人家既然身懷絕技,何必自甘遁跡山林?」

陳石星道:「爺爺從沒和我談過他的生平,不過他倒是非常喜歡與人無忤、與世無爭的村夫野老的生涯;懷才不遇之感,我相信爺爺是不會有的,只可惜,唉!」

龍成斌注視著他,問道:「可惜什麼?」

陳石星道:「只可惜這樣平靜的生活,我們過不久長。」想起爺爺平生與人無忤,人家卻不肯放過他,垂暮之年,竟遭害死,不覺眼圈紅了。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有什麼傷心之事?」

陳石星抹了眼淚,說道:「沒什麼,我是想起了爺爺。龍大哥,別談我的爺爺了,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龍成斌瞿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錯,我若盤問太多,只怕反而引起他的疑心了。」於是說道:「好,我正想跟你學琴。」

在客店住宿一晚,第二天繼續前行。龍成斌沒再盤查他的身份,只是和他談講琴棋詩畫。陳石星教他彈琴,自己也得益不少。

陳石星和他一路同行,除了怕他盤查身世之外,還擔著一重心事,要是碰上了黑白摩訶,那怎麼辦?「我是沒法和他說得清楚的,到其時只好撇下了他,和黑白摩訶走了。」陳石星心想。

他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半個月,不知不覺,這一天已經來到昆明,仍然不見黑白摩訶蹤跡。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當真是名不虛傳,時序雖是暮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錦。

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處花木扶疏,時序雖是暮秋,仍是頗饒春意。城西有碧雞山,迤邐數十里,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環抱,遠遠望去,但見波光浩淼,嚴若水鄉。

陳石星讚道:「這地方果然真是不錯。」心中卻是不禁想起故鄉:「這地方倒有幾分象是桂林,桂林有個灕江,昆明有個滇池,水色山光,各有佳趣。但不知什麼時候,我才能夠重賞故鄉景色,如今只有在這昆明聊解鄉思了。」

龍成斌見他歡喜昆明,必裡十分高興,笑道:「是不錯吧,那麼咱們可以在這裡多玩幾天了。」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景色,然後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住下。

第二天龍成斌替他擬下行程,上午遊大觀園,下午遊西山。這兩處地方是昆明風景的精華所在;大觀園是宋代就已經有了的名園,最初的主人是誰,已不可考,不知什麼時間開始,闢為公園,任人遊覽。經過千百年的經營,的確是昆明一處風景絕佳之地。一進園門,便覺一路花香,紅酣紫醉。園中有個大湖,名為「翠湖」,兩岸垂楊,翠拂行人,人從楊柳叢中穿過,儼如置身於層翠幔之中。兩邊又有蓮葉田田,荷香沁脾。陳石星這幾個月來飽經憂患,幾曾得過一日如此心情閒道,從千層翠幔之中踏過湖濱,便覺人似忘憂鷗鴛,好像重回七星巖下,面對灕江。

園中有個大觀樓,樓高百尺,登樓一望,但見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遠處蟹嶼螺州,儼若風鬢霧鬢。陳石星心醉神馳,遙看滇池歸帆點點,想起灕江景色,在晴波瀲灩中的片片漁舟,和這滇池景色不是正好相似。鄉思一起,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人倚欄杆,俯瞰滇池,茫然若夢。

忽見兩名大漢走上樓來,冷笑一聲,四隻眼睛,都在盯著龍成斌。正是:

少年不識人心險,疑陣安排待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