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陌路驚逢三惡賊 窮途巧遇兩摩訶

廣陵劍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黑衣老者雙眼盯著陳石星,冷冷問道:「你說你不是雲浩的弟子,這刀法是誰教你的?」陳石星怒道:「你們這班強盜,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黑衣老者笑道:「寶刀已經還了給你,古琴我也不要你的。如何還是強盜?」陳石星思疑不定,「莫非他是志在張丹楓的劍譜,想要從我的口中,套出雲大俠彌留之際告訴我的秘密?」當下反問那個黑衣老者:「你不是強盜,是什麼人?」

黑衣老者眉頭一皺,說道:「你沒聽人說過黑白摩訶的名字?」陳石星道,「什麼訶裡吉蒂、羅裡羅唆?我沒聽過!」

黑衣老者哼了一聲,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陳石星,好像是石頭裡爆出來的怪物。

一直袖手旁觀的白衣老者此時方始搖了搖頭,「不用盤問他了,這小子的刀法料想也非雲浩教,否則怎會這樣笨拙?」

黑衣老者也是思疑未定,「不錯,倘若他是雲浩弟子,怎會不知道黑白摩訶?一看我們兄弟的這副長相,早就應該知道了。但云浩的這把寶刀,怎會到了他的手裡?又為何他會使雲家刀法?雖然使得笨拙,畢竟也還是雲家刀法呀。」

正當他捉摸不透,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個「倔強的小子」之際,忽聽得兩聲急促尖銳的叫聲,跟著他們兄弟一起來的那個虯髯大漢撫著胸口,悶哼一聲,晃了兩晃,「卜通」的就倒下去。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仍然還在站著,動也不動,喉頭鮮血卻是一點一點的滴了下來。原來他哼也未能哼出一聲,就中了人家的暗器,死了,過了一會,方始像木頭一樣突然倒下。

就在這時,樹林裡影影綽綽的忽地出現了許多人,火把也亮起人了。前頭的三個人一步一步的走近黑白摩訶。

在這三個人當中,陳石星「認得」一個手抱鐵琵琶的漢子,正是那天在七星巖裡暗算雲浩的那個姓尚的魔頭。

那天他並沒在七星巖裡,他的所謂「認得」乃是因為他的爺爺曾經告訴過他這個姓尚的魔頭和厲抗天的形貌,以及他們所用的兵器。厲抗天用的是獨腳銅人,那個姓尚的魔頭用的是鐵琵琶,這兩種兵器都是極為罕見的。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黑衣老者冷笑說道:「尚寶山,你暗殺我的兩個手下,是在向我示威麼?」陳石星心道:「原來這個魔頭名叫尚寶山,他是雲大俠的仇人之一,我可得記牢這個名字。」

尚寶山笑道:「不敢。少兩個人,方便說話。」

此時為首的三個人稱黑白摩訶相距已是隻有十來步了,他們對黑白摩訶也似頗為忌憚,三人犄角相依,站好有利的地形,注視黑白摩訶的來勢,黑白摩訶站在原位,並不向前踏進。

另外兩個,一個是身形枯瘦的老頭,一個是肥頭大耳的和尚。瘦老頭腰懸長刀,胖和尚手裡拿著一根根鐵打的禪杖。

他們的手下約有十來個人,此時都已從林中出來,對黑白摩訶採取包圍的態勢。陳石星站在大樹底,是在黑白摩訶的左斜方,距離在三十步開外,手裡緊握寶刀,心裡想道:「這個姓尚的魔頭恐怕已經知道雲大俠死在我家的秘密,要是他衝著我來,我只有拼了這條命了。」黑衣老者說道:「餘莊主,你請來的朋友,來頭可是不小啊,這位是鐵杖禪師吧?」

那胖和尚傲然說道:「不錯,多承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我,給我這個稱號,嘿嘿,我知道你們是黑白魔河,咱們雖然沒有會過,倒也算是彼此聞名了。」原來這個和尚本是少林寺的弟子,法號「照空」,二十年前因犯清規,給少林寺的主持痛禪上人趕出山門的。可是他的少林派武功學得當真不錯,尤其八八六十四路瘋魔杖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據說少林寺所有的和尚都比不上他。是以得了一個「鐵杖禪師」的稱號,本來的「法號」反而知者無多了。

黑衣老者道:「還有一個厲抗天呢?聽說前兩年他已經回到中原,經常和這位尚朋友一起。餘莊主,你邀了這位尚朋友,怎的卻不邀他?」、

那餘莊主哈哈一笑,說道:「黑白摩訶,你們也未免自恃過高了吧?厲抗天另外有事,但依我看,今日之事,大概也無需他在場了!」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個餘莊主不知是否有快刀刀王之稱的餘峻峰,倘若是他,這黑白二老恐怕凶多吉少!」原來陳石星曾有一次偶然聽得「一柱擎天」雷震嶽和他的爺爺談論過這個「刀王」餘峻峰,雷震嶽說他的快刀雖然未必天下無雙,但用刀的名家,恐怕也只有雲浩才能是他對手。

那白衣老者的脾氣比哥哥急躁得多,忍不住把那根綠玉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亢聲說道:「餘峻峰,爽快說吧,你找上我們,意欲何為?」果然是快刀刀王餘峻峰!

餘峻峰慢條斯理地說道:「兩位少安毋躁,我正是有個不情之請,要請兩位見諒。」

白衣老者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餘峻峰面色一變,說道:「我不是不會罵人,不過咱們還是先禮後兵的好。黑白摩訶,這幾十年,你們在中國積聚的財富也不少了,要是全部帶了出去恐怕也是夠麻煩的。故此我想請你們把藏寶的地方告訴我,我也不想多要,只分一半就行。另外一半,我替你們運出去,包保妥當?」

白衣老者冷笑道:「你們打的倒是如意算盤,可惜我現在是個窮光蛋,休說寶藏,我還想向你們借點銀子使用呢!」

鐵杖禪師把禪杖也是在地上重重一頓,冷冷說道:「鐘不敲不響,燈不點不明。如此說來,灑家恐怕只有用這根禪杖,來向兩位化緣了。」白衣老者怒道:「打就打,我還怕你不成!」

黑衣老者卻擺了擺手,說道:「且慢,我可不信你們就只是為錢而來。有沒有別的‘不情之請’一併說了吧!」

餘峻峰冷冷說道:「黑摩訶,你可是比你的老弟精明多了。不錯,有位朋友託我代問你們,你們是張丹楓的好朋友,想必知道他的住處,我這位朋友要找他。」

黑摩訶先不回答,兩眼朝天,嘿、嘿、嘿的冷笑三聲,這才說道:「憑你們這幾個東西,也配去見張丹楓嗎?」餘峻峰怒道:「我是先禮後兵,已經給了你們天大的面子。你竟不識好歹,膽敢看不起我!好,我倒要領教領教你們黑白摩訶,究竟有多大本領?」

鐵杖禪師道:「餘莊主,請讓灑家先與黑白摩訶見個高低,他們兄弟用的是綠玉杖,聽說是件寶物,我想和他們打個賭,看看是他們的綠玉杖厲害,還是我的這根禪杖厲害,要是他們的綠玉杖贏了我的禪杖,從令之後,江湖上就算沒有我這號人物。要是我贏了他們,我可要不客氣拿他們的綠玉杖當作彩物了。」

當餘峻峰與鐵杖禪師爭著要和黑白摩訶較量之時,尚寶山則在目不轉睛的盯著陳石星。餘峻峰的一個手下說道:「把這小子先打發了吧?」尚寶山搖了搖頭,說道:「這小子似乎是陳琴翁的孫兒,不可傷他性命。」」

那手下問道:「陳琴翁是什麼人?」尚寶山道:「他是天下第一琴師,來歷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卻知道雲浩曾在他的家裡養傷,雲浩是死是生,我要從這小子口中得知確訊。」那手下道:「好,這麼說,我們就只拿活的不要死的好了。」當前大敵是黑白摩訶,餘峻峰的手下自是不把陳石星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放在眼內,當下就和另一名好手跑過去要捉陳石星,留下尚寶山給他們的莊主押陣。

黑白摩訶聽說雲浩受了傷,不覺都吃了一驚,變了面色。

鐵杖禪師哈哈笑道:「尚未交手,你們就害怕了麼?」黑摩訶一聲冷笑,突然躍起,身法之快,端的難以形容,鐵杖禪師只道他是向自己撲來,連忙橫杖一封,喝道:「為什麼不用你的獨門兵器?」話猶未了,眼前人影己是倏的消失,黑摩訶指東打西,一個轉身,早已到了尚寶山跟前,喝道:「我先領教你的暗器功夫!」

尚寶山一按鐵琵琶,王枚透骨釘電射而出。黑摩訶一掌拍下,只聽得「當」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尚寶山虎口痠麻,身形一晃,鐵琵琶橫掃黑摩訶下盤。這一變招也真是厲害之極,快捷狠辣,兼而有之。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已是退回原處,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枚透骨釘飛到了尚寶山面前,尚寶山雙指一鉗,把那枚透骨釘接到手中,冷笑說道:「你用我的暗器,如何能夠傷我?咱們還是各憑本身武學、見個真章吧!哎呀,不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連續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黑摩訶左手接了暗器,把三枚透骨釘從不同的方向射出,另外兩枚竟像長著眼睛似的,射向他的背後左斜方剛剛跑近陳石星的那兩個人,分毫不差的射入了他們的心窩,當然是立即一命嗚呼了!

黑摩訶身手一露,剛才還在大言炎炎的鐵杖禪師都不禁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年過六旬,身手還是如此敏捷,像這樣形同鬼魅的對手,可是不大好鬥。」

尚寶山更是吃驚,「他這接發暗器的手法,我雖然勉強可以做到,但要打到百步開外,一分毫不差的正中心窩,而且還是在背後的兩個人,取了他性命,這個本領,我可是沒法比上他了!」

黑摩訶一聲長笑。」尚寶山,你傷了我兩個手下,禮尚往來,我也只是傷了你們的兩個人,總算是公平交易了吧?」

餘峻峰怒道:「你的手下可不是我殺的!」

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反正你們都是一丘之貉,你若怪我不分皂白,儘可上來替你的手下報仇!」

鐵杖撣帥道:「咱們的賭賽怎樣?」

黑摩訶笑道:「你急什麼?我見識了餘莊主號稱天下無敵的快刀,自然還要會你。你可不用替我擔心,餘莊主的快刀雖然號稱天下無敵,料想也未必就能夠將我一刀殺死了。」他連線兩句「號稱天下無敵」,把餘峻峰直氣得七竅生煙。

白摩訶脾氣比哥哥急躁,聽得鐵杖禪師一再挑戰,禁不住把綠玉杖重重一頓,喝道:「你這禿驢,也真是太不知自量,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向我們兄弟同時挑戰,哼,你要是活得不耐煩,我和你單打獨鬥,不必什麼彩物,拿性命作賭注好了!」

黑摩訶笑道:「弟弟,你和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了,火氣也該收斂一些。戲應該一句一句的唱,同時唱兩臺戲,看得人眼花繚亂,觀眾只怕也要喝倒彩的。」

孿生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對哥哥要和餘峻峰先行較量的用意,猜到了幾分,便道:「好,哥哥,我聽你的,讓這禿驢多活片刻。」

鐵杖禪師怒道:「我等著替你念往生咒呢,誰死誰活,走著瞧吧!」其實他已是色厲內茬,巴不得餘峻峰替他先接一場,好讓他看清楚了黑摩訶的武功家數,待會兒對付白摩柯就有利得多。

餘峻峰自恃快刀無敵,對黑摩訶剛才顯露的那手神出鬼沒的本領,心裡雖也微有怯意,但卻想道:「我不信他能快得過我的快刀,他若像對付尚寶山那樣來對付我,未欺到我的身前,我已先在他的身上刺幾個透明的窟窿了,怕他作甚?」膽氣一壯,便即說道:「黑摩訶,你指名挑戰,餘某敢不奉陪。你若輸了怎樣?」黑摩訶道:「你要怎樣?」餘峻峰道:「還是剛才的那句話,只要你的一半家財。」黑摩訶道:「你若輸了如何?」餘峻峰道:「從此閉門封刀!」黑摩訶哈哈大笑道:「好,就照你劃出的道兒,這便宜我是穩佔的了!」

餘峻峰道,「你莫猖狂,亮兵器吧!」黑摩訶道:「你急什麼?」忽地走到陳石星面前,說道:「惜你的刀一用。」陳石星一來盼他得勝,二來也知他若要奪刀易於反掌,索性大大方方的把雲浩那柄寶刀交給了黑摩訶。

餘峻峰大惑不解,心裡想道:「他的綠玉杖就是一件寶物,為何向這少年借刀?」要知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壁,不僅稱雄天竺,在中土也曾橫掃江湖,罕逢敵手的。餘峻峰和他們兄弟雖是初次對敵,但對他們「雙杖合壁」的厲害,卻是聞名已久的了。黑摩訶捨棄使慣的兵器不用,卻向一個衣裳襤褸的少年借刀,自是難怪餘峻峰猜想不透。

黑摩訶緩緩走了回來,在餘峻峰面前一站,宛似淵停嶽峙,慢慢拔刀出鞘,只見刀鋒宛如一泓秋水,射出一道光芒。雲浩這口刀不知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但它仍是那樣明亮,就像剛出熔爐的寶刀!:~

餘峻峰心頭一凜:「不錯,這倒端的是把寶刀!」黑摩訶冷冷說道:「餘莊主,你號稱快刀無敵,我剛剛踉這位小兄弟學了幾手刀法,想向你領教領教!」

此言一齣,餘峻峰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是天下聞名的「刀王」,黑摩訶和他比刀,已經分明乃是蔑視,何況黑摩訶還說是剛剛學來的刀法,「教」他刀法的人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

餘峻峰暗自思量:「他縱然能仗寶刀之利,刀法上也決非我的對手。」氣極怒極,反而哈哈大笑:「黑摩訶,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狂笑聲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刀光人影,餘峻峰已是把他的快刀絕技施展出來。雖然只是一人一刀,但由於使得太快,就好像有十幾個人四面八方的同時向黑摩訶攻來。看這情形,只怕眨眼之間,黑摩訶便有喪身在「亂刀」之下的災禍。陳石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心絃繃緊,想道:「餘峻峰號稱刀王,果然名不虛傳,這個黑老頭恐怕是過於輕敵了。」心念未已,只見黑摩訶刀鋒回舞,閒雅舒徐,當真說得上是從容應敵,和餘峻峰的火爆猛攻,大異其趣。但他刀鋒那麼輕輕一掠,卻是恰到好處的把餘峻峰的攻勢解開,滿天刀影,頓時收斂。

陳石星看得心曠神怡,暗自讚歎:「好啊!原來這一招雁落平沙是應該這樣使的。我卻只是學到姿勢,未得神髓。」雙方互為攻守,轉眼鬥了數十招。餘峻峰的刀法雖然比黑摩訶快了幾分,卻也只能堪湛打成平手。陳石星看得有點迷惑起來,「這幾招可不大像雲大俠刀譜上的招數,但沉穩而又輕靈的格調卻是一樣,不知是否雲家刀法的變招?」

黑摩訶好像知道他的心中疑惑,一招「橫雲斷峰」,擋住了餘峻峰的攻勢,緩緩說道:「武學貴在創意,只要得其神韻,任何上乘刀法,都可隨意變化。甚至完全不依所學,自出機樞也行。嘿嘿,餘莊主,你說是麼?」原來黑摩訶的武學修為,還在雲浩之上。雲家的刀法,他當然沒有陳石星學得那麼純熟,(故此他剛才要誘使陳石星把全套刀法使出來,好讓自己溫習一遍。)但這幾招深得雲家刀法神韻的自創新招,即使雲浩復生,撣精竭慮,料亦不過如是。他這番話其實是說給陳石星聽的,但在餘峻峰聽來,卻好像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了。

(youth:上面羽生的註解有誤,彼時摩訶難道未卜先知,此時會有餘峻峰來讓他有發揮此刀法之事?)

餘峻峰怒道:「黑摩訶,你也未免太狂妄了,我姓餘的刀法,還用得著你教麼?」氣呼呼的就好像扯起了風箱。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豈敢,豈敢。誰不知道你餘莊主是號稱快刀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愚者一得,我或者還可與你切磋切磋。依我看來,刀法只是使得快,恐怕還不能算是登峰道極的刀法。」

餘峻峰冷笑道:「你的刀法是登峰造極了麼?」

黑摩訶笑道:「我沒有這佯說。我倒是說過,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刀法,只是剛剛跟這位小哥學的,和‘登峰造極’差個十萬八千里呢,怎能比得上你號稱天下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我好比一個食客,你好比一個廚師,雖然我不懂得烹飪,你弄出來的菜餚,味道好不好,我還是可以品評的啊!你說不對嗎?」又是接連幾句「號稱」,說得餘峻峰更加氣惱。餘峻峰喝道:「你是比刀不是,休要羅嗦!」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間,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黑摩訶輕描淡寫的只是使了七招,就把他的三十六刀一一化解開去,笑道:「我又要比刀,又要說話。你劃出道兒的時候,可並沒禁止我開口的啊!喂,你瞧清楚了,我認為上乘的刀法,只貪圖快沒有大用,刀法的要訣是以我為主,與其為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別人斫出十刀,我一刀就可以抵敵十刀。如果你以為我說得不對。咱們可以印證印證。」

所謂主、客、嫩、老,都是刀法中的術語,先發制敵,是以客犯主,後發制敵是為以主待客,以刀尖開之稱「嫩」,以刀柄碰磕為「老」,瞌託稍慢為「遲」,刀尖先迎為「急」。黑摩訶一面說一面用刀比劃,讓陳石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陳石星「無師自通」學了幾個月的雲家刀譜,所得的實在只是表面功夫。此時方才真正是得到了名師的指點,心中許多疑難之處,豁然貫通。

黑摩訶說到「印證」二字,左手虛招,忽地指東打西,一招「玄鳥劃抄」,刀鋒自時底穿出。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餘峻峰的快刀剛要斫到他的胸前,他已是好像已先知道餘峻峰的來勢,寶刀先迎上去。這麼一來,餘峻峰的刀法本來比他快的,卻反而變成比他慢了半分了。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餘峻峰斜竄三步,低頭一看,刀背上已是損了一個缺口。餘峻峰使出「夜戰八方」的藏刀式,護著身軀,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幸虧我這是厚背撲刃。」原來他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反轉刀背,用刀背和黑摩訶的寶刀相碰,這刀只是損了一個缺口;否則要是鋒刃相交的話,餘峻峰那口刀非給削斷不可。他能夠隨機應變,變招如是之快,刀法上的造詣也是非同小可。黑摩訶心想:「餘峻峰號稱刀王,雖嫌誇大,倒也並非浪得虛名。」當下說道:「剛才餘莊主是‘為客犯主’,我則是‘為主待客’,一下子就變得主客易勢,可見我所說的似乎也還有點道理吧?」他用實戰作為例子,給陳石星講解刀法,陳石星心領神會,好生感激。餘峻峰則以為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不由惱羞成怒。

餘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你不過贏了一招,就敢把我當作晚輩!」咬緊牙根狠狠打,刀光霍霍展開,強行採取攻勢,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黑摩訶道,「豈敢,豈敢!不過我可提醒你,心浮氣燥,乃是武學的大忌,你犯了這個毛病了!好,現在我再和你印證印證‘嫩勝於急,遲勝於老’的各種刀法訣竅,瞧清楚了!」他是叫陳石星‘瞧清楚了’,但餘峻峰也是不能不全神貫注,注視他的刀尖。暗自想道:「想不到黑摩訶竟也是個刀法的大行家。但他也忒小覷我了,他說的這些道理,難道我還不懂,要他羅唆?」

但懂得是一回事,運用得好不好又是一回事,餘峻峰使出渾身解數,終是棋差一著,處處受到對方制肘。黑摩訶從容不迫的把雲家刀法施展開來,隨意揮灑,都是恰到好處的破解絕招。一口寶刀,盤旋飛舞,時而閒雅舒徐,時而剛猛迅捷,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但不論是快是慢,一招一式,都能夠讓陳石星看得清清楚楚。過了不多一會,「刀王」餘峻峰巴是陷於攻既不能,守亦不易的困境。本來是黑摩訶被他的刀勢籠罩的,如今則是剛好顛倒過來,只見黑摩訶寶刀的光芒越來越熾,餘峻峰已被罩在光網之中!

鐵杖禪師看見餘峻峰處境不妙,忽地邁步上前,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指著白摩訶喝道:「時候不早,老子等得不耐煩了,咱們較量較量!」原來他是因為要顧著身份,不好意思就和餘峻峰夾攻黑摩訶,故此只好採取「圍魏救趙」之策。他知道白摩訶的本領不及哥哥,自己縱然不能取勝,料想也不至於落敗。一上來便即猛攻,只要攻得白摩訶忙於招架,黑摩訶就少不了要為弟弟分心了。

白摩訶怒道:「打就打,你當我怕你不成!」手提雙杖,上前迎戰,說道:「哥哥,不是我不聽你吩咐,這禿驢欺人太甚!」

黑摩訶笑道:「反正我這臺戲就快唱完了,你就接下去唱吧!」

話猶未了,那一邊鐵杖禪師已是呼的一杖,向白摩訶橫掃過去。勁風起處,砂石紛飛。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鐵杖禪師的鑌鐵禪杖有碗口般粗大,比白摩訶所用的綠玉杖粗大得多。但雙杖相交,碰擊之下,鐵杖禪師卻是絲毫也沒佔到便宜,虎口反而一陣痠麻。白摩訶在對方猛擊之下,也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鐵杖禪師打定強攻主意,趁著白摩何腳步未穩,攆杖向前進招,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穴」,直取白摩訶丹田下「血海穴」,白摩訶左杖一挑,右杖當作判官筆使,刺向他的「肩井穴」,鐵杖禪師氣力較大,禪杖雖給挑開,餘力未衰!「當」的一聲,盪開白摩訶右手的綠玉杖,迅即一招「橫掃千軍」,又向白摩訶下三路猛掃過去。白摩訶一個「盤龍繞步」,再度閃開。鐵杖禪師搶了先手,立即全力進攻。招招兇猛,咄咄逼人。

鐵杖禪師內功深湛,皆力雄厚,掄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等閒之輩,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盪,只怕也要五臟俱傷。

白摩訶心裡想道:「少林寺的瘋魔杖法果然名不虛傳!這出戲我可得好好的唱,不能讓他比下去了。」當下沉著應付,雙杖天矯,嚴如兩條玉龍和一條烏龍在半空纏鬥。

就在此際,只見黑摩訶的寶刀揚空一閃,餘峻峰的頭皮忽地感到一片沁涼,半邊頭髮已是給他刀鋒削去,隨著刀風,亂草一般飄舞。白摩訶笑道:「哥哥,他又想做和尚,你就給他剃度了?」」

黑摩訶縱聲大笑,說道:「所謂快刀無敵,原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陡地喝道:「餘莊主,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

餘峻峰曾經說過,倘若是他輸了,從此不再出現江湖,當然也就不能和黑摩訶糾纏下去。但他號稱「刀王」,在刀法上輸給了黑摩訶,這口氣卻如何能咽得下?何況他是有備而來,自以為穩操勝算,又怎肯因為輸了一招,便即善罷甘休?

保名之念,貪婪之心,責過了他心中的怯意。餘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一招半招的得失,焉能就判輸贏?」說罷,揮刀再上。

比武本來有「點到即止」和「不死不散」兩種,倘若有言在先,「不死不散」,輸了一招,當然還可再戰下去。不過餘峻峰已然畫出道兒,雖還未曾說得十分清楚,那意思卻是「點到即止」的,如今方才改口要和黑摩訶「不死不散」,實是未免有點耍無賴了。

黑摩訶冷笑道:「虧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無賴,也不怕江湖上的好漢笑話麼?」

餘峻峰冷笑道:「我若死在你的手下,那不比閉門封刀還更乾脆,有何違揹我的諾言?嘿嘿,倘若是你死在我的手下,我已經殺了你滅口,這裡都是我的人,江湖上又有誰知道你我比刀之事?」

黑摩訶一口氣化解了他的二十四招快刀,喝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單打獨鬥,你不是我的對手,叫你們的人併肩子上吧!」尚寶山哈哈一笑,接聲便道:「黑摩訶,我正要報復你剛才偷襲之仇。如今你自己狂妄,可怪不得我和餘莊主聯手對付你了!」

陳石星知道尚寶山的厲害,心裡想道:「他和厲抗天聯手,雲大俠尚且死在他們手下。‘刀王’餘峻峰的本領不遜厲抗天,他們二人聯手,這黑老頭不知能否對付得了?」他為黑摩訶憂急,不由得罵了出來:「不要臉!」

尚寶山作勢向黑摩訶撲去,突然一按鐵琵琶,三枚透骨一釘從琵琶腹中電射而出,卻是打向百步之處的陳石星。他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是頂尖兒的高手,有把握射中陳石星的穴道而不傷他性命。

黑摩訶喝道:「不要臉!」手中的寶刀突然化作一道長虹,飛了出去!

寶刀飛出,去勢急勁,比透骨釘要快得多。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三枚透骨釘,飛到中途,就給寶刀打落。寶刀去勢未衰,剛好落在陳石星身邊,刀鋒插進泥土,刀柄兀自顫動不體。

黑摩訶叫道:「寶刀還你,你快走吧!」陳石星拔起寶刀,納入鞘中,心頭卻是一片茫然,這兩個異國老人,雖然尚未知道他們底細,但陳石星已有幾分相信他們是張丹楓和雲浩的朋友了,心裡想道:「這黑老頭兩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應該把雲大俠的事告訴他。」但黑白摩訶此時正在和強敵激戰之中,陳石星當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他們,是以,「走呢?還是不走?」陳石星不禁躊躇難決了。

尚寶山一見黑摩訶拋開寶刀,心頭大喜,抓緊機會,鐵琵琶一招「鐵犁耕地」,便向黑摩訶下三路掃來,這一擊的力道非同小可,勁風起處,塵土飛揚。

以黑摩訶的功力,本來可以用肉掌和他的鐵琵琶硬碰一下,可是他還得提防餘峻峰的快刀。他若硬碰硬接,即使能夠擊退尚寶山的鐵琵琶,勢必也要傷在餘峻峰的刀下。說時遲,那時快,餘峻峰的快刀亦已閃電般的劈過來了!

好個黑摩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形倏地拔起。大袖一擇,反捲刀鋒。只聽得「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火星飛濺!

原來他是用上乘武學中的借力打力功夫,衣袖卷著刀鋒,便即輕輕一帶,餘峻峰快刀如電,收不住勢,一刀斫去,恰恰和尚寶山的鐵琵琶碰個正著。但黑摩訶的衣袖也結餘峻峰削去一幅。這一招當真是用得險到極點,若非他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給削掉的恐怕就不是衣袖而是半條臂膊了。

餘尚二人功力相當,厚背撲刀和鐵琵琶碰個正著,撲刀反震回去,鐵琵琶也向下一沉,斜鏟過去,在地上剷出一道淺窄的泥溝。餘尚二人呆了一呆,大怒喝道:「黑摩訶,往哪裡跑?」

黑摩訶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哈哈笑道:「尚寶山,你這招鐵犁耕地當真是用得好得很啊!你彆著忙,你要跑我卻不許你跑呢。」尚寶山用的招數名為「鐵犁耕地」,給黑摩訶的怪招打去,把他的鐵琵琶真的變作了耕地的鐵犁,氣得尚寶山七竅生煙。

黑摩訶捷如飛鳥般的向弟弟那邊疾掠過去,兩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立即把一根綠玉杖往外一拋。黑摩訶接過寶杖,喝道:「叫你們見識雙杖合壁的功夫?」

白摩柯一杖在手,卻是檔不住鐵杖禪師的壓力。黑摩訶一躍而前,玉杖一抖,杖尾已是把鐵杖禪師那支碗口般粗大的鑌鐵禪杖挑了起來。陡然間,只見綠玉色的光華大盛,兩根玉杖宛似雙龍出海,登時把鐵杖禪師圈在當中,只聽得「當」的一聲,如雷震耳,鐵杖禪師的鐵杖幾乎掌握不牢,反打回來,險些打傷了自己的額頭。這剎那間,鐵杖禪師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還幸餘尚二人業已趕到,減輕了他所受的壓力。

餘尚二人見狀大駭,要知鐵杖禪師乃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內功的深厚在他們這一夥裡面誰都比不上他,按說縱然不能和黑白摩訶相敵,最少也該接得十招八招,哪知在雙杖合壁之下!竟連一招都接不了。雙杖合壁的威力之大,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黑白摩訶一個轉身,雙杖又向餘峻峰橫掃過去,餘峻峰連忙改變打法,身似水蛇遊走,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嚴如八音齊奏,餘峻峰躍出綠色圈子,不過他卻並沒受傷。這並非是因為他的內功比鐵杖禪師還高,而是因為他的刀法使得太快,一沾即退,一掠即過,雖然和雙杖碰擊了十六八下,所受的反震之力,卻是不如鐵杖禪師所受之大。

尚寶山看一點巧妙,叫道:「把他們兩兄弟隔開!」趁著黑摩訶追擊之際,以極溜滑的身法斜竄過去,突襲白摩訶。

白摩訶一招「白虹貫日」,把玉杖當作劍使,徑刺過去,尚寶山的鐵琵琶橫拖斜掠,五條繃緊的絃索「割」向白摩訶的脈門。他這鐵琵琶乃是武林罕見的獨門兵器,妙用甚多、白摩訶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能詳悉。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錚錚」兩聲,鐵琵琶的兩條絃索已是給綠玉杖挑斷。挑斷了的兩根絃索,本是垂下來的,尚寶山把鐵琵琶一揚,這兩根絃索,登時又抖得筆直,突然刺向白摩訶的眼睛。他的內功雖然未必比得上白摩訶,但內力運用之妙,猶在白摩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