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時候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關父嘆氣,喃喃說,「我四十幾歲的人了,什麼也沒掙下來。你別看家明家和我們家差不多,但你莊叔叔是個有本事的人,他要不是……肯定比我們家好得多。」
燈光下,這個平凡的四十多歲男人語氣平靜,卻無端帶著辛酸。
他說:「爸爸以前不甘心,想學人家做生意,可是被人騙了錢——那個時候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了——那個時候,我才曉得,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樣的。同樣的機會擺在那裡,別人做得到,我不一定做得到。」
芝芝怔忪。
「所以爸爸就死心,不做生意了,和你媽開始出攤。」關父簡簡單單帶過自己下崗到再創業的十年多時間,「現在我們家的日子也好過一點了。」
「爸——」芝芝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關父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和你媽希望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但是不要求你必須考第一,什麼都做到最好。只要你努力了,就行了。現在才高二,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這次的失敗,我們就當它是個考驗,讓你發現了自己還不懂的地方,只要你把不懂的弄懂了,就算成功,明白嗎?」
他不像莊鳴暉是大專畢業生,只有初中文化,說不出花團錦簇的長篇大論,用詞樸素簡單,可其中的道理,卻讓芝芝熱淚盈眶。
她終於掙脫成年人的外殼,在父母面前顯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想考好一點,我可以考得更好的……」
「爸爸相信你。」關父笑了,「下次我們考得好就行了,沒事。」
芝芝扭過頭,強忍住眼淚,努力讓它不掉下來:「嗯。」
這是對父母的保證,也是對自己的保證。
「好了好了,大姑娘了,別動不動就哭。」關父站了起來,假裝平靜地說,「你媽包了餛飩,應該好了,出來吃點東西再做作業吧。」
她胡亂點頭。
關父出去了。過了會兒,關母在外面叫:「出來吃夜宵。」
芝芝趕緊抽出紙巾擦了擦眼淚,跑出去吃夜宵。
一碗鮮肉餛飩,湯汁清澈,飄著兩朵蔥花。
關母彷彿沒看到她紅通通的眼圈:「你先吃,我給家明端一碗去。唉,老莊還沒回來,也不知道他家裡有沒有東西吃……」
這個點兒,莊家明還沒睡,聽見敲門聲就急忙迎出來:「阿姨?」
「我們家燒了餛飩,吃不完,你幫忙吃掉幾個。」關母把碗塞給他,沒多說,「快點吃,別坨了,碗放著回頭給就行。」
莊家明心裡淌過暖流:「謝謝阿姨。」
「謝什麼謝,快吃吧。」關母叮囑。
他點點頭,看到關母回了家才關上門,端著熱乎乎的餛飩開吃。
皮很薄,肉很鮮,湯很熱。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慢慢吃完了這一碗餛飩,從心到四肢,全是熱乎乎的。
*
深夜,芝芝躺在臥室的小床上,月光透過窗簾和牆體的縫隙鑽進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海中反覆迴盪著父親的話。不得不說,關父的自我剖析觸動了她的內心。
父母的那個年代,遍地商機,很多人一夜暴富,可同時,也有無數人傾家蕩產。她的父母或許缺乏手段,或許缺乏眼光,總而言之,錯失了機會。
現實終歸不是小說,只要敢做,就一定會有回報。
大浪淘沙,他們都是剩下的砂礫。
而她雖然擁有十年的時差,可和真正有能力的人比起來,這算得了什麼?先知能讓她瞬間掌握全部的知識嗎?
不行的,又不是學霸系統。
她爸有句話說得對,她在努力,別人難道在偷懶?
人家可能比她更努力。
沒有誰一定會成功,承認自己是一個普通人,才能踏踏實實地往前走。
之前的她太片面了,自以為是小說女主,非要像她們一樣才算不辜負奇遇。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小說裡,主角面對極品親戚可以罵回去,打回去,甚至一刀兩斷。現實裡不行,人們通常顧忌太多,猶猶豫豫,最後還是選擇了忍耐,而極品親戚並不是腦殘的反派,說不定也曾在自家困難時伸出過援手。
小說裡,主角面對感情糾纏,說斷就斷,瀟灑分手,然後再覓良緣,幸福快樂一輩子。現實裡不行,掛念前任,忍不住發訊息,回頭又後悔是常事,更慘的是,後面找的或許還不如前面的那一個。
承認自己的普通,是成長的第一步。從此往後,明白道理人人都懂,實際上做不到也很正常。
她應該放過自己。
這次考不好,繼續努力就是了,難道她還忍受不了一次失敗嗎?
放不下他,也就不要再勉強。莊家明那麼好,捨不得多正常,只要不傷害別人,又有什麼不可以?
關知之,你只是個普通人,不是超人。
就算做得不夠完美,也沒有關係。
想通的那一刻,芝芝彷彿感覺到肩上卸去了無形的重擔,又可以喘氣了。
她深深撥出口氣,渾身輕鬆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