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還在半路,大姨媽已經開始拍門叫傅文佩,陣陣抽痛從下腹傳來,活像是裡頭塞了個絞肉機。
她吃不下,先是把提著的行李放在了地上,而後書包也摘下了,可還是撐不住,恨不得蹲到地上抱成團。
莊家明猶豫了下,扶住她的胳膊:「芝芝?」
「別和我說話。」她面色煞白,「我疼。」
他不知該怎麼做,緊張又慌亂地看著她。過了會兒,發現自己幫不上忙,便環顧四周,想找個空位給她:「我問問別人能不能讓個位置好不好?」
「別。」芝芝咬緊牙關,「丟臉。」
「那怎麼辦?」他踟躕片刻,小心翼翼地問,「要不你靠我身上?」
小腹的疼痛太過厲害,芝芝沒有矯情,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溫熱的體溫透過夏天的薄襯衣,灼著她的臉頰。
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這麼靠近過他了。她這麼想著,疼痛悄然遠去,無盡的心酸上湧,鼻子酸得像是檸檬。
莊家明一直密切關注著她,看到他鼻尖發紅,還以為她是疼哭了,愈發小心:「芝芝,我們下車找地方坐一下好不好?還早呢,沒事的。」
她搖頭。
前面一個大轉彎,芝芝沒來得及抓住旁邊的椅背,身體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莊家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小心。」
車子拐彎轉平穩。
他放下手,又怕她再摔,猶豫了下,手抬高到肩背:「你靠著我。」
芝芝驟然收緊五指,把他的襯衣抓得一團皺,但沒多久又緩緩鬆開,低聲說:「算了,我沒事。」她改為拉住吊環,視線也轉到了窗外,一副不想再說的樣子。
莊家明摸不著頭腦:「你、你好點了嗎?」
她點點頭。
他卻覺得不對:「你是不是生我的氣?」
她搖頭,低聲說:「不是,我只是覺得……不太好。」
「你不想我扶你?」他的胸口翻湧起酸澀和委屈,但強忍著,解釋說,「我沒有別的意思,芝芝,我真的沒有。」
他怕她誤解,拼命想解釋,可越說越覺得難過,想不明白兩人一起長大,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於是也動了氣,乾脆不說了。
芝芝並不是鬧脾氣,決定和他說清楚:「我知道,只是我們都大了。你、我的意思是,有很多女生喜歡你,寧玫好看,婉婉也很不錯,你談戀愛我一點也不奇怪——我也不會告狀的。然後、然後我們這樣不注意保持距離的話,對你、對我、對她,都不好。」
她高二的時候就和他分班了,陸續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緋聞,可她心虛不敢問,迄今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莊家明納悶極了:「你幹什麼老想這個?」
「這不是很正常嗎?」芝芝乾脆用聊天來轉移注意力,「你現在不找,以後也肯定會找,不止是找,還會結婚。」
「……我只是想扶你一下。」他萬分費解,簡簡單單的事,至於上升到找男女朋友甚至結婚的程度嗎?她到底在想什麼?
而芝芝聽到這句話,就好像是個被戳破了的氣球,一下子蔫了。也是,大家才高一,後來的事都沒個影子,她大驚小怪,不過是昔年的陰影作祟罷了。
「對不起,家明哥。」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對不起。」
「沒事。」莊家明抬起頭,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不用道歉,可能是我不理解你吧。」
她沉默了下,在疼痛與委屈的雙重推擠下,突然不想再忍下去,靠過去緊緊抱住了他。莊家明被她嚇了一跳:「又疼了?到學校了我帶你去醫務室吧。」
芝芝不說話,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眼淚濡溼了襯衣的領口,黏在他的皮膚上。莊家明咽回了安慰的話,安安靜靜地站著,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
霎時間,時光彷彿倒流回了小時候。
芝芝是個愛哭鬼,被老師罵了哭,被男生推了把也要哭,午飯吃到不喜歡的菜,還是想哭。反正只要受了委屈,她就會抹著眼淚跑過來要他抱抱,順便告狀,說家明哥,誰誰誰欺負我。
他就拉著她的手去找欺負她的人講道理,要他們道歉。
男孩子通常不肯,兇巴巴地問「就不道歉怎麼樣」,他就只好去告訴老師。老師說了再不管,那就只能打了。
有時候打得贏,她就得意地衝人家做鬼臉,有時候打輸了,她就衝過來幫忙,對著人家拳打腳踢,被推跟頭就咬人抓人,像是個小瘋子。
她很黏他。幼兒園午睡,不和他睡相鄰的床鋪,就不肯閉眼睛,吃飯也非得和他坐在一起(然後偷偷把不喜歡吃的菜給他)。
他也是,他也喜歡和芝芝待在一起。她會在他不開心的時候說笑話,在他得了表揚的時候笑得最開心,在他為母親擔心的時候,一直一直陪在他身邊。
所以,她勾勒的未來藍圖聽著很美好,可一想到兩個人會漸漸疏遠,再也不復幼年的親密,他的心裡總是有點低落。他出生幾個月就認識她了,兩個人睡過一個搖籃,用過同一個推推車。人生的前十幾年裡,她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比父母佔據的時間還要多。
一想到將來的某一天,他們會變得很疏遠,就好像只是普通同學,見面不過點頭寒暄,隨意聊些家長裡短,他就覺得很難過。
為什麼非要這樣呢?
就不能不和她分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