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所有的事,只是從‘現在’開始不算晚,從明天開始的話……」話音頓住,回憶紛至沓來。
「家明,外面下雪了,今天是不是平安夜啊?」
「明天才是。」
「哦。」她有些惋惜的樣子,但很快振作起來,「差一天也沒什麼,晚上叫上你爸,出去吃個飯吧。」
他歉疚地問:「今天要去老師家裡補課,明天去好嗎?」
「看我這記性。」她懊惱地撫了撫額角,笑了起來,「你明年就要中考了,當然補課重要,明天吧。」
然而,23號的晚上,他的母親就病重進了醫院,四天後,她就過世了。
陰影吞噬了少年俊秀的面孔,悔意如浪潮淹沒了他。
直到……「行了,這碗雞湯我幹了。」芝芝揪住了他的袖子,小跑著把他拽出樓道,衝向灰塵浮動的器材室,嚷嚷道,「咱們趕緊的,還有十五分鐘!」
然後,她被虐了十五分鐘。
莊家明欲言又止許久,沒忍住,不可思議地說:「你的水平也太爛了。」
「滾!」
下午時分,關母受到了丈夫的通知:「美娟,一會兒咱們買點東西,回鄉下一趟。」
關母唬了一跳:「怎麼了?」
「大哥又生了個。」關父摸出打火機,香菸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怕我反對,一直沒和我說,也沒住院,今天早上才打電話過來。」
關母皺起眉頭:「小子還是閨女?」
「小子,六斤八兩。」關父吐了個菸圈,表情複雜,「家裡還有多少錢?包個紅包過去,罰款得交好幾千呢。」
關母冷笑:「三個了,他怎麼養得起?!」
關父也沒話好說,農村戶口能養兩個,他大哥一胎生了個閨女,二胎還是個閨女,心裡頭一直不大得勁,這不,小閨女還沒上學,拼死拼活又生了個。
「家裡也沒多少錢。」關母算算賬,不情不願地說,「我本來還想著芝芝沒交贊助費,剩下來的錢給她買臺電腦——現在的學生家裡誰沒有電腦啊,連家明的爺爺奶奶都知道要買一個送給孫子。現在好了,買不起!」
關父說:「暑假再買。」
這算是個保證。關母滿意了,揣上卡去銀行取了兩千塊錢,用紅紙包了,又買了些奶粉水果。夫妻兩個人關了店,騎上摩托車去鄉下。
關父的全名叫關大河,他大哥叫關大江,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當地的經濟尚可,雖然是鄉下,但房子是自建的兩層樓房,不氣派,但乾淨敞亮。
「來啦?」關大伯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粗糙,三十多歲的人像四十來歲,很顯老,但四肢精壯,很有些力氣,看到弟弟、弟媳過來,很高興地叫母親,「媽,大河和美娟來了。」
關老太太頭髮花白,穿了件花褂子,坐在小板凳上搓尿布,看到二兒子回家,笑得眯起眼睛:「大河,快去看你侄子,哎喲,長得可好了。」
「媽,這個給大嫂。」關母遞了東西過去,擼起袖子,「我來洗吧。」
「不用不用。」老太太很能幹,一把推開兒媳婦,「你去看看你大嫂。」
關母也不勉強,順勢上樓去:「那我看看孩子去。」
二樓的臥室裡,關大伯的妻子李翠正抱著孩子餵奶,關母一進門就注意到了哇哇大哭的小子,胳膊腿像一截截蓮藕,白白胖胖,生得是好,與之相反的是哺乳的李翠,面色蠟黃,像是生了場重病。
「大嫂。」關母放下東西,先誇孩子,「娃長得真好。」
李翠露出一絲笑意,神態放鬆:「總算是個兒子。」
「唉,苦了你了。」關母體會得到她的難處,忍不住嘆氣。
不知道是不是產後的情緒很不穩定,李翠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美娟啊,你知道這兩年我過得什麼日子……我出門都不敢直起腰桿說話……我沒底氣啊,我沒給老關家留個後……」
「男孩女孩都一樣。」關母口中說著,心裡也很清楚鄉下到底不比城裡,沒生兒子,生再多姑娘都是絕後,出門要被指指點點,還有七大姑八大姨一天到晚勸離掉再找一個。
「我日子過得苦哇。」李翠抱著懷裡的兒子,像是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幸好這孩子爭氣,要不然我真的只有喝藥死了算了。」
關母知道她不是隨便說說,這個大嫂是人家抱養來的養女,親生父母不要她了,和養父母又因為結婚的關係鬧翻,要是和關大江離婚,真的是無路可走,喝農藥一點也不稀奇。
於是趕緊勸:「都過去了,這不是有了嘛,取名了沒有?」
「還沒,孩子爹說要請大爺爺取。」李翠的臉上又露出笑意,「是個兒子呢。」
關母明智地沒有接這個話題,問起她的身體來:「你臉色不大好,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不要緊,我都生過兩次了,月子好好坐就行。」胖乎乎的小子忽然哇哇大哭起來,李翠捏了捏乳房,發愁說,「我這次奶不多,喝了幾天豆腐湯都不下來,孩子吃不飽,老哭。」
關母趕忙說:「我買了奶粉,給孩子衝一杯。」
「好好。」李翠應著,晃著懷裡的孩子,哄個不停。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小女孩玩鬧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