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不用擔心我。」謝玉璋道:「我其實……覺得輕鬆。快十年了,沒這麼輕鬆過。」

她的目光落在榻几上,卻並沒有聚焦。

「我知道,大家其實也都知道,只他們不會說出來。」她道,「因這實在有違孝道,該說是大不孝。逍遙侯府沒了,我這做女兒的竟然覺得肩頭輕快。」

李固的唇角緊緊抿著。

謝玉璋抬起眼,道:「陛下現在看到了,我是這樣一個人,多麼可怕。」

李固道,「有些人,原就不配為人父母。他們死了,子女也並不傷心。這沒有什麼可怕,只因世間,原就該是以人心換人心,以真情換真情。」

謝玉璋凝視他片刻,點頭道:「陛下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我都看到了。」

李固的視線也落在榻几上。

許久,他道:「我盡力了。」

謝玉璋道:「我也是。」

屋中的光線很快黯淡了下去,但皇帝和公主在裡面誰都沒有發話,侍女們在外間準備好了燈,只不敢擅入。

寢室裡安靜了許久,皇帝終於出來,道:「找個人陪陪她。」

但此時林斐和謝寶珠都已經回去了,侍女們便將嘉佑找了來。

嘉佑也不說話,只抱著丫丫和謝玉璋沉默對坐。

一直到丫丫吃夠了點心,在嘉佑懷裡打瞌睡,困得眼睛睜不開,謝玉璋道:「回去吧。」

嘉佑回去了。

林斐離開公主府,沒有回廣平伯府。她去了林府。

今晨是天還沒亮,皇帝派人去叫醒了她,她才驚聞了昨天的事。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她連丈夫的面都還沒見到,但她想去見見兄長。

只到了林府,林諮還沒回來,林斐便與嫂嫂宴氏說話。

宴氏和林斐頗相投,只她年紀小些,人生也未經歷過什麼風雨,雖是嫂嫂,在林斐眼裡宛如妹妹,很有幾分天真。

她擔心道:「郎君昨夜出去很晚才回來,根本沒怎麼睡,今天又一早就上朝,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林斐怔住,問:「他出去做什麼?」

宴氏道:「前面的事,我不會問。只都睡下了,被人叫起來匆匆去的。」

林斐問:「大概什麼時辰?」

宴氏想了想:「亥時過了,不到子時。」

林斐的睫毛微微顫了下。

下人來稟報林諮回來了,先回了書房。

宴氏知道林斐過來是有事與林諮說,畢竟今天大家都聽說了逍遙侯府的事,林斐又與永寧公主是那樣的關係,她道:「你去吧,叫他早點回來歇息。」

林斐點頭,去了書房。

林斐過來,林諮不意外,他問:「殿下還好嗎?」

林斐道:「康樂郡主來過,告訴她謝家村無事,她好多了。」

林諮點頭道:「於她,也算是個解脫。」

謝家村雖然還在,但分量根本無法與逍遙侯府相比。逍遙侯府這個隨時可能會爆的雷沒有了,謝家村的人只要安安分分的,就不會有事。

林斐道:「是,以後不必戰戰兢兢,虛與委蛇。」

但她頓了頓,問:「哥哥昨晚出去了?」

林諮抬起眼睛。

兄長的眼睛漆黑深邃,與林斐記憶中祖父、父親和大哥的眼睛生得一模一樣。

只他們都不在了,原本最跳脫愛玩瀟灑隨性的三哥只能放下自己,成為那個撐起家族的男人。他的肩頭擔著太多,包括責任,還有仇恨。

書童在這時推門而入:「三郎,酒來啦。」

林諮執壺斟酒。

「昨夜花千樹,星如雨,可惜你沒看到。只她以後能自在了,想來你也是高興的。值得浮一大白。」他將酒杯舉至林斐面前,「斐斐,我們兄妹喝一杯。」

林斐盯著那酒杯半晌,道:「正是。」

伸手接過,一飲而盡,再不多問。

林諮微微一笑,瓊花落滿地,翩翩公子如玉。

仰頭幹盡這一杯,痛快。

追封的旨意下來,逍遙侯以吳王入葬謝陵。從他以下,前太子和諸皇子、於氏和她的孩子們,都隨葬。

只有人心裡暗暗嘲笑皇帝,惺惺作態的仁厚終究沒能在史書裡落著好名聲,後人讀史書,看到「開元四年六月初三夜,逍遙侯府大火,諸人皆亡」這一段,必然會覺得是皇帝下的手。

李固自己卻並不在意。他若想殺末帝,或者需要殺,根本不會眨眼,直接手起刀落。只從前並不需要。

他如今只關心兩件事,一是緝捕潛入雲京的南人,一是謝玉璋。

永寧公主府閉府謝客。

貴妃、淑妃、賢妃都譴了人來弔唁慰問,楊侍中及夫人、兩個兒子、兒媳都來過,還有其他一些與謝玉璋走得近的人,永寧公主只都稱病不見。眾人皆嘆。

只是侍女擋得住這些人,擋不住皇帝。

皇帝現在來,都是直入公主內室。因公主這些天,都沒有出過內室。

李固來了幾日,這一日對謝玉璋說:「出來走走吧。」

謝玉璋道:「正想著呢,待父親下葬了,我跟舅舅借他家的別業,去西山住一段時間。」

李固道:「不用借他家的,我給你。」

謝玉璋道:「好。」

十日後的吉日,宜動土、安葬。皇帝賜下豐厚陪葬,逍遙侯府諸人入土為安。

又數日,永寧公主離京去西山休養。

林斐與丈夫商議後,隨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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