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謝玉璋醒過來,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帳頂。這是她自己的寢室,她自己的床鋪。

她有種說不出的虛弱無力之感。自她九年多前重生以來,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無力感了。

彷彿前世,一切都不在掌握,所行所動,都是巨大的外力推動著、鞭笞著驅趕她。沒有一件是她發內心期盼的。

「醒了!」有人低聲驚呼。

立刻有人來到床邊,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喚她:「珠珠?珠珠?」

那人是林斐。

侍女們端了水來,扶著謝玉璋坐起來,林斐親手喂水給她喝,再放她躺下。

許久,謝玉璋嘴唇動動:「阿斐……」

她想問,又不敢問。

林斐如何能不知道她未出口的話,她握著她的手,沉默了許久。

謝玉璋的心臟因這沉默而被捏住,無法呼吸地難受。她的手用力,指甲甚至把林斐掐疼:「阿斐!」

林斐終於低聲告訴她:「無人幸還,都……」

謝玉璋心在流血:「弈兒、巒兒他們……」她問的是前太子和於氏的孩子們。

林斐沉默不語。

謝玉璋又問:「嫂嫂她……」

林斐依然沉默不語。

謝玉璋放開了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林斐覆住她的手:「珠珠,哭出來,哭出來會好些。」

但謝玉璋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彷彿乾涸了。

她說:「讓我靜靜……」

林斐沉默起身,退了出去。

謝玉璋一直躺著沒有起身,只喝些水,飯一口吃不下。林斐喂也不肯張口。

到了下午,有人把謝寶珠送了過來。

林斐驚訝:「郡主!」

謝寶珠道:「斐娘,許久不見。」

這卻不是契闊的時候,林斐道:「她不吃東西,也哭不出來。我沒有辦法了。」

謝寶珠道:「知道了,我與她說幾句話。」

謝寶珠踏入了謝玉璋的寢室。

她的堂妹躺在那裡,雙目無神。

「珠珠。」謝寶珠喚她,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了謝玉璋的手。

謝玉璋見到她,終於有了些反應,撐著身體起來:「姐姐!」

「皇帝派人送我過來的。」謝寶珠道,「謝家村無事,你別擔心。」

她道:「李七正在徹查謝家村,你放心。守村的校尉是他的人,我早早就與李七談好,謝家村任何事都要告訴我,這半年村中大事小事我都知道,斷無人與南人勾連的。只要不株連,必無事。」

謝玉璋終於找回了些力氣,她掐著謝寶珠的手道:「他答應了我不株連。」

皇帝派了李衛風來查謝家村,謝寶珠便已經大致猜到皇帝的態度了。她也已經從李衛風那裡聽說了昨晚發生的大概。

對老百姓只說是走水,但靠近權力核心的人們都知道真相:江南邊的高氏企圖效仿盧氏立偽君,盯上了逍遙侯,被永寧公主及時發現,兵封逍遙侯府,高氏挾持不成,便放火燒了逍遙侯府。

雖然最後放火之事令人有些想不通,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謝玉璋阻止了逍遙侯府的人南逃。

今晨火滅,清點屍體,從末帝到前皇孫,無一倖免。

以後再不用面對這個尷尬,雲京舊黨頗鬆了一口氣。只逍遙侯死了全家,皇帝以後的名聲怕是不大好聽。又擔心江南邊的人拿這個事攻訐,以後有得打嘴架。

但這都是朝臣們才需要操心的事,謝寶珠不操心。

她只操心兩個事,一是謝家村,一是謝玉璋。

謝玉璋的行動拯救了謝家村。她握緊謝玉璋的手,告訴她:「你已盡力。你做得很好。」

她身體不好,便是很用力,雙手的力氣也小。但那微小的力氣的確傳遞給了謝玉璋。

謝玉璋並沒有流下眼淚,但謝寶珠知道……她哭了。

李固忙到傍晚才過來,他直接踏入了謝玉璋到寢室。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了,昨夜,便是他將昏倒的謝玉璋抱回了這裡。

謝玉璋倚坐在窗下的榻上,一頭青絲垂於半邊肩頭。屋中還沒點燈,夕陽的光透過窗紙,朦朧又濃重地灑在她的臉上。

李固腳步頓了頓,走過去坐在了她對面。

謝玉璋見他來,起身調整了姿勢,正坐。

李固沉默了很久,道:「不是我。」

謝玉璋道:「我知。」

李固道:「你父親追封為吳王,不日下葬。」

謝氏祖上原出自吳地。謝玉璋點了點頭。

李固又道:「謝家村已查過,無人勾連,與他們無關。」

謝玉璋向前傾身,沉默謝恩。

李固接著道:「昨夜的人抓住了幾個,可惜都自盡了。沒來得及問出什麼。」

謝玉璋卻已經並不關心這些個事,逍遙侯府都沒了,什麼江南各家,什麼正統之爭,都與她無關了。

那些封城、追捕、搜查、審問的事也都與她無關。

李固看出了她眼中的淡漠,他便停下,不再說這個事。

許久,他問:「玉璋,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嘛……」謝玉璋攏攏肩頭的發,怔了一會兒,道,「我想休息休息。」

李固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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