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眼裡,李固殺伐果決、心思內斂,自然是一個強硬、不好捉摸的人。
但李固就如他自己所說,終究是個人,並不因為當了皇帝就成神。
當年嫣嫣他從未曾見過,在軍中收到李珍珍的信時,也覺得難過,但終究沒有那麼濃烈。
可虎頭不一樣。虎頭抱起來那麼柔軟,身上總是帶著奶香氣。青雀的這個階段,李固還行軍在外,錯過了。虎頭的這個階段,李固一點也沒錯過,從頭開始當爹。
這承載了他一片父愛的孩子夭折,不只是鄧婉一個人悲痛欲絕。
只在後宮裡,李固卻是那個給女人們依靠的人。他心底僅有的一分脆弱,是不能給任何人看到的。
深夜一個人在紫宸殿的時候,睜著眼睡不著,內心裡不是不希望有人能來安慰自己的。
閉上眼,謝玉璋的臉便浮現在眼前。
可她一直沒來。
她若有心,實該在聽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便來到他身邊的。可她沒來。
等她來了,她全看得懂他的心思,知道他需要什麼。她轉身走了。
李固由此知道謝玉璋的心是有多硬。實是讓他恨。
從她回到中原,便一直讓他恨。
想到這些,李固一時控制不住,手下用力。
謝玉璋因疼痛微微蹙起眉頭。
李固收力,道:「你什麼都明白,你只是不肯。」
謝玉璋道:「則我能怎樣呢?」
「你要我去見你,我每旬按時去。」
「你要我陪伴貴妃,我盡力讓她開心。」
「你要我安撫淑妃,我令她敞開心懷。」
「你想要我與你的妻妾妃嬪都好,現在不就是都好嗎?你卻總是貪心。」
「好歹,讓我自己守住點什麼吧。」
李固又將她的手捏痛了。他的力氣這樣大。
謝玉璋嘆息一聲,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李固肩膀寬闊,胸膛結實,勁腰細窄。謝玉璋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膛上,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李固卻不伸手。
謝玉璋抬起臉,問:「為什麼不抱我?」
李固澀聲道:「你慣會騙人,我不知道你此時是真心還是虛與委蛇,若我抱住一腔虛情假意,實在可悲可笑。」
「你呀,你呀。」謝玉璋把臉貼在他胸膛上,「抱吧,現在是真的。」
但她又補充道:「只現在這會兒,以後我不能保證。你知道的,我終究是得討好皇帝來活的。」
「你不必。」李固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你活得自在些。」
「現在就很好啦。」謝玉璋道,「十一郎,別說話。」
房中靜謐,空氣柔和。
不是皇帝和公主,是十一郎和謝玉璋,從那個雪夜,這一抱遲了八年,但終於還是來了。
那些隔在他與她之間的事都暫時忘卻。
那些因她的心硬生出的怨,都消散了。
那些因她的容顏生出的欲,都平息了。
李固覺得內心裡說不出的寧靜。
他希望這份寧靜能更長一分,但那當然不可能。世界不可能因他與她片刻的袒露真心而停轉。
謝玉璋放開了他,仰起頭道:「陛下該回去了。」
李固還不肯放開她,他低聲道:「前兩次不肯見你,並非想遠著你。實是你讓我生氣,那段時間,我心裡常生惡念。我怕見了你便壓不住這惡念,終傷了你。」
謝玉璋道:「我其實並沒有怕,因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果然你知道了那幾日的情形,便賜下了佛珠,那些人便消停了。」
她沒有去追問「惡念」,李固對她的「惡念」還能是什麼呢,想也想得到。
但李固卻問了她另外一件事。
「玉璋,你在大相和寺做了四場法事。」他問,「除了我的兒子,另外三個是誰?」
叱吉設和咄苾是誰?無名氏又是誰?
謝玉璋的睫毛微顫了一下。
「是別人的孩子。」她道,「都是因為我,他們和母親永別。」
她道:「陛下,我沒有過孩子的。」
李固道:「我知道,只是問問。」
謝玉璋在草原二嫁之時與烏維約定不生孩子,並不是什麼秘密,許多人都知道。李勇上京送信的時候,李固問了許多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他低聲道:「你很聰明。若有了孩子,連我都想不出該如何割捨。」
他是個失去了心愛兒子的男人。謝玉璋的心終究是軟了。
她道:「陛下多生兒子吧。」
勉強算是一句遲來的安慰。
李固放開了她,道:「盡力生。」
謝玉璋道:「貴妃娘娘想讓我勸陛下廣選秀女。」
李固凝眸,問:「你也要勸我嗎?」
謝玉璋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陛下又不是因為我不選秀,我管不著。」
李固只凝視她,不說話。
謝玉璋道:「陛下既都來了,將歡郎幾個帶回去吧。也省得我再專門跑一趟。」
李固道:「好。」
李固將歡郎等人帶回了宮,叫人給李珍珍送去,告訴她是謝玉璋使人送進來的。
隔了一日,第三日便是六月初十了。
謝玉璋早上醒來,侍女們喚她起床。她想了想道:「再睡一會兒。」
侍女道:「今日該去宮裡了。」
謝玉璋一翻身:「今天不去了,再睡一會兒,去謝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