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小魚有點洩氣,不過她不懂什麼是抓藥。爹爹並沒有跟她解釋很多,只是叫她不要亂跑,當心摔跤。
下山的路還算順當,雖然中間停下休息了好幾次,總算是在吃飯的時候趕到了鎮上。找到郎中搭過脈後,說她只是脾胃不好,沒什麼大礙,於是開了幾帖藥,爹爹請人放到了竹簍裡,便想要帶著小雨到鎮口去等娘來接。
可是小魚這些天一直胃口不好,經過這半天的勞頓,現在倒是餓得慌。兩人等了一會兒,爹爹見她哭喪著臉直喊餓,就只好帶她先去找吃飯的地方。
小飯館裡菜香撲鼻,連小魚已是走不動路,聞著了香味便不肯離開。
「買個包子吃好嗎?」爹爹哄著她道。
小魚見幾個人正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面,便央求道:「我想吃麵。」
爹爹不知為何有點為難,不過只是稍稍一會兒便答應了她。小魚跟著爹爹進了飯館,這裡的人好多,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那麼多人了,飯桌也好像比家裡的高,她想要爬上長凳,可卻使不上勁。
換了好幾個方向,都以失敗而告終。爹爹默默坐在長凳的一頭,剛想要用雙腿將她夾住,邊上的食客看見了,順手就將小魚抱上了凳子。
「這孩子真可憐。」周圍的人好像在看她,也好像在看爹爹。
連小魚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憐的,她想要跟爹爹說說話,爹爹卻站起身,用嘴銜過了擺在桌上的筷子,遞到她手裡。
「抓住了,別掉在地上。」他輕聲交代著,小魚點點頭,朝四周東張西望。不一會兒,店小二端來了香噴噴的麵條,不過只有一碗。
「爹爹你的面呢?」小魚敲著筷子問。
爹爹搖搖頭,「我不吃麵。」
「那你吃飯嗎?」小魚雖然很想吃,可見爹爹不吃,她便也不敢先動筷子。
「我還不餓。」爹爹小聲道,「你趕緊吃,不然都爛了。」
「唔……」小魚抓著筷子便想要去撈麵,可是桌子太高,她顯然很難夠到。人家的孩子都是坐在父母身上,或是由大人抱著,她緊緊皺著小眉毛伸手便想去把碗拉近桌沿。
「別動!」爹爹見她快要將碗打翻,急得用身子撞了她一下,她嚇了一跳,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最後還是邊上的人起了憐憫心,將小魚抱到爹爹腿上,讓她緊挨著桌子,把已經漲乾的麵條扒拉了幾口。
小魚在吃的時候,爹爹坐得很小心,還不時提醒她別摔下去。
麵條太爛了已經沒什麼吃頭,小魚只吃了一會兒,便興味索然地回過頭對爹爹說:「不想吃了。」
爹爹嘆氣,將她放到地上,帶著她出了飯館。兩個人站在路邊,大的揹著竹簍,小的好奇地看著路人,而路人也時不時地打量著她,又看看爹爹。
「他們幹嘛老看我?」小魚仰起臉問。
爹爹低著眉望著她,道:「沒什麼,我們回家吧。」
「不等娘來接了?」她不是很想再走回去,因為腳已經酸了。
爹爹想了想,道:「我們沿著原路走,她會遇到我們的。」
小魚拉著爹爹的衣袖跟著走,才出了小鎮,就已經覺得兩腿發軟,硬是撐了幾步,終於忍不住苦著臉不願再走。
爹爹陪著她坐了一會兒,側過身背對著她道:「小魚將竹簍裡的藥拿出來。」
她伸進去拎出了藥,爹爹儘量朝後仰著,讓竹簍有所傾斜,「來,站到裡面去。」
小魚從未試過這樣的玩法,一時興起,便真的跨進了竹簍。
爹爹道:「千萬要抱著我,不要鬆手。」
小魚緊緊地抱住爹爹的脖子,只覺爹爹身子一動,便站了起來,這一下她忽然變得好高,真真是樂壞了她。
「爹爹,我變成大人了!」她興奮極了,站在竹簍裡不停地晃著爹爹的肩膀。
爹爹好像在笑,可聲音卻有點低,「小魚長大了,爹爹就背不動你了。」
「不要不要,我還是要爹爹背!」她趴在爹爹背後,朝他脖子裡呵氣。
連小魚希望每天都能這樣站在竹簍裡,這樣的玩法是從未有過的稀奇。上山要翻過山坡,爹爹在上山的時候沒怎麼跟她說話,只是低著頭向上走。她漸漸地就有些困了,於是抱著爹爹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小魚!快點下來!」平空一聲清叱,將小魚從睡夢中嚇醒了。
還沒有等她完全清醒過來,便覺得有人將自己一把抱起,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娘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面前,把自己從爹爹背後奪了過來。
她對於被吵醒很是不滿,娘卻似乎更生氣了,噼噼啪啪地道:「你怎麼可以站在竹簍裡面?累了就坐下歇歇呀,你這樣爹爹很累的知不知道啊?」
小魚難過地掉下了眼淚,「不是我……」
她的手裡還拎著藥,手指被勒得發紅了。娘嘆著氣將藥接了過去,爹爹在一邊道:「是我叫她這樣的,她還小,我不會覺得累的。」
「你不要替她說話了。」娘埋怨地說了爹一句,抱著小魚與他一起向家裡走去。
回到家裡,小魚被打發到堂屋裡吃飯,娘說要讓爹爹休息一會兒才能再陪她玩。
小魚懨懨地吃著娘準備好的飯菜,覺得沒什麼滋味。她看到房門被關了起來,娘自從端了一盆熱水進去後就一直沒出來。想到娘剛才那生氣的樣子,她便驚了一驚,不知道娘會不會在罵爹呢……
小魚便溜下凳子,悄悄地走到房門口,隱隱約約聽到娘果然在說話,「小唐,疼不疼?」
「還好……」爹爹輕聲說著,接下去再有什麼就聽不到了。
小魚還想往前湊一湊,不料身子碰到房門,那本來只是虛掩著的門便被她推開了一道縫。
娘回過頭,見是她在偷看,不禁道:「小魚,你過來。」
小魚有些害怕,可又不能不去,只好貼著牆邊溜進房間。娘正坐在床前,面前放著打溼了的手巾,爹爹則側身躺在床上,衣服解開了,披在肩膀上。
「以後再也不準那麼做了。」娘絞著手巾,輕輕地覆在爹爹肩膀後。爹爹的眉皺了起來,像是在忍著痛一樣。
「爹爹你生病了?」小魚見爹爹之前還是好好的,怎麼回到家裡就病了,不由感到很奇怪。
爹爹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沒有,你出去玩吧。」
娘不太樂意地掀開爹肩上的衣服,朝著小魚道:「你瞧,都磨破了,你要知道那繩子有多勒人啊!」
「別給她看!」爹急忙朝裡面側過身,可是小魚還是瞥見他的肩膀上被磨出了一道紅紅的印子。
她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你瞧你,說了不要給她看的……」爹爹想要起來,娘卻將他按住了,「你就省省心吧。」
小魚一邊哭一邊走到床頭,抽泣道:「爹爹你痛嗎?」
爹爹面朝著她側躺著,微微地揚起臉,肩膀動了動,像是想要摸摸她,「不痛。」他又伸腿踢了踢娘,淡淡地笑著道,「娘總是心疼爹。」
娘垂著頭,拉過小魚的手,道:「抱抱爹。」
小魚聽話地撲到床頭,展開雙臂,抱住了爹爹的腰。
娘端起水盆出去了,說是給爹爹再去把飯菜熱一下。小魚趴在床頭,突發奇想地道:「爹爹,我跟你一起躺著。」
不等爹爹說話,她已經踢掉了小花鞋,踩在凳子上爬到了床上。床上的被子好軟啊,小魚開心地拉著被子捂住了臉,然後鑽到了爹爹身邊。
伸手摸摸他的臉,「爹爹,你真的不痛嗎?」
「嗯。你剛才吃了什麼?」
「有菜,小魚……」小魚又哈哈笑了起來,她搬來枕頭,與爹爹一起躺著。
「爹爹。」
「哎。」
「你要蓋被子嗎?」
「……好吧……」爹爹伸過腿要去扯被子,小魚坐起來,努力地將被子拉到爹爹身上。忽然想到娘平時叮囑的話,又原封不動地告誡爹,「睡覺要先脫掉衣服,不然著涼了就要吃藥。」
爹卻不太聽話地搖搖頭,「我就躺一會兒不想脫。」
小魚學著孃的表情,皺起眉頭瞪大眼睛,道:「聽話!」
爹抿住唇笑,小魚便自顧自地去拉他的衣袖。
「小魚,小魚,乖,別幫爹爹脫衣服……」爹爹好像不願意在她面前脫衣服,一個勁兒地往後躲。
小魚拗不過爹爹,累得直喘,又對抓在手裡的袖子有了興趣,左看右看,忽然問道:「爹爹,你的手什麼時候長出來啊?」
其實在以前她就很奇怪,為什麼爹爹的袖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小魚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兩隻手兩隻腳的,只有爹爹沒有手。她還曾經想學爹爹把腿抬高到桌子上吃飯,結果仰天摔了個半死,害得爹爹和娘難過了很久。在那之後,爹爹就告訴她,他的手比別人長得慢,等小魚長大了,爹爹就也會長出兩隻手來了。
連小魚就很希望自己快點長大,這樣爹爹就可以真正抱著她出去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次都是娘抱著她,說一聲抱抱爹,她才能抱到爹爹的肩膀。
可是她現在這樣問了,爹爹好像有些發怔,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地道:「小魚長大了,爹就會有手了。」
小魚有些掃興,為什麼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她覺得自己已經長大,可是爹的袖子還是空的。
午睡醒來時,爹爹已經不在床上,她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抓過自己剛才脫掉的衣服就要胡亂往頭上套,這時娘走了進來,見她連袖子都伸錯了,便過來給她脫了重新穿。
也不知是睡迷糊了還是對剛才的談話仍然念念不忘,小魚恍恍惚惚地對娘說:「娘,爹爹的手真的會長出來嗎?」
孃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小魚抬起頭,看到孃的臉變得很白,她正不明所以,娘就重重地將手裡的衣服扔在了床頭。
「不是跟你說過,不准問這個嗎?」孃的聲音提高了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小魚的小手抓著被子,將自己牢牢地裹住,縮在了一邊,眼淚又瀰漫了上來。
「如箏……」爹爹聽到了聲音便走了進來,忙到了跟前,「你為什麼又對小魚那麼兇?」
「我早就對她說過不要問這些,她總是不聽!」娘委屈地背過了身子。
「她那麼小,怎麼記得清呢?」爹爹又說了一句,這下連娘都開始抹眼淚,小魚見娘也哭了,心裡更加恐慌,淚水漣漣,爹怎麼哄也沒用。
「跟布老虎聊天吧。」爹咬來了絨布老虎放在床上,小魚卻還是抽抽噎噎,娘也默默坐在一邊拭著眼淚。
爹爹低著頭坐在這母女倆之間,嘆道:「要我也一起哭嗎?」
小魚想鑽到爹爹身邊,可是娘卻搶先一步抱著爹爹,眼淚都蹭在爹爹的衣袖上。小魚嘟起嘴,又不敢抗議,只好趴在爹爹腿上。
……爹爹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天氣轉暖了,太陽公公變得好亮堂,風婆婆也常常來山裡做客。為了安撫一下小魚,娘說要帶她去放風箏。
「真的可以嗎?」小魚已經脫下了鼓鼓囊囊的棉衣,換上了孃親手做的嶄新的花衣服。
「可以呀,今天就去吧。」娘不生氣的時候其實很美麗,就像現在這樣。
於是三個人便去山上放風箏,本來要留著看家的大黃狗也非要跟在一起,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小魚身上,讓她很是歡喜,一路上蹦蹦跳跳,好像早就忘記了前些天的傷懷。到了山上,娘牽著線,迎著風跑了很久,風箏都不曾飛起來,要麼就是在地上打轉,要麼就是飛了一會兒就掉下來。還是爹爹過去教了她,她才總算讓燕子飛上了藍天。
「小唐,帶小魚過來吧!」娘高興地在風裡飛奔,一點兒都不像大人的樣子。
爹爹便帶著小魚在邊上追著,大黃狗則跟著汪汪叫,燕子風箏在白雲之間越飛越高,直到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一動不動地掛在天上。
「呀!風箏飛走了!」小魚驚得叫了起來。
爹爹蹲在她面前,笑著道:「不是,是飛得太高,看不清了。」
「可是去年的燕子風箏不就是飛走了嗎?」小魚還沒忘記去年的事,娘扯線太猛,燕子風箏嗖的一下就飛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娘不服氣地回頭道:「今年的這個不是比去年的好看嗎?」
「嘻嘻……沒有去年的好看。」小魚摸摸頭,躲在爹的背後才敢說。因為去年的那只是爹做的,今年的這只是娘做的。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山林,娘在遠處的小溪邊給父女倆洗瓜果。爹倚著大樹坐在樹蔭下,大黃狗蜷著身子打盹,小魚就倚著爹玩花花草草。
身邊有草叢,其間一叢叢的奇怪植物引起了小魚的好奇心,那種「花」頂著白白的腦袋,毛茸茸的,好像一碰就會掉下來。
小魚拉著爹爹的衣袖,嬌聲道:「爹爹,那是什麼?」
爹爹望了一眼,俯下身道:「那叫蒲公英。」
「撲共影……」小魚學著說了一遍,伸手便去抓,可是才一用力,那上面的白毛毛便「噗」的一下全飛散在風裡。
小魚急得滿手亂抓,只有一兩朵小白毛粘在了手心裡,她拿著光禿禿的杆子撅起了嘴。
「像燕子風箏一樣,飛走了,不見了!」
爹爹脫了鞋子,伸出腳去,很小心地擰下一株,遞到她面前。
「小魚,說話要小聲,不然又要飛走了。」
小魚急忙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輕輕地接過了這一棵蒲公英。爹爹採的蒲公英好大呀,白花花好美啊,一朵一朵,在陽光下好像在點著頭朝小魚笑。
小魚高舉著蒲公英,扭過臉悄悄問爹爹:「蒲公英飛到哪裡去了?」
爹爹屈起雙膝坐在她身邊,也壓低了聲音道:「飛到更遠的山裡去,然後,就會慢慢長大,再生出小蒲公英。」
「啊,那我也是這樣來的嗎?」小魚好奇地望著爹爹。
「嗯……」爹爹微微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小魚也是一棵蒲公英,會慢慢長大的。」
「爹爹……」小魚靠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摸著他的袖子,「我想長大,小魚長大了,爹爹就有手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緊張地閉上了嘴,往小溪邊望去。見到娘好像沒有聽見這話,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你不要告訴娘。」她膽怯地拉拉爹爹的袖子。
爹爹側過臉,溫和地道:「娘不是跟你生氣,你不要害怕。」
「那她為什麼不准我問?」
爹爹抬起頭想了想,又抬起腿,將小魚攬到身邊,輕聲道:「那是因為,爹爹從小就長不出手來,娘怕爹爹會難過。」
小魚驚訝地望著他,像是在思索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許久才道:「爹爹生下來就沒有手嗎?」
爹爹點點頭,彎下腰貼近了她的小臉蛋。
「所以不要多問了,娘會難過的。」他望著孃的背影,平心靜氣地道。
小魚似懂非懂,可她還是堅決地點了點頭。
吃瓜果的時候,她還捨不得放掉那棵蒲公英,娘只好替她拿著。不料一陣風來,蒲公英在風裡搖了搖腦袋,小白絨便爭先恐後地飛向了遠處。
可是小魚這次沒有著急,她鼓起腮,又吹了一口氣,將剩下的小白絨吹了起來。
「這樣他們就可以在一起飛了,飛到別的地方去生小蒲公英!」她笑逐顏開地揮著手,向蒲公英們告別。
金色的陽光揮灑在他們的身上,娘在一邊摟著爹爹的肩膀,小魚趴在爹爹的腿上,側著臉望著越飛越高的蒲公英。它們在風中彼此追逐,看似柔弱無力,卻因有著執著而無瑕的夢,會飛上湛藍的天空。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