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珺初嘴角一揚,笑著不說話,只是側過身,倚在她身邊,靜靜看著她。每當這個時候,嶽如箏總是受不住他那種淡淡幽幽的眼神,無論是真的生氣還是假裝不理,都只能繳械投降。這當兒,她便自己紅了臉,情不自禁地撲過去,咬著他的臉頰,氣惱道:「老是勾引我。」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任由她伏在身上,手腳亂碰。
嶽如箏的身子小小的,全都睡在他身上也不會太重,她伸出雙臂抱著他,側臉貼在他心口,道:「小唐,這樣就不會冷了。」
「嗯。」他閉著眼睛,只簡單應了一下。
「小唐小唐小唐……」她又旋即正對著他,小聲地叫個不停,連珺初忽而抬起頭,一下子吻住她的嘴。
長久地親吻讓兩個人幾乎都要窒息,他趁著這時間悄悄抬起腿,攬住她不放,嶽如箏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替他解開了衣衫。
她的指尖觸控到連珺初的手臂,微微一顫,隨後便低頭輕輕地伏在了他的肩上。
連珺初的心為之一動,她那溫軟的唇,在他的肩臂處流連,雖然還帶著些許的遲疑,卻是這個春寒之夜最暖最暖的慰藉。
不知不覺間,又是一個冬季到來了。
那隻小黃狗已經長大,動作敏捷,兩眼有神。它的名字由「小黃」變成了「大黃」,卻還像小時候那樣,總是喜歡跟在主人身後,時不時地搖搖尾巴。
只是這山間小院裡除了它,還是隻有主人夫婦兩個。
江南的冬季也會有別樣的風景。或許就是在某一個夜晚,細密的雪花從天而降,無聲無息地飄落在茅草屋頂之上。到了拂曉時分,才一起床,便會發現窗外白亮亮一片,推開窗戶,那雪白雪白的枝條便靜靜地垂在眼前,還帶著點簌簌的粉屑。
每逢這個時候,嶽如箏最愛的便是躲在被子裡,攬著身邊的人不准他早起。剛在一起生活時,連珺初有個習慣,總愛在天不亮便悄悄起來,咬了衣衫走到堂屋裡去穿。嶽如箏起先還不知情,每次醒來時就見他早就穿好了衣服,甚至已經去了廚房。只是某天她早醒,朦朧中看到連珺初只穿了單衣就往外走,這才叫住了他。
他起先也只是說自己習慣於早起,嶽如箏不解道:「那為什麼非要跑到外面去穿衣,著涼了怎麼辦?」
他不肯細說。
嶽如箏以為他還是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穿衣的樣子,不由心軟了幾分,撫著他道:「我見過你脫掉衣服,難道還怕看你穿衣?」
「不是這個意思……」他側過臉,坐在床邊,用腳撥弄著衣衫,「我穿衣太費時間,怕吵醒了你。」
嶽如箏沒有料到他會想得如此細緻,心中頗有些酸楚,又很是感動。
「你是要心疼死我嗎?」她揉著他的肩膀,手裡加了幾分力道,像是要將他融入自己掌心。
此事之後,她便不準連珺初再做這樣的傻事。不過他還是習慣先於她起身,嶽如箏即便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也會下意識地幫他一把。其實也只是替他系一下腰帶,扯一下衣衫之類的簡單動作,別的他都會自己儘量去做好,不願依賴於她。
但是在這寒冬臘月,她卻執拗起來,不准他再一個人起床,而總愛摟著他,兩個人一起躺著。江南的冬天陰冷難耐,嶽如箏醒來後常會伏在他身邊看看,有時他還未醒,她就小心翼翼地靠攏過去,即便是默默地看著他,心中也會覺得快樂。
就在初下雪的那天早上,嶽如箏才剛剛醒,就聽到院外傳來大黃狗的叫聲。起先她也沒在意,可是過了很久,它還是在那高亢地狂叫,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似的。
「大黃怎麼了?」她有點擔心,戳了戳身邊的人。
連珺初也被吵醒,無奈地坐了起來,道:「可能是看到了什麼。」
「衣服穿好!」她見他起身便想往外去,急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他抬腳從椅子上夾來了長袍,用嘴咬著衣領便甩到了肩頭,隨後一沉肩,嶽如箏給他將衣服的另一邊拉過去,他自己會將雙臂伸進衣袖,只是還需要她來繫住腰帶。
不等她再幫他將褲腿塞進靴子,他已經迅速奔了出去。嶽如箏等了一會兒,忽聽連珺初在外面叫道:「如箏,出來看!」
「什麼啊?」嶽如箏不知他為何也好像很有興致似的,只好穿好了衣衫,冒著寒冷跑出了院子。
不遠處的林子邊,連珺初蹲在樹下,大黃狗在一邊朝著草叢汪汪直叫。嶽如箏匆匆跑了過去,連珺初抬頭笑盈盈地道:「你瞧那個洞裡。」
山巒的土堆下有個小小的洞穴,洞口本來積滿了落葉,此時大概是被黃狗扒開了,露出了裡面的玄機。雖然黑漆漆的看不大清楚,嶽如箏還是能夠看到裡面有兩隻圓圓的東西擠在一起,背上長滿了灰色的刺。
「刺蝟呀?」嶽如箏抿著嘴笑。
「冬天它們就躲起來了。」連珺初抬腳將洞口的落葉重新又踢回去,替它們遮蔽了風雨。
嶽如箏指著黃狗道:「大黃,以後不準再來打攪刺蝟睡覺,懂嗎?」
黃狗搖了搖尾巴,連珺初喚了一聲,它便跟著男主人奔向院子去了。
……
那對刺蝟到了開春的時候又出現在院子周圍,嶽如箏某天在打掃時發現了它們的蹤跡,一隻刺蝟成天忙忙碌碌,不停地銜來稻草,另一隻刺蝟則躲在他們平時堆放木柴的牆角,將自己裹在其間。
「這是要幹什麼?」她不解地問連珺初。
連珺初過去看了看,道:「大約是要準備產仔了吧。」
嶽如箏臉一紅,道:「躲了一個冬天,那麼快就要當爹孃了。」
連珺初似是沒預料她會這樣想,吃驚地抬頭望著她。她瞥了他一眼,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不由連連打著他道:「你不要亂想。」
「沒,沒有……」他忍著笑逃走了,不過沒有回房,而是去了屋後拔草。
去年嶽如箏覺得每次去山下買菜很不方便,便在屋後開了一小塊地,鬆土之後開始試著自己種菜。她沒做過農活,起先連鋤頭耙子都不會用,把兩隻手磨得長滿水泡,連珺初看了很心疼,不准她再幹。但她還是堅持了下來,將這塊不大的土地打理成了菜圃,靠著牆角還搭起了架子,可以讓那些藤蔓的瓜果爬在上面。
她做這些的時候,連珺初只能在邊上看著,嶽如箏沒叫他幫什麼忙,只是某一次回過身才發現他竟用殘臂夾著竹椅朝這邊走,低著頭蹙著眉,很是費勁。
不等嶽如箏發問,他忙將椅子放下,推到菜地邊,道:「我可以坐著來鋤草。」
她怔怔地看著,沒再說話,他便自己坐在了椅子上,脫掉了鞋子撿起地上的鐮刀,一下一下地割著面前的雜草。
「種了菜,就可以每天給你做好吃的了。」他很高興地說。
後來他甚至學會了用肩臂夾著農具的長柄來墾荒,開始的時候將手臂和頸側都磨破了,嶽如箏在晚上睡覺時才發現,難過得哭了。連珺初看到她哭,便慌了神,可一邊勸著,一邊也感到有些無奈。
「我只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跟別人一樣。」他側著身子看著她道。
嶽如箏禁不起他那專注的眼神,只能妥協了。
他幹起活來還是會比常人慢,且也容易受傷,嶽如箏曾想阻止,可是想到他會失落,便只做放心的樣子,由著他去盡心盡力地做了。
春暖花開的時候,菜圃里長滿了綠油油的菜葉,竹架上也垂下了新長的嫩條。她最愛吃連珺初給她做的菜羹,第一次見面時嚐到的那種清香微鹹的滋味,一直都是嶽如箏心中無法替代的記憶。
刺蝟在院子裡不時地出沒,有時候嶽如箏想把他們抓起來養著,連珺初阻止了她,「這些都是慣於在野地裡跑的,你把他們養起來了反而不行。」
嶽如箏只好作罷,將大黃狗帶得遠遠的,不讓它去傷害刺蝟們。
看著母刺蝟的行動日漸遲緩,嶽如箏便憧憬著小刺蝟的降生。
「小唐,你說它們生下小崽兒之後還會留在這裡嗎?」
「也許不會吧……」
「唉……」她嘆氣,覺得生活又少了熱鬧。
天氣漸漸暖了,一個多月後的某天早晨,連珺初很高興地告訴她,已經有小刺蝟了。
嶽如箏與他一起過去,偷偷地扒開草堆,果然看到幾隻很幼小的刺蝟崽兒蜷縮在母親身邊,背上的灰刺還是軟軟的,眼睛也沒怎麼睜開。
看到這樣的場景,嶽如箏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她輕輕地掩好了柴草,將大黃栓在了屋後。大黃很沮喪,覺得主人最近不喜歡它了,尤其是女主人,都不願意將它放開,一直拴著,不給它自由。
懨懨過了一陣後,女主人才鬆開了繩索,可她的興致卻反而低落了下去。
原來是刺蝟走了。
也不知是哪一天開始,院子裡忽然就沒了刺蝟一家的蹤跡。等到嶽如箏察覺到的時候,柴草後面已經是空空蕩蕩了。
她紅著眼睛去找連珺初,他正在山間採藥,見她這個模樣,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
「刺蝟……」她本不想掉眼淚的,可見到他便覺得悲從中來,哽咽著道,「刺蝟走了。」
「死了?!」他頗為意外道。
嶽如箏氣道:「不是,走了!不見了!」
連珺初緩了口氣,道:「不是跟你說過嗎?長在山裡的動物最後還是會走的。」
嶽如箏失落道:「怎麼養了那麼久,他們對我也沒一點點感情呢?」
連珺初看著她,笑道:「如箏,你還是像個孩子。」
……
晚上滅了燈之後,她躺在連珺初胸前,還是有些悲愁。
連珺初不知她為何會因為此事而這樣惆悵,便勸解道:「你已經有了大黃陪著,刺蝟總歸是要回到自己的家裡去的。」
「我不是隻為這個……」嶽如箏輕撫著他的臂膀,「小唐,你說是不是萬事萬物總有分散的時候?」
連珺初愣了一下,低頭緊貼著她的發,道:「我跟你不會。」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明知這樣的問題很傻,可她還是想聽聽他怎麼說。
「嗯。」他輕聲道,「我哪兒也不去,就一直留在這裡,陪你。」
嶽如箏的眼裡酸酸的,她忍住淚,湊過去擁著他,吻他。
他的呼吸深久綿長,兩個人的身子緊緊貼住了……
那天晚上,嶽如箏做了一個夢。夢裡,花開遍野,滿院飄香,大朵大朵的梨花在月下搖曳生姿。刺蝟一家又回到了這裡,一隻小小的,圓圓的刺蝟幼仔還爬到了她裙邊,伸出小爪子往她身上爬。她蹲下身子,望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不知為何,卻覺得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