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萬里江湖入歸夢

如果可以,連珺初寧可客居他鄉也不願再回到七星島。在別人眼裡,他這個所謂的島主或許很沒用。前前後後奔波千里,到頭來最終竟還是孤身一人回了這碧波深處。

可他一直記得自己尚未將責任交託給別人,因此哪怕再難堪,都還是要回去。可能是他那落寞的神態讓人一目瞭然,連丹鳳與重明等人都沒敢再多問一句。

連珺心倒是耐不住,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他目光清冷,什麼都沒說。

即便是連珺心,都被他這種異乎尋常的沉默嚇退,只在背後嘀咕了幾次,便索性也懶得多管了。

他又開始每天坐在海邊發呆的生涯。日升日落,潮漲潮退。天邊的雲彩凝重得彷彿化不開,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望著,像是似乎能從中得到什麼答案。

重明在此之前就向丹鳳提親,丹鳳一直猶豫不決,現在看到公子這個狀態,更是提不起精神。連珺心罵她,你還想著連珺初?

丹鳳的心思從未跟別人說過,被二小姐這樣一說,嚇得連連擺手,生怕自己僭越了規矩。

「那就好。」連珺心嘆了一口氣,幽幽道,「你還是趁早找個合心意的人嫁了吧,即便是嶽如箏與他沒有緣分,他也不會喜歡上別人的。」

丹鳳的情緒也低落了下去,回房後思前想後,與重明約定,等到公子能夠再緩過神來,才願意出嫁。

「這是為什麼?!」重明雖有些驚喜,可還是感到不安。

「他現在這樣鬱鬱寡歡,我挑這會兒成親,不是讓他更加難受嗎?你這個人還真是沒腦子……」丹鳳一邊刺繡,一邊不滿地瞥著重明。

重明哀嘆:「那我只能希望公子早些想通了!」

這件事雖只是他們之間的約定,但是畢竟島上很多人都知道重明對丹鳳有意,見兩人關係漸漸近了,卻總也不提嫁娶,不免會暗中打聽。於是丹鳳說的話便悄悄地傳了出去,轉了一個圈兒,被連珺心知道了。

她自從離開黃山後,便再也沒有見過衛衡,甚至狠狠心不再打聽衛家的事情。而現在島上又有了丹鳳與重明的婚約,讓她不由酸澀。自己的大好青春已即將逝去,別人都成雙成對,怎偏偏她就要形單影隻?難道堂堂連二小姐,竟會孤獨終老?只是這天下男子要麼平庸不堪,要麼風流成性,竟沒幾個能入得她的法眼。

好不容易覺得衛衡這人還算能配得上自己,豈料竟是個無心無意之輩。

連珺心越想越氣惱,當下收拾了行裝,便又想出島散心。

……

上船之前,她在海邊看到了連珺初。

那時正是午後,陽光如金粉般揮灑在海面上,上下浮動,閃耀無垠。連珺初坐在那座高崖之下,青裾微揚,眼神始終都沉寂如幽潭。

「喂,我要出去一次,島上的事情你照看著點!」連珺心本不想跟他說話,可臨到船邊,還是不放心似的交代了一下。

連珺初緩緩地看了她一眼,「你又想找衛衡去?」

連珺心的臉色白了一下,強打著精神哼道:「與你有什麼相干?」

不知為何,連珺初竟對她有幾分同情,他側過臉道:「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浪費精力了。」

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現在被他這樣一說,好像變得很是可憐,因此竟惱恨起來,「連珺初,你又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憑什麼說我是浪費精力?」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你還非要去做,豈不是浪費精力?」他實在不想再看她像個瘋子般死纏爛打,便想借這個機會徹底打消她的念頭,也還衛衡一個清靜。

連珺心卻驕傲地仰起臉,足尖一點,躍至海邊的岩石之上,一揚雙臂,道:「你是在羨慕我吧?我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時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根本不會顧及什麼後果。哪像你,前怕狼後怕虎,先是與嶽如箏耗盡了三年的光陰,說是老死不相往來,卻又黏在了一起。現在又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你不願說,我也猜到,定又是遇到什麼麻煩,兩個人恨不能抱頭痛哭,殉情終了,可又分明舍不下,因此便還是牽腸掛肚。這想又不敢想,去又不敢去,你們兩個人自以為情深一片,在我看來,簡直就是自尋煩惱!」

連珺初錯愕地望著她。

海風徐來,連珺心的臉上帶著嘲諷,眉目之間明麗高昂,倒真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有著使不完的勁。

但他不想與她爭辯,更不想將事實真相告訴她,正要轉身離開,連珺心忍不住喝道:「我最討厭你這種悶聲不吭的性格!你自己磨滅了時間倒也算了,難道還要拖累別人?」

連珺初止住腳步,壓著怒意道:「我並沒有打算拖累別人,我原先就與如箏說過,過一段時間自然會再去見她!」

「原來如此……」連珺心故作恍然,忽而一笑道,「你可知我說的其實不是嶽如箏?」

連珺初怔了怔,她躍下岩石,道:「丹鳳本來都打算與重明成親了,就因為看你悶悶不樂,怕你觸景傷情,故此一直在等著。要不是我說,你可要害她成為老姑娘?」

連珺初很是失落,這些天來,他總是想著嶽如箏的事情,竟對周圍之人漠不關心,連這大事都不曾知曉。

「我看你呀還是趕緊去跟丹鳳說說,叫她不要犯傻。」連珺心拋下這一句後,便吩咐下屬即刻啟程。

風帆高高升起,連珺心站在船頭,朝著未知的前方行去。

連珺初找到了丹鳳與重明,兩人起先還不肯承認,後來才支支吾吾說了想法。連珺初看著他們那尷尬的眼神,不由深感愧疚。

「不用顧及這些,我沒那麼想不開。」他有意地緩和了神情,反過來勸解他們。

丹鳳紅著臉道:「公子,我一直想問,卻又不敢……」

「是啊,之前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們還以為你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重明也趁此機會說出了心中的感想。

連珺初心中頓滯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勉強笑了笑。

在他轉身離去的時候,丹鳳大著膽子在背後問了一句:「嶽姑娘不會再回來了嗎?」

他的腳步一止,那個名字果然很是橫亙在心間,千縈百回,難以割捨。

回到七星島已有一個多月,他還記得離開赤城山時嶽如箏的模樣,她的眉眼間出奇得冷靜,以前那個愛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答應她會回去找她。

雖然當時並不知道暫時分開的這段時間內,她會怎麼樣,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可是他無法一走了之,便許下了那個看似無用的承諾。

回來後,他也曾捫心自問。

——連珺初,你應該怎麼做?你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下,究竟打算如何面對溟雨,又應該如何面對如箏?

他明瞭如箏不會扔下已經瘋癲的溟雨而跟他走,即便沒有溟雨,以如箏的性格,也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還像以前一樣與他並肩歸去。

還能怎麼辦……

連珺初不知道答案,可是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至少,不能再耽誤別人。島上的事務有重明他們照看著,他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為了個人私事而離開,不管結果如何,他會在解決一切後給他們一個交代。

應龍駕著船與他一起離開了七星島。他踏上陸地後直接便朝著赤城山的方向趕去。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只花了數天便又重新回到了那片古老而又幽靜的土地上。

他讓應龍等在山下,獨自踏上了前去瓊臺的道路。

上山的時候,連珺初什麼都沒有想,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要來看看那個獨守在赤城山的姑娘,不管她願不願意再與他一起回去,都要再看她一眼。

山頂的風很大,雨後的樹葉落了一地,母親墳前還殘留著燒剩的紙錢灰燼。草棚內空無一人,可是在那竹塌上,卻有一物,用白布緊緊地包裹著。

連珺初怔怔地走過去,慢慢坐下,低頭咬起了白布。

那串海藍色的瓔珞孤獨地睡在這昏暗之中,默然發著幽光。

他的呼吸為之一重,心就像是沉到了冰川之下。

「如箏!」連珺初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奔出草棚,朝著松林間喊著。回答他的只有無盡的風聲蕭蕭,泉聲潺潺。

他失魂落魄,不顧一切地奔向了對面山間的寺廟。

僧人們告訴他,這些年來,他們確實接濟過一個時而正常時而瘋癲的女人,就在不久前,還有一個年輕姑娘陪著那個女子寄居在另一間尼姑庵裡。

於是連珺初又飛奔趕去那個很小的庵堂。

青燈古佛之下,老尼正在吟誦經文,四周散著幽幽檀香氣息。聽說了他的來意後,她不無感嘆地道:「十天前,那位神志不清的女施主已經亡故了。」

「什麼?!」連珺初大感意外,「怎麼會去世了?」

老尼雙掌合十,「她本就心神憔悴,總是惶恐不安,說是有人在向她索命。我們已經竭盡全力看護,不料有一天暴雨如注,女施主在夜間獨自離開了小庵。我們察覺到之後找了整整一夜,臨近天明時,才在那瓊臺的孤墓前發現了她。看她神情恐怖,身上並無外傷,恐怕是因為某事觸發心結,最終驚悸而死。」

連珺初渾身發冷,追問道:「那個年輕的姑娘呢?」

老尼搖搖頭道:「她哀哭了許久,在為之辦完喪事後,便離開了此地。」

連珺初彷彿被千鈞壓頂,他顫聲道:「怎麼可能?!她說過會等我回來的!她難道沒有說自己去了哪裡?!」

「貧尼也曾問過她意欲何往,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說將隨身的東西留在了瓊臺,若是有人來找,只需將那東西交給來人,便再無任何牽絆。」

連珺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庵堂的,他甚至不知道那串瓔珞被他扔在了哪裡。應龍找到他的時候,他完完全全沒了力氣,一個人坐在陡峭的山路上,像是被上蒼抽去了靈魂。

「公子……」應龍擔心地喚道。

連珺初木然地望著他,許久才啞著聲音,道:「她答應會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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