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迴旋,松針上滴落渾圓的雨點,灑在嶽如箏的長髮間。她只喊出了這一聲,竟再也無法多說一句。
白裳女子的嘴唇微微發抖,良久才又問道:「你究竟是誰?」
嶽如箏含淚道:「我是箏兒……姑姑,你忘記我了嗎?」
女子的眼神原本是清朗透澈的,可當嶽如箏說完此話後,卻忽然變得錯雜起來。她偏過臉,斜斜地盯著嶽如箏,瞳仁縮小成針。
「箏兒?」她低聲唸了一句,突然又狠狠地瞪著嶽如箏,提高了聲音斥責道,「你休想騙我!我知道……你是連海潮派來害我的……你們抓走了我的孩子,現在還假裝成她,到底是要幹什麼?!」
「我真的沒有騙你!」嶽如箏急切地想要朝她走去,她卻揮臂以紫簫直指著嶽如箏,厲聲咒罵道:「滾開!回去告訴連海潮,要是他不把我的箏兒交還給我,我就算是上天入地,也不會讓他有好下場!」
「姑姑……」嶽如箏見她竟好似已經忘記了自己,一時傷懷,更急著想與姑姑相認,便一把將項下瓔珞取出,緊緊攥在手中,伸到她面前道:「姑姑,姑姑!你看一眼這個瓔珞,難道不是你將它送給我的嗎?」
女子為之一震,雙眼死死地盯著瓔珞,忽而撲上前來,用盡全力抓著嶽如箏的手腕,拼命將那瓔珞搶了過去。
她將瓔珞反反覆覆顛顛倒倒看了無數遍,眼睛中飽含著熱切的光焰。
「這是我的,這是我的……」一邊痴迷地念叨著,一邊又將瓔珞貼在自己的臉頰之上,她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全然不顧嶽如箏的呼喚。
嶽如箏忍著傷感,來到她跟前,悲聲道:「姑姑,你難道只認得瓔珞,卻不認得箏兒了?」
「箏兒?」女子這才一回神,怔怔地注視著嶽如箏,「我的箏兒,怎麼會那麼大了?」
嶽如箏勉強露出微笑,眼中還含著淚水,「你還記得我們在客棧失散了嗎?我從樓上跳下,迷失了神智,自己糊里糊塗地離開了姑蘇。後來我被印溪小築收留,從此就留在了廬州……」
女子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似是在努力回憶過去。許久之後,她才握著那瓔珞,顫著手扶上嶽如箏的肩頭,語無倫次道:「箏兒……我認不得你了……你怎麼就不見了……」
「姑姑!」嶽如箏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下,她輕輕握著姑姑的手腕,哽咽道,「我找了你好久,還以為再也不可能見到你了……」
「我的孩子!」姑姑悲聲泣道,「他們將你抓走,你定是吃盡千辛萬苦才逃了出來……」她顧自說著,忽然便扣住如箏的手,硬要將她帶走。
「姑姑,你要帶我去哪裡?」嶽如箏驚慌道。
「走,走!不能在這裡了,連海潮必定會派出人手再來追殺!」姑姑急切地喊著,便拉著如箏往那山路而去。
嶽如箏的手腕被她拽得生疼,她又不能反抗,只能哀求道:「姑姑,你不要這樣,我從未被人抓走,連海潮也早已去世了……」
原本還執著地朝前大步而行的姑姑猛地止住了腳步,嶽如箏只覺她背影似是徹底僵住了一般,許久都不見她有何動靜。
「姑姑……」嶽如箏小心謹慎地喚了一聲。
她霍然轉身,臉色發青,眼中噴發著怨恨,嘶聲叫道:「你騙我!你騙我!連海潮分明還在東海,他一直都不會放過我,怎麼會死,怎麼會死?!」
嶽如箏正待分辯,姑姑的情緒已經越來越激動,不容她細說,緊緊抓著她的手腕不放,那尖利的指甲掐破瞭如箏的肌膚,暗紅的血痕蜿蜒成傷。
「姑姑,你是溟雨,你就是連海潮的貼身侍女對不對?」嶽如箏忍痛追問道,「我又是從哪裡來的?與七星島到底有沒有關係?求你告訴我!」
姑姑的白裳在風中激揚起來,她的眼神也更加驚恐,「不要再提這個名字,不要再提了!」
「可是我……」嶽如箏還待向她乞求,忽聽山路上有人靠近。她不由自主地朝那邊望了一眼,姑姑渾身一凜,急忙緊抓著她的手臂,將她拖向松林深處。
而這邊連珺初正匆匆趕回,在遠處便聽到如箏的哭泣聲與另一個女子的叫喊聲,他心中一驚,加快了腳步。剛踏上瓊臺之頂,已見如箏被一白衣女子拽著不放,連珺初情急之下足點青石,倏然掠過樹梢,在月空下疾掠至那女子背後,袍袖一震便卷向她肩頭。
女子聽得風聲乍起,不由自主回過頭來,連珺初的衣袖上銀針聳起,根根尖利,直接便照著她的面門劃去。嶽如箏驚叫起來,奮力將女子拉到一邊,抬手按住了連珺初的肩頭,帶著哭聲道:「小唐,不要傷她!她就是我的姑姑!」
連珺初奮力一收袍袖,後退半步,驚道:「你說什麼?!」
「她是我姑姑,也就是你父親生前的侍女!」嶽如箏話音未落,卻見被她推至一邊的姑姑忽然像是著了魔一樣,怔怔地望著連珺初,忽而發出一聲刺破蒼穹的笑聲,將兩人都驚得不敢言語。
「島主,島主,我等了那麼久,你終於肯離開東海來見我一次了?!」她笑得滿眼是淚,乾裂的唇角甚至滲出了淡淡血絲。
嶽如箏見她這個模樣,不由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拉緊了連珺初的衣袖,身子朝他靠去。此時姑姑一步三頓地走到連珺初跟前,柔美的眼中帶著萬分的期待之情,向他舉起了手中的瓔珞,痴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再來找我的……別人都說你將我趕走了,再也不會見我一面,可是我明白,你只是迫於無奈,不想讓夫人生氣才讓我離開七星島,其實你心中一直都有我,是不是?」
她滿目柔情,誰料連珺初見了她,竟怔立在原地,一句話也不說。
「島主,你為何不肯說話?是不是夫人又與你吵架?你儘管跟溟雨說說,我不會告訴別人,在我心中,只會給島主留有位置……」溟雨說著,便情不自禁地朝連珺初跪拜下去。
「姑姑,你別這樣。」嶽如箏急得想要去拉起她,卻在此時,忽聽連珺初在身邊顫聲道:「是你?」
「是我!島主你終於認出溟雨了!」溟雨喜極而泣,將瓔珞捂在心口,一雙眼眸含著深深的幽情望著連珺初。
嶽如箏不知連珺初為何會這樣問話,不禁轉身也望向他。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臉頰白得幾乎沒有了血色,胸口不住起伏,像是難以呼吸,又像是在隱忍著莫大的痛苦。
「小唐?」嶽如箏很少見他會這樣驚懼,不由扶著他的肩膀,想要緩解他的情緒。
可是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直愣愣的眼光盯著跪在身前的溟雨。溟雨伸手拉著他的衣裾,仰起臉道:「島主,這些年我一直守在這裡,為的就是能再與你見上一面。可是你為何過了那麼久才來這赤城山?果然你心中其實並不愛那個姓唐的女人,是嗎?你只不過是一時興起,因為與夫人不和才跟那個女人逢場作戲的,我從來不信你會喜歡她,不信!」
「所以你帶人來暗算了我母親,又將我們抓進地牢……」連珺初忽然啞著聲音,臉上帶著無法壓抑的悲憤。
嶽如箏如被五雷轟頂,原先輕撫著他的手猛地一抽,驚呼道:「你說就是我姑姑帶人暗算你母親?!」
溟雨望著面前的兩人,眼神迷離,忽而朝著墓碑咬牙道:「唐韻嵐,狐狸精!是你唆使島主將我趕出七星島的吧?我已經離開了島主,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還讓島主搶走了我的孩子,好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你是要讓我無依無靠老死他鄉啊!」
「姑姑!」嶽如箏的眼前一片黑暗,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一場永無止盡的噩夢中徘徊不前,「難道真是你帶人害死了唐夫人,還砍去了小唐的雙手?!」
溟雨撐著雙膝站起來,身形瘦削,白裳翩飛,猶如月下的幽靈。
「箏兒,誰叫她誘騙島主將你從我身邊搶走,我見不到島主,卻能找得到這惡女人。」溟雨高揚起雙手,紫簫上的穗子在風中亂舞,像是怪物的觸鬚,她的眼睛爍爍有光,蒼白的臉頰上丹唇含血,有著說不出的妖豔。
連珺初好似已經沒了靈魂,他只覺身子在一分分地下墜,下墜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溼冷的牆壁,粗糙的鐵欄,沒有一絲光亮,整個一切都是灰暗灰暗灰暗。只有母親瘦弱的懷抱才能給予他微薄的溫暖,可為什麼連這僅有的依靠都無法長久把握?
溟雨的容顏雖已憔悴蒼老,但那細長的眉眼,以及眼角那一滴珠淚痣還是絲毫未變。
他沒有辦法忘記,正是她帶人闖入了天台山深處那個小屋,將尚在病榻上的母親與年幼的他一併捆綁,塞進了馬車裡。他也沒有辦法忘記,正是她尖聲呵斥著將他從母親的懷裡搶走,硬是把他拖出了牢房。那一雙閃著寒白光芒的鋼刀在她手中翻飛如蝶,他不知這些人究竟為什麼這樣兇狠,他甚至不知他們所說的連海潮是什麼人。
「小弟,你認識連海潮嗎?」那個細眉長目的女子俯身朝著他問,唇邊帶著詭異的笑。
「我不認識……」他被強行按在冰冷的地上,雙手想要掙扎,可卻被兩邊的人牢牢壓住,不能動彈半分。
母親在牢房中哀哭,女子厭惡地瞥了一眼,隨即吃吃地笑了起來,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你可真不像話,連海潮是你爹都說不認識?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再過兩個多月便是你爹爹的四十大壽了,你這做兒子的可得要送一份厚禮表表孝心啊!」
母親死死抓著鐵欄大喊道:「不要跟他說這些!他什麼都不知道!」
「吵得很!」女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不是連家的後代嗎?我倒要看看,連海潮這唯一的兒子以後還怎麼繼承忘情劍?」
鋼刀架在肩膀上的感覺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雖不知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可他看著那白刃,卻似乎明白了這些人所要做的事情。
「不要,不要砍我的手!」他呆了半晌,拼命蹬著雙腿想要掙脫,女子大聲地叫嚷著,周圍的人再次將他的雙腿也死死踩住。他覺得渾身上下都已經不屬於自己,只有那兩道白光在眼前不斷閃爍。
他的哭喊聲與母親的尖叫聲交錯起伏,女子一張秀臉掙得通紅,「雜種!雜種!給我閉嘴!閉嘴!」
手起刀落,寒光飛血。
他在昏迷的前一刻,居然看到女子用刀尖挑起兩截斷臂,瘋狂地發出冷笑。
那是屬於他的手臂。之前還緊緊抓著地面,可以感受到冷熱痠疼的手臂。
連珺初再也無法隱忍,他忽而無力地俯下身子,心口猛烈地絞痛著,呼吸都難以維持。嶽如箏被這一切驚呆了,見到他連站都站不穩,才晃過神來,顫抖著抱著他,慌亂道:「小唐,小唐,你不要嚇我!」
他緊緊閉著雙眼,嘴唇幾乎要被自己咬出血來。嶽如箏只覺他的身子在往下沉,她使出全力撐著他,雙手緊緊撫著他的臉龐,眼淚滴落在衣襟上。
「你睜開眼睛看一看我,看一看我!」觸手之處,只覺他的臉龐亦冷得像是冰雪鑄成,嶽如箏心如刀絞,哭得不能自已。
溟雨怔怔地望著連珺初那痛苦的神情,似是看到了當年連海潮因心悸而無力的樣子,她拋下紫簫與瓔珞,跪爬到他腳下,蹙眉含淚道:「島主,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氣!我雖是有意將唐韻嵐的事情透漏給了夫人,可我只不過是想讓你斷了這個念頭,不要再與那個女人糾纏不清。這七星島上已經有著屬於你的一切,你卻為何還要往那深山裡去?」
嶽如箏緊緊抱著連珺初,見他還是牙關緊咬,額上冷汗不斷,不由顫聲叫道:「姑姑!請你不要再說!他不是連海潮!不是!」
溟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暴喝鎮住,此時連珺初喘著氣微微睜開雙眼,吃力道:「如箏……我該怎麼辦?」
嶽如箏心頭一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子還在不住顫抖,而另一邊,溟雨則癱坐在地,兩眼黯淡地望著連珺初。
之前看到連珺初那快要昏過去的樣子,嶽如箏只是驚慌失措,而現在被他這一問,她竟好像突然清醒過來了一樣。
「如果不是姑姑做的那一切,你的母親就不會死,你也不會斷了雙臂,是不是?」她定定地看著連珺初,雙手還撫著他的臉頰,可是卻已經失去了溫暖。
連珺初那雙幽黑澄澈的眼裡滿是淚水,但卻好像已經結成了冰,並不曾掉下。
他呼吸著同樣冰冷的空氣,心口還是絞痛無比。他想說一句「是的」,但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如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好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沉沉壓在心頭。
淚水從嶽如箏的眼中不住地落下,打溼了衣衫,猶如凌亂開謝的白梅。
「可是,她是以為我被你父親搶走了,才會去找你報仇……」她帶著淚,綻出奇怪的笑容,「小唐,原來害你沒了雙手的人,其實就是我。」
如果沒有嶽如箏的扶持,連珺初或許在那一刻就會跪倒在地。他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哪怕是,當初在七星島上看到嶽如箏想要偷走定顏神珠的時候,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甚至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萬物皆成虛幻的感覺。
他想殺溟雨,可他動不了。
他想說些什麼,可他發不出聲音。
意識模糊之中,只覺得嶽如箏一直都伏在他心口。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木然地抬起頭,目光渙散地朝著前方,道:「如箏,你能讓我殺她嗎?」
嶽如箏的呼吸為之一滯,她的嘴裡滿是苦澀的滋味。
沒等她回答,連珺初自顧自地笑了一下,「你做不出,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