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如箏,你說這話怎麼像……」他本來是微笑著的,可是話說到這裡,忽然就停了下來,本來清澈的眼神也隨之黯淡了。

嶽如箏怕他想起了連珺秋,正想安慰他幾句,他已站起身來,道:「我現在就去對面的寺廟,先打聽一下他們是否知道是誰來祭奠過,若是廟中有地方可以留宿,我再來接你過去。」

「現在?」嶽如箏有些擔心,好在這場山雨來得迅疾,去得也快,此時外面風雨聲漸漸變小,草棚上方漏下的雨點也從先前的接連不斷變成偶爾才會墜下晶瑩。

「我跟你一起去吧。」嶽如箏雙手撐在竹塌邊緣道。

連珺初微微搖了搖頭,「外面雨還沒有停,山路不好走。你就先在這等一會兒。我很快就會回來。」

「那好吧……」

他走出草棚,嶽如箏跟在後面,但連珺初見雨勢還未完全停止,便不讓她再送。於是嶽如箏就站在了木門前,直至他遠離了視線,她方才依依不捨地回到了棚內。

獨自坐在棚內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嶽如箏再度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在她身邊的正是那堆雜物,幾個明褐色的瓦罐參差相疊,上方茅草縫隙裡滴落的雨水正打在罐口,濺出微小水花。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這瓦罐裡幽幽散發出馥郁的芬香,這香味既清淡又醇厚,讓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沉浸其間。

就好像,她幼時躺在姑姑懷裡,一口一口抿著的甘甜酒釀。

只是現在這滋味更為淺淡,卻正是這若遠若近之迷離,更令人為之傾心。

嶽如箏彷彿回到了過去,她的思緒飄向遠處,身不由己地蹲了下去,伸手便撫過這冰涼的瓦罐。花紋並不精緻,底裡殘留的正是釀造酒釀所剩的江米。

原以為這是個無人居住的草棚,但這江米看似並不像是許久以前遺留下來的東西……嶽如箏擰眉想著,又望到那一襲麻布遮蓋著的雜物,看樣子方方正正,像是什麼木箱櫃子之類的東西。

懷著好奇心,她輕輕拉起了麻布一角。

一隻質地粗重的樟木箱呈現在她的眼前。

銅環相扣,上面已經長滿青綠色的銅鏽,木料也並不上乘,可能是年代已久又加之環境潮溼的關係,那箱子色澤暗沉,像是用力一按就能滲出水來的樣子。

嶽如箏的心頭瀰漫著薄薄的水霧,靈魂好像迷失了方向。這箱子,像是在夢裡曾經相見,卻又與記憶不能夠完全重疊。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伸出手去,用力抬起了箱蓋。

——裡面並不是像她夢中那樣,裝滿了美麗的海螺與貝殼,閃著幽幽的微光。

但卻也不是空無一物。

相反,整個樟木箱中,堆滿了碎屑。

一片片,一粒粒。慘白慘白的,暗黃暗黃的,質地冷硬的碎屑。

慘白的是貝殼的碎片,彷彿是被人用盡全力碾碎又碾碎,砸爛再砸爛,終至化為了什麼都不是的碎末。

暗黃的是海邊的沙礫,本已枯暗無光,卻因著雨天潮溼而凝結成團,粗糙冷漠,像心頭滾過的刀傷。

嶽如箏的手變得冰冷,不知為何,看到這一箱並不與她記憶吻合的殘物,她的呼吸竟會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荒涼畫面……衰草漫天,烏鵲亂飛,幼小的她赤足跟著前面的女子,小小的繡鞋早已不知丟失在了何處,她只能踩著尖利的石子在山徑上跌跌撞撞地追著姑姑。

「姑姑,我走不動了……」她扁著嘴,忍著哭聲,想要乞求一點關懷。

姑姑懷中抱著沉重的箱子,回頭斥道:「你怎麼會這樣嬌氣?!快跟上,天黑了,狼會出來將你叼走!」

四周密林風起,似是真有悽楚蒼涼的狼嚎在遠處響起。小如箏嚇得瑟瑟發抖,顧不上別的,踉踉蹌蹌地在石子路上追趕著永遠都無法追及的姑姑。

……忽而又是一盞孤燈,她們不知流浪到了哪裡,寄居在古廟之內,簷下的風鈴在晚風中發出低泣般的聲音。

姑姑獨坐於古佛之旁,一管紫簫吹吟出千種愁思,淒涼的身影投映在青苔滿滿的牆壁上。

小如箏習慣了這種孤單,自己坐在門檻上哼唱歌謠。

貝殼做成的風鈴在視窗不住地搖晃。

綿軟的歌謠在昏暗的燈光下飄飛,她唱著唱著便伸手去撥弄那串風鈴,姑姑忽而止住了簫音,厲喝道:「箏兒,不準去摸!」

如箏還未收手,姑姑已將飛快地衝過來,用力將她的手臂一扯,誰料反將貝殼風鈴的繩子也拉斷了。雪白的貝殼散落在地,頓時便裂了開來。

姑姑驚呼一聲,扔下如箏便撲了過去,心急如焚地抓起碎片,卻發現已經無濟於事。如箏見自己做了錯事,不由縮在牆角,咬著手指不敢吱聲。

「叫你不要去亂碰!」姑姑怒極轉身,聲音中有些許的顫抖。

她越發後縮,幾乎想要逃進牆壁中去,看到姑姑朝她快步走來,不由放聲大哭,「不要,不要打我……」

姑姑本已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如箏抱著雙膝嚶嚶啼哭,過了許久,忽覺身上一暖,睜開眼看時,姑姑已將她攬在懷裡。

「我的孩子……」姑姑近乎痴迷地緊緊摟住她,眼中含淚,口裡念個不停。

「姑姑……」嶽如箏就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心跳不已,再定睛一看,眼前仍是那古舊的箱子,空蕩的草棚,什麼都沒改變。

連珺初還沒有回來。

「砰」的一聲,她重重地關上了箱子,逃一般地躲到了竹塌那頭,再也不想往那邊看一眼。

此時天色變暗,雨勢已止。嶽如箏實在無法忍受這裡的環境,便想開門出去尋找連珺初,可就在她即將開啟木門的時候,自遠處傳來一陣清冷的簫聲,哀婉縈迴,低沉壓抑,好似波瀾暗湧漩渦盤旋,又似陰雨綿綿永無止盡。

嶽如箏心頭一震,屏住了呼吸,倚在木門之後,不敢向外張望。可這簫聲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便是沙沙的腳步聲,終於,簫聲漸漸低沉,直至消失。

嶽如箏忍耐了片刻,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響,才透過門縫往外看去。

風吹雲散,新月初現,如一道銀鉤懸在空中。就在這幽冷月華之下,竟有一白影站在唐韻嵐墓前,不言不語,久立不動。

驚恐又忐忑的感覺瀰漫於嶽如箏全身,此時卻見那白影緩緩繞著墓碑走了幾步,唸唸有詞:「唐夫人,你一個人常年住在這兒,會不會寂寞無奈?不過好在有我與你相伴,總算還能讓你不會悶得慌……」

聽這說話聲音,雖然極輕,倒也分明是個女子,只是她一直背對著草棚方向,讓嶽如箏無法看清她的長相。

白裳女子左手持著一管長簫,右手本是撫著墓碑,現又收了回來,嶽如箏望見她胡亂地往髮髻上理了理,似是在整頓妝容。

「你看,轉眼又是春天了,我新學了一曲,吹來給你聽聽,你給評點評點。」她顧自說罷,便又低頭品簫,長袖在風中微微飄拂,簫音便幽幽縈繞在這墳墓松林之間。

草棚內,嶽如箏的呼吸越發急促,她的手指緊緊摳在木門背後。

一曲既罷,白裳女子緩緩抬頭,朝著墓碑微笑道:「你倒是說說看,我在這樂理上可有進展……」

她話音未落,不遠處的草棚內忽傳來一聲低呼,讓她不由地回過身去。

衣袂拂動,她五官雖是尚存昔日娟秀,但眉間眼角早已佈滿細密的皺紋,與她那高挑曼妙的身材相比,竟不像是出於同一個人身上。

嶽如箏怔怔地站在草棚外,身後的木門在夜風中還在不斷地開開合合,發出嘶啞的聲音。

白裳女子忽而警覺地後退數步,緊緊握著紫簫,目光清炯。

「你是誰?!」

嶽如箏搖搖晃晃地朝前邁了一步,吃力地喚道:「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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