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如箏氣喘吁吁地晃著門閂,又將它往左邊一拉,這才將房門打了開來。只見小二手中提著一盞燈籠,連珺初敞著長袍站在門口,臉上神情緊張。其他幾個房間內的住客似乎也被吵到,正罵罵咧咧地開門探出身來。
「為什麼還不逃走?!」嶽如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喊著便要往樓下衝。
「這裡沒有危險,我們不需要逃。」連珺初詫異地轉過身朝著她道。
店小二也急忙道:「姑娘是不是聽見外面吵鬧?那是隔著河的地方失火,不會蔓延過來的。」
嶽如箏怔怔地站在原地,小二見她不再慌張,便進屋重新點燃了蠟燭,又出去對其他幾個客人進行勸解。連珺初看她臉色很差,嘆了口氣,用肩膀輕輕推了她一下,道:「走,我陪你回房。」
外面的喧譁聲還未停止,嶽如箏直至回到房中,額頭上依舊冷汗點點,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伏在床欄上不語。連珺初坐在她身邊,蹙眉道:「如箏,你是不是一個人睡在這裡害怕了?」
嶽如箏沒有回答,眼神迷茫,嘴唇都有些乾裂了。連珺初覺得她不太對勁,忍不住以腳勾住她的腳踝,想要拉她一下,不料她竟忽地跳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叫道:「幹什麼?!」
連珺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怔住了。嶽如箏喘著氣,背靠著桌子,雙手反撐在桌面上,眼神散亂不堪,像是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麼。
「如箏?」連珺初站起身想要過去安慰她,她卻又忽然衝到床邊,一下子將床單給掀了起來,隨後便兩眼直直地盯著黑洞洞的床底,一句話也不說。
連珺初看著她這近乎瘋狂的模樣,心裡一陣發寒。他不知如箏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才會變成這樣,只能慢慢地蹲下身來,可還沒等他開口,嶽如箏忽然轉身,猛地將他緊緊抱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如箏全身都在發冷,都在顫抖。
連珺初跪坐在床前,用力貼近了她,低聲道:「如箏,如箏,你不用害怕,有我在你身邊。」
「我要被燒死了……」嶽如箏忽然嗚咽著說了這麼一句,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怎麼會?大火燒不過來的。」連珺初以為她還沉浸在剛才的那場慌亂之中,不由放緩了語氣。
嶽如箏抓著他的肩膀,蒼白著臉,慢慢抬起頭來。
「小唐……我曾經在這裡住過。」
「住過?!」連珺初驚訝萬分,之前嶽如箏還對他說過從未來過這裡,現在卻又忽然這樣說了,他一愣神,忽而醒悟過來,「如箏,難道是你小時候的事情?」
嶽如箏無力地癱坐在地,喃喃道:「是的……我記得,那是一年冬天,我跟姑姑到了盤門,正是住在這客棧裡。這裡雖然重建了,可是那樓梯,那花架上擺著的蘭草,還有這房間裡的擺設,全都是依照以前的格局……」
「那你為什麼那麼害怕?」
嶽如箏不禁又打了個寒戰,她大口地呼吸了幾下。腦海中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在不斷地撞擊,瀰漫的濃煙,沖天的火焰,刀劍交錯的寒光,飛快閃動的人影,雜亂無章的畫面在眼前不住地晃動……
「半夜的時候,忽然有人在樓下打鬥,姑姑衝了出去,我也想跟上,她把我推進房裡,又將門反鎖了。」嶽如箏帶著哭音,語無倫次地說著,「可是後來,也是這樣的吵鬧,我聞到了燒焦的味道,知道著火了……我喊了很久都沒人進來,外面都是慘叫聲……門縫裡有濃煙湧了進來,我幾乎要喘不出氣了,便爬出床底蹬著椅子攀上了窗臺……然後,然後我就跳了下去……」
說到這裡,嶽如箏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刻,風疾天黑,火苗已經竄上窗臺,她雙腿發軟,站在高高的視窗,眼見又一波火苗燃來,便不顧一切地躍下了視窗……
連珺初聽她說著往事,不由也一陣陣心驚。他貼著她的臉頰,盡力用自己的溫暖去帶給她一些安慰,「那你跳下去之後,就沒有再見到姑姑嗎?」
嶽如箏噙著淚道:「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身後的小樓被燻得烏黑……我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坐了許久,別人來問我,我也說不上什麼……後來便不知怎麼就自己走了……現在想來,至少在那時姑姑並沒有回來找我,也不知是不是捲入了江湖紛爭……」
連珺初心頭一沉,不知如箏的姑姑會不會在那夜便已經因紛爭而亡,但在此時他已顧不得其他,只是想著要讓如箏平靜下來。
「不會的,她肯定是耽擱了時間,等趕回來的時候卻又找不到你了。」他盡力溫和地說著,又道,「我們不要坐在地上了,冷得很。」
嶽如箏這才迷迷糊糊地跟著他站了起來。房內燭火幽幽,連珺初再也不敢回自己的房間去,這一夜他便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嶽如箏睡去,都沒有離開半步。
天亮之後,連珺初與嶽如箏下樓向老闆詢問當年的那場火災。
老闆提起往事,還是心有餘悸,「說來已有十四年了吧,那年冬天格外得冷,冬至那晚我看風勢極大,路上行人也沒幾個,正準備早早關門打烊,卻有個少婦拉著個孩子急匆匆奔來投宿。」
「她帶著的是不是約莫十歲左右的女孩子?」連珺初問道。
「是。」老闆想了想,又確定道,「那女孩子像是身子不好,被緊緊裹在披風內,也不怎麼吵鬧,我便讓她們進了店。此後再無客人進來,我便回到後院休息。誰知睡到半夜忽然聽到有人在大力地砸門,我與夥計生怕有惡徒闖進,原想不加理睬,但外面的叫嚷聲越來越兇,我只得戰戰兢兢給那些人開了門。這夥人個個帶著刀劍,一看就不是善類,他們進來後只管在樓下喝酒作樂,不久之後樓上忽然傳來那先前投宿的女子的聲音……」
他說到這裡,又朝嶽如箏望了望,道:「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那麼驚慌失措地衝了下來,手中還持著雙劍,二話不說就朝那群人亂刺了過去。一時間店堂裡打成一片,我與夥計嚇得退到了櫃檯內,抱頭蹲下,不敢輕易站起來。沒過多久只聽一聲巨響,有人將桌子踢翻,那煤油燈倒了之後點燃了桌椅,他們卻因為忙著打鬥而沒有發現。等我抬頭看時,店堂內已經燃起火焰。我原想衝過去撲滅,誰想到那幾個漢子踢開大門便逃了出去,這外面風勢捲進,火勢一下子變大。」
「我與夥計趕到後院打水,可是回來時樓上的客人們紛紛扛著行李衝下來,整個客棧慌亂不堪,火勢越來越大,我們已無能為力,只好隨著眾人奔出門口……」老闆連連嘆息,還是十分懊悔遺憾之狀。
嶽如箏不禁問道:「那個女子呢?」
「她?」老闆皺眉道,「當時那群漢子逃出客棧,她便也追了出去,竟不顧在樓上還有個孩子呢!」
嶽如箏呆坐不語,連珺初沉吟道:「那她此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嗎?」
老闆嘆了一聲道:「第二天我們在清理廢墟時,她倒是回來過,披頭散髮的很是嚇人。直抓著我問起女孩兒的下落,我又到哪裡去找呢?她就像是瘋了一樣又哭又鬧,引來不少路人圍觀,但我們忙著打掃,誰還有心思去為她著想。路人看了一陣後便也散開,等我再想跟她解釋時,才發現她竟也已經不知去向了。」
「姑姑……」嶽如箏望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悲聲道,「她或許以為我已經燒死在客棧內……」
老闆愣了一下,許久之後才驚道:「難道你就是那個女孩?」
嶽如箏默默點頭,連珺初很想再問到關於姑姑的事情,但老闆也只是與她一面之緣,連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
只是記得她身材高挑,容貌姣好,著素白衣衫碧藍長裙,看人時目光閃爍,似是總在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