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她也沒看衛衡,便獨自牽著白馬離去。不知為何,衛衡覺得,昔日飛揚跋扈的她,此時留下的身影卻帶著些落寞。
天色沉沉,曠野風起,卷亂滿山雜葉。
衛衡見連珺初與嶽如箏都很沉默,便想要邀請他們在聽雨山莊暫住幾日再行打算。但嶽如箏卻搖頭謝絕,「我只想盡快與小唐一起去找那個溟雨,現在有可能知曉瓔珞為何流落在外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吧……」
「可是時隔多年,而且又是個被逐的丫鬟,她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都難說啊!」衛衡嘆了一口氣道。
連珺初微微蹙著眉,道:「既然已經問到了這地步,總不能就此停歇。」
衛衡知道他們內心焦慮,因此也不便強留。
與衛衡暫別之後,連珺初本想帶著嶽如箏離開此處,可她卻忽然望著遠處的山峰道:「小唐,你還記得玉屏峰嗎?」
連珺初一怔,點了點頭,道:「我一直記得。」
「陪我一起去那山上看看吧。」自從連珺心說了那番話後,她一直都神情恍惚,此時卻露出了難得的期待之意。連珺初無法拒絕她的請求,也不顧天氣漸暗,與她一起朝著玉屏峰行去。
去年初冬時節他也曾獨自登上這山峰,那是為了履行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承諾,為了告訴自己,終有一天,可以來到如箏夢想中的地方,就好像陪在她身邊一樣。而現在,他與她默默地走著那漫無止盡的石階,一步一頓,卻似乎遠比過去要來得更加艱辛。
天已黑,山風盤旋,嶽如箏的手心裡冒著冷汗,不由自主地朝他靠攏了過去。
他側過臉看著她,小聲道:「別怕。」
「嗯。」嶽如箏依偎在他身邊,似是尋找到了久違的寄託。
這一路上,嶽如箏有好幾次都險些摔倒,連珺初只能讓她走在靠裡側的一邊,用自己的身子保護著她。到達山頂的時候,四周已經完全漆黑,看不到任何風景。筋疲力盡的嶽如箏站在山峰之上,很久都沒有出聲,任由大風吹過,卷亂了衣衫。
連珺初慢慢地走到她身後,還沒有開口,忽覺肩上一沉,她已經很快地轉過身來,伏在了他的肩頭。
「如箏……」他的心裡有些酸澀,不知應該說什麼才好。
就這樣站了許久,他忽然覺得嶽如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他低下頭,貼近她的臉頰,果然臉上溼溼的。
「不要哭。」連珺初用自己的臉龐輕輕碰觸著她,可儘管這樣說著,他的聲音裡,也帶著一些顫抖。
嶽如箏沒有說話,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他,像是想要將他永遠留在身邊一樣。
連珺初慢慢地抬起頭,雖然山間的景緻無法看清,但是那一片廣闊無垠的夜空中,漫天繁星熠熠生輝,彼此遙遙相望,卻一直都在不斷地閃爍微芒。
他久久地望著這浩瀚星空,輕聲道:「如箏,你抬頭看一下。」
嶽如箏遲疑了一下,側轉過身,望向蒼穹。那些星星就如同深海中的珍珠,在暗藍的天幕中,幽幽發光。
「好看嗎?」他迎著風,回頭問嶽如箏。
嶽如箏臉上淚痕未乾,唇邊卻浮起淡淡的微笑,「好看。」
「如箏,」連珺初站在星空之下,微微揚起臉,道,「認識了我,你有沒有後悔過?」
嶽如箏的呼吸緊了一緊,她輕輕地靠在他肩前,伸出雙臂環抱著他,道:「沒有。」
他的眼光深深地柔和了下來,隨後慢慢地抬起雙臂,緊緊貼住她的手臂。嶽如箏的心一顫,即便是隔著衣服,她似乎都能感覺到來自於他的溫暖。
「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連珺初從未這樣抱著她,可現在,他卻只想用這樣殘缺的方式,來留住眼前的一切。
七星島在各處都設有聯絡,也有不少下屬隱於城鎮之間,連珺初動用了很多人手查詢溟雨的下落,可卻都沒有結果。不過通過多番打探,終於知道溟雨自幼被拐賣,是連海潮在一次外出的途中搭救了這個即將被賣進青樓的少女,此後她便死心塌地地跟隨連海潮回了七星島。連海潮素來獨來獨往,不喜被眾多鶯鶯燕燕簇擁,但溟雨清雅安靜,倒也頗得連海潮青睞。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她負責打理其飲食起居,甚至獲得了進出連海潮書房的資格。
不過這一切,隨著連夫人嫁入七星島而有所改變了。連夫人孃家乃揚州鉅富,其父經商之餘也愛好習武,因與七星島素有生意上的往來而結識了連海潮。連夫人嬌弱貌美,起初也深受連海潮寵愛,但新婚不久,她見溟雨常伴連海潮左右,不禁心生不滿。出於對新婚夫人的愛護,連海潮漸漸疏遠了溟雨,進出書房的人選變成了連夫人。
不到半年工夫,溟雨這個島主身邊的紅人漸漸消減了光輝,但她仍是默默無聞,專心致志地為主人夫婦打理瑣事,毫無抱怨之心……
只是再後來,她是在什麼情形下走漏了連海潮與唐韻嵐有染的風聲,就不得而知了。至於她被逐出七星島後是死是活,更是無從考證。
嶽如箏從連珺初那裡得知了這些往事後,更加陷入了沉默。他們離開黃山後一直在江湖各處奔波,此時已是春意融融,客棧外的鳥雀吱吱喳喳,歡跳不已,可在嶽如箏聽來,只覺煩躁不安。
她起身關閉了窗戶,撐著腮坐在桌前發呆。連珺初躊躇了一會兒,問道:「你在想什麼?」
嶽如箏過了許久才回頭望著他道:「你說,那個溟雨會不會就是我姑姑?」
連珺初一怔,默然不語地坐在她身邊。
「島上能接觸到瓔珞的恐怕也只有她了……」嶽如箏懨懨地道,「我想或許是你父親曾將瓔珞又轉贈給了她,也或許是她自己拿了……」她用力地揉著額頭,像是要竭力去思索回憶一般,「在我的印象中,姑姑總是帶著我四處搬家,現在看來,可能就是為了躲避七星島的追捕。」
連珺初見她眉頭緊鎖,擔心她又因思慮過多而重新犯了頭痛病,便道:「如箏,你若是一時想不起就不要勉強自己。」
「可這樣下去我會瘋掉……」嶽如箏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喃喃自語,忽又抬頭道,「小唐,如果真的找不到溟雨,我們該怎麼辦?」
連珺初怔怔地望著地面,低聲道:「如果真的找不到她,你也想不起往事了……我們就回南雁蕩。」
嶽如箏勉強笑了笑,「然後呢?」
「然後……」連珺初似是也不知以後應該如何面對她,他同樣勉力笑了一下,道,「如箏,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一同採藥,不行嗎?」
嶽如箏心中一陣酸楚,他雖是笑著,可那雙眼中卻藏著深深的悲哀。
她明白,若是無法證明自己與他之間並無血親關係,即便是小唐帶著她回到了南雁蕩的山裡,這一生,他都不會真正與她生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