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了……」林碧芝垂眉斂目,再度提醒。
海瓊子訥訥,急忙向江疏影拱手道:「賢侄女,貧道不能再耽擱下去,不然我那小徒弟在羅浮山等白了頭髮都不見我回去,想來是要欲哭無淚了。就此告辭,回山去也!」說罷,撩起道袍,足踏平地,便飛也似的朝著大道疾掠。
林碧芝無奈地背起長劍,一邊高呼著「師尊,走錯路了」一邊緊追而去。
茜兒忍不住笑出聲來,可見江疏影依舊冷寂,不得不斂了笑意,朝嶽如箏作了個萬福,道:「小姐,一路當心,記得回來看我。」說著,還偷偷指了指連珺初,示意到時要兩人一起回來。
嶽如箏微笑著點點頭,回頭看看連珺初,便伸手攬著他的腰間,與他一同走到江疏影面前。
「師父,不管結果如何,仍是多謝你這些年來的照顧。若沒有你,或許我早就凍死在野外……」說到此,嶽如箏眼裡漸漸溼潤。
江疏影想要開口,嶽如箏卻還是繼續道:「我與小唐認識了四年,在一起的時間卻那麼少,請讓我再與他共同走上一程……即便是,即便是此生都無法查清我的來歷,我也不會留有遺憾了。」
在旁邊的連珺初聽她這樣說,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側過臉低聲道:「如箏,無論怎樣,我都會陪你去查清身世。」
嶽如箏含淚笑著,搭在他腰間的手緊了一緊,像是要將他牢牢留在身邊,永遠也不分開。
因著這一席話,江疏影原本冷硬的心也稍稍融化,她不便多言,只是揮手讓他們二人上路。望著如箏遠去的背影,江疏影的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離開印溪小築後,連珺初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帶著嶽如箏先回一次七星島。他寄希望於能在島上找到較為年長的人,探尋那過往之事。一路上,雖然他始終都竭盡全力不與如箏談及這樁難題,可嶽如箏又怎能輕易釋懷?
在南雁蕩時原本以為回稟了師父便可逍遙自在,但卻橫生枝節,她更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那從未在意過的身世竟會惹來那麼大的麻煩。喪失記憶時她還不到十歲,即便是記不得自己究竟來自何方,在後來的生活中,她也很少為之而感傷。
而如今,命運的巨浪將她推至荒蕪的岸邊,讓她不得不面對這一切。
連珺初為了不讓她擔心,故此在這返鄉的路上有意不提關於她那過去的話題,嶽如箏心中很明白,於是她也故作輕鬆,不停地告誡自己要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好讓他安心。
可越是如此,兩人之間卻越是隔了一層。
臨近東海之濱,連珺初帶著她乘船前行,這一天旭日初昇,海面上平靜無浪,只微微泛動波瀾。天空遼闊無垠,與那澄澈透藍的海水一樣空靈莫測。
連珺初獨自坐在船頭,很久都沒說話。嶽如箏輕輕地走到他身後坐了下來,海風吹來,纏纏綿綿地繞過兩人,又縈迴不止。
「小唐,等會你自己上島去吧……」嶽如箏望著遠方,悵然若失地道。
連珺初愣了一下,回頭道:「你要留在船上?」
嶽如箏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這些天來她很少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船隻越是接近七星島,她的偽裝就越是難以繼續下去。
連珺初沉默了,他明白她害怕面對最壞的結果,可是他又不放心將她一個人留在船上。
「你跟我上岸,我再自己去找人詢問,好嗎?」他想了想才提出了這個建議。
可嶽如箏還是搖頭,或許在她心裡,即便是踏足七星島,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那你自己留在這裡不會害怕嗎?」他看看浩瀚的海洋,記得她曾經對這景象心有畏懼。嶽如箏躊躇了一會兒,小心地伏在他肩後,雙臂環著他的腰,「小唐,我願意在這等你。」
連珺初的心一陣顫動,他側過身子,面朝著她,嶽如箏卻只是低著頭不願再面對他。
「如箏,別這樣……」連珺初的衣衫在海風中簌簌輕揚,他看著嶽如箏那長長的睫毛,心中湧起一種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感覺。
船隻隨著海水輕輕地起伏著,他俯著身子,緩緩地靠在嶽如箏肩頭。她的肩膀有些瘦削,連珺初只憑著腰間的力量維持著自己的平衡,不讓自身壓著她。嶽如箏的雙手從他臂下環至他後背,她將臉頰埋在他頸側,呼吸著海風淡淡的氣息。
「真想這樣永遠抱著你。」嶽如箏忍著酸楚,輕聲說道。
風起的時候,嶽如箏解下瓔珞,心情複雜地將之放進連珺初的懷裡。
「還記得嗎?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將瓔珞給了你。」她為緩解氣氛,難得地笑了笑。
連珺初低頭望著她還停留於心口的手,道:「我怎會忘記?」
嶽如箏輕按了按他的衣襟,沒再說話。於是他離船上岸,漸漸消失在嶽如箏的視線之中。
連珺初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七星島,丹鳳重明等人對他獨自一人回來很是驚訝。早先連珺初陪嶽如箏回廬州之前,已經叫人通傳過這個訊息。他們還都以為兩人必定是同去同歸,但見連珺初神情鬱郁,也不好貿然相問。
倒是連珺初先開口讓丹鳳去找上了年紀的僕人,凡是曾經服侍過連海潮與連夫人的人一個都不能遺漏。丹鳳匆匆離去,過了許久,才將數個僕婦帶到了忘情閣之下。
屏退了其他人等之後,連珺初向那些僕婦詢問對於那串瓔珞是否還有印象。眾人謹慎地望著被丹鳳放置於石桌上的瓔珞,皆是神情迷茫。
「這是當年神霄宮的一位女道長送來的賀禮,難道真的都不記得了?」連珺初急切道。
那幾名僕婦又看了半晌,才有一人叩首道:「老奴依稀想到,這串瓔珞確實是前島主的寶物。」
「他沒有交給別人過?」連珺初不由站起身,走到她近前。
老嫗又看了看瓔珞,道:「當時老主人收到了許多奇珍異寶,有的就直接被送入了忘情閣庫房內,但這串瓔珞他是送給夫人佩戴的。」
「夫人?」連珺初一怔,「你是說連珺心的母親?」
「正是。」老嫗回憶了一下,又繼續道,「老奴過去並不在夫人房內當值,只是清掃房間時見過這瓔珞放在她的梳妝盒上,所以才知道。」
她這樣一說,另幾人也紛紛點頭,方才記得當年連夫人是曾經佩戴過這物,只是後來身體欠佳,常年臥床不出,因此下人們便不太常見她戴著首飾了。
連珺初不明白為什麼原屬於連夫人的飾物最終又流失到外,沉吟片刻,追問道:「連夫人去世後,這飾物可有人見過?」
另一箇中年女僕回道:「連夫人的後事婢子倒是也曾搭過手,可清點陪葬首飾時候,並沒有見過這瓔珞啊。」
「說起來……這串瓔珞,好像在夫人早產生下二小姐之後就不曾出現過了。」老嫗費勁地想著,頗為猶豫地道。
連珺初在心中默默嘆了一聲,見她們都只是隱隱約約知道一些往事,不由道:「難道除了你們之外,再沒有別人曾經侍奉過父親與連夫人?」
「連夫人陪嫁的丫鬟有的遠嫁,有的也在幾年前去世了。老主人身邊很少有親近的下人……」那老嫗還沒說完,忽聽身後有人道,「陳大娘,以前島主身邊不是也有個侍奉了許久的丫鬟嗎?」
老嫗呆了一呆,隨即沉下臉道:「那個丫頭可是犯了大錯的人,你怎麼還敢提起她來?」
那插嘴之人嚇得急忙閉口,連珺初從未聽人說起過此事,見眾人噤若寒蟬,便向那老嫗道:「你們說的是何人?」
老嫗為難地想了想,才俯首道:「不是老奴存心隱瞞,只不過當年老主人下令不得再提到她,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做下人的也不敢多問。那丫鬟也曾是老主人身邊的紅人,可不知為什麼就忽然失去了蹤跡,從此再也沒出現過……」
連珺初本以為終於問到了一些隱情,可卻偏偏到此又斷了訊息,他不無遺憾地坐在了石桌邊,望著泛著幽幽淡藍之色的瓔珞,兀自出神。
倒是那老嫗善意提醒道:「公子不妨去問問二小姐,她畢竟從小跟著夫人與老主人,說不定會聽到過什麼。」
「連珺心?」連珺初一晃神,方才想到這次回島竟然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遣散了這些下人之後,他急又召來丹鳳詢問連珺心的下落。
「二小姐見這段時間島上也沒什麼事,就自己外出去了。」丹鳳雖是低著頭,語意裡隱含了一些埋怨之意。
連珺初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