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在祭祖之前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端,但江疏影還是強撐著身體佈置好了一切。在祭祀正式開始前,她率領門下弟子,齊齊跪於香案下,默然叩首。於賀之的屍首已被運回,一層白布覆蓋,停放在院落之間。
江疏影手持香燭,向著祖先牌位請罪再三,口中喃喃自語,似是在哀嘆,又似是在懺悔。眾弟子皆是一身素服,只是少了嶽如箏的身影。
不多時,鐘磬聲幽幽響起,這聲音低沉盤旋,緩緩傳到了遠處的小樓之下。
連珺初獨自坐在石凳上,在他身邊,便是那株常聽嶽如箏提起的綠萼梅。只是這時花期已經接近末尾,枝頭的花瓣多數已經枯萎,只餘下稍稍幾朵,猶在風中顫動。
樓梯上腳步聲響,茜兒端著水盆走下來,見他兀自出神,不由道:「連公子,小姐還沒有醒來,會不會有什麼事啊?」
連珺初這才省了一省,安慰她道:「不妨事,海瓊子前輩先封閉瞭如箏的幾處要穴,過陣子她就會醒來。」
茜兒嘆了一口氣,道:「小姐這病由來很久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發作,真是嚇死人。還好剛才你們打鬥時候沒有出事,不然可危險了!」
連珺初問道:「早先我請你假裝發現了鈞雷心法,如箏怎麼也會知曉這事?」
「我是在上山路上遇到了小姐,她見我急匆匆的,便一定要我交代清楚。」茜兒回頭望了望小樓上緊閉的窗戶,「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冒險……」
連珺初默然點頭,道:「茜兒,多謝你又幫了我們一次。難得你能信我的話……」
茜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信得過小姐,當然也就信得過你了。」她又抿唇道,「對了,小姐病情好轉之後,你是不是會向夫人提親?」
她因不知內情,故此發問,可連珺初聽得這話,心中卻不是滋味。他也不想將這煩惱告知茜兒,只是眺望著梅樹,蹙眉道:「茜兒,為何我與如箏兩個人的路,會走得那麼難……」
茜兒一怔,以為他還擔心江疏影那邊的反對之聲,礙於自己的身份,她也不能對夫人作出什麼評價,只好也陪著他嘆了一口氣。
連珺初沉默片刻,抬頭問道:「你與如箏相處多年,可曾聽她說起過姑姑的事情?」
「姑姑?」茜兒費勁地思索了許久,眼裡有些茫然,「她是說起過……那位姑姑有一個箱子,裡面藏著貝殼海螺,小姐說,小時候每次搬家,姑姑都捨不得扔下箱子。」
「為何要經常搬家?」連珺初有些詫異。
茜兒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她只是記得姑姑經常神色慌張地帶她到處搬家,有時候睡到半夜就會被拉起來就跑。再後來,也不知怎的,她與姑姑竟失散了,於是一個人流落街頭,最後便到了廬州。」
連珺初以前並未聽如箏說起過搬家之事,在他心目中,如箏與姑姑相處的那段日子,似乎應該是最最幸福溫馨的時刻,卻不曾想,也有過這些波折……他忽而又想到了上次在天台赤城山聽到簫聲後,如箏那痛苦的表情與夜間被噩夢驚醒的樣子,一時間五味雜陳,更是悵惘。
茜兒見他心情低落,便先行告退,連珺初在樓下坐了片刻,慢慢走上樓去。
房間內簾幔低垂,嶽如箏還是靜靜地躺在床上。他坐在床邊,看著如箏的眉眼,這些年來,她的臉上已漸漸消減了當年的銳氣,只有在與他和好之後,臉上才會恢復笑意,連眼眸中都是帶著久違的歡愉。
正如她從未說過為什麼會喜歡他一樣,連珺初也從未真正告白過,只是當時那種朦朦朧朧的想要跟她在一起的感覺,讓兩個人漸漸靠攏,變得再難分開。即便是雪夜重逢,在清清冷冷的雁蕩山過了三天,兩人相依相偎,她沒有費盡口舌去勸解,他也沒有再為以前的種種互相折磨而多說一句。
——或許在他與她的心裡,從來都不需要多加表白,只要想在一起了,便是千轉百折,也難以讓他們分離。
他總覺得很多話藏在心裡就足夠,可現在看著嶽如箏安睡的模樣,他卻無端地湧起辛酸。很想就這樣一直守著她,讓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會失去依靠。
這樣想著,連珺初便彎下腰,貼近了她的臉頰。嶽如箏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努力地睜開了眼。
「小唐?」她一說話,便觸動了痛感,可還是忍住了,伸手環著他的頸側,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連珺初儘量平和地笑了一笑,「你睡了很久,我還以為要等到晚上才會醒。」
嶽如箏這才轉頭望著窗戶,聽到了遠處的鐘磬之聲,忽而一怔,「祭祖儀式已經開始了?」
連珺初淡淡道:「都快要結束了。」
嶽如箏嘆了一下,失望地放開雙手,側身朝著他道:「我竟沒能趕上……」
「你就不要再考慮這些了,先安心將病養好。」連珺初直身坐好後,又看著她不語。嶽如箏伸手,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衣袖,囁嚅道:「小唐……我,我很害怕。」
連珺初低下頭,朝她坐過去一些,道:「你不要亂想,我在你身邊。」
「你為什麼不問我害怕什麼?」嶽如箏小聲道。
他怔了怔,道:「我心裡知道,就不需要問了。」
嶽如箏原先心事重重的眼裡漸漸浮起星星點點的微笑,她一如既往地枕著他的衣袖,帶著滿足之意道:「你果然懂得我。」
「如箏……」連珺初的聲音有些暗啞,可他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低落,便強自歡笑著道,「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就帶你走,可好?」
嶽如箏的手指微微一顫,她抬眼望著他清瘦的面容,喃喃道:「帶我走?」
「我們不是要回南雁蕩的家嗎?」連珺初垂著眼簾,款款說著。
嶽如箏努力笑了一下,伸手放在他腿上,道:「嗯,那是我們的家。」
之後的幾天內,海瓊子以金針刺入嶽如箏頭部要穴,以己純陽內力為其驅散病痛。嶽如箏本身內力不足,幸得有定顏神珠護體,才可承受起海瓊子的療治。饒是如此,因為她那淤血積聚已久,在驅散過程之中,她也飽受疼痛折磨。
淤血雖漸漸化解,可她還是不能記起往事。江疏影很是不解,避開眾人向海瓊子詢問。海瓊子道:「你可千萬不要將我當成什麼神醫,我只不過暫時替她除去痼疾,這事情由來已久,又怎會忽然就想了起來?況且看她定是經歷過種種坎坷,我看也不要強迫她去回憶了罷!」
江疏影嘆道:「前輩有所不知,我是怕她與那連珺初本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才急切想要讓如箏想想清楚……」
海瓊子搖頭一笑,拈著那長鬚道:「疏影,你這徒弟即便沒有喪失記憶,她那時候才有幾歲,難道就真能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該如何是好?!」江疏影愁眉不展,想到此事就心煩意亂,「我現在真是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叫她出去,不然也根本不會認識了連珺初!」
「哎,你這又是何苦?」海瓊子負手遠眺,淡淡道,「你以為將她牢牢拴在身邊,她就會平安無事?要遇到的,始終都會遇到,那無緣分的,即便是遇到了也會分道揚鑣啊!」
江疏影心有所感,不由地沉寂了下去。
嶽如箏的頭痛漸漸減弱,這些天裡,連珺初一直留在印溪小築內,儘管江疏影還是對他很是冷淡,但他也早已習慣,並不會因此而對她產生怨恨。只不過因江疏影的緣故,他不能與如箏住在一起,只有在日間才能去看望幾次。
小樓下的綠萼梅漸漸凋零,牆角處的草芽冒出了新綠,這一天,海瓊子與林碧芝見嶽如箏病情已無大礙,便要告辭離開。江疏影來告知嶽如箏這個訊息時,嶽如箏猶豫了一番,向她道:「師父,我也想要暫時離開印溪小築。」
江疏影一怔,低沉道:「你要與連珺初一起走?」
嶽如箏垂著頭道:「我想弄清自己的來歷……等到查清之後,我會再回來向師父辭別。」
「辭別?」江疏影苦笑道,「如箏,你是否真的打定主意要與他過一輩子?」
嶽如箏咬唇不語,但那目光清冽,似是毫無改變之意。
江疏影終是按捺不住,「如果無法查實你的身世,你又有何打算?」
嶽如箏一愣,似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江疏影嘆了一口氣,起身道:「我不會攔你,你儘管去吧,只是在這路上,要想想周全,以免措手不及誤了自己。」
她說完這番話之後,神情落寞地離開了房間。
於是在海瓊子與林碧芝啟程的同時,連珺初帶著嶽如箏也離開了印溪小築。大蜀山下梅林幽幽,江疏影在茜兒的陪同下為他們送別。海瓊子不喜應酬,也不需什麼踐行之禮,江疏影問及他此後去向,他只笑言想要找個清靜的地方隱遁塵世。但林碧芝卻恭恭敬敬地提醒他道:「師尊曾答應過小師弟要看他劍術的進展,難道又給忘了?」
海瓊子一拍腦袋,「果真又給忘了!我上次見他,好像還是一年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