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達大蜀山之時,太陽還是隱於雲層之後。馬車在梅林前停了下來,嶽如箏站在路邊,遙望不遠處的印溪小築,從那個方向傳來陣陣語音,應該是門內弟子們都在忙著準備祭祀之禮。
「走吧。」連珺初走到她身邊,望著前方道。嶽如箏微微點了點頭,與他一起朝印溪小築走去。
才臨近門口,早有守衛的小弟子望到了嶽如箏,驚喜道:「嶽師姐!我幫你去向師父稟告一聲。」說著,也不進門,卻向大蜀山下跑去。
嶽如箏上前示意他停下腳步,道:「師父不在院中?」
「她去了山下梅林……」小弟子說話間不住看著連珺初,或許是之前未曾見過的緣故,對他充滿了好奇,不過因為嶽如箏在邊上,也不便發問。
嶽如箏道:「你不必去通報了,我自己前去便是……」她想了想,又問道,「於師伯是否也在?」
小弟子搖頭道:「還沒有到,師父已經差茜兒去接,應該也快了。」
嶽如箏本就希望在於賀之到來之前先告訴師父實情,聽到此話,立即拉著連珺初快步朝梅林而去。
小徑曲折,兩側也植著若干梅樹,早春紅梅競相開放,枝頭嫣然點點。
嶽如箏與連珺初來到梅林之前,她止住腳步,回身向連珺初道:「小唐,你讓我先去跟師父說一會兒好嗎?」
連珺初心知江疏影倘若見到了他,說不定又要怒火中燒聽不進如箏的解釋,「這樣也好,我就在此等你。」
「若是於師伯到了,你可千萬要沉住氣!」嶽如箏說罷,飛快地奔進梅林。
她的身影漸漸隱沒於梅樹之間,連珺初抬頭望向遠處,當日他曾帶著手下與江疏影等人在此對峙,而現在,儘管四周寂靜,在他內心深處,卻也依舊有沉沉陰雲,難以驅散。
嶽如箏沿著林中小徑前行,到了琴臺附近,遙望見花影掩映中,江疏影正持香禱告。她不敢輕易打攪,在遠處停了下來,此時江疏影已經聽到動靜,緩緩站起,轉過臉來。
「師父……」嶽如箏再度見到江疏影,心中還是存有敬畏之意。
江疏影一見嶽如箏,先是又驚又喜,但眼中隨即隱隱露出怒色,拂袖道:「你心中還把我當成是師父?」
嶽如箏在來之前便想到了這樣的場景,可一旦被師父當面呵斥,始終還是覺得委屈。她低著頭站在梅樹下,道:「師父,請恕罪。我上次實在是心急如焚,才與衛衡一起離開了印溪小築……」
江疏影嘆息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一個泥古不化的人?即便我都是為你著想,你還是先顧著外人,將我的話置之腦後,甚至於不願與我當面辭別,就那麼私自出逃!」
「師父,我知道這是我的不對。但我也明白若是向您辭別,那就斷定是走不了的……」嶽如箏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江疏影,凝重道,「您若要責罰,我願意承擔,但在此之前,我想告訴師父一件事……您可知道那本丟失的鈞雷心法其實並不是被連海潮奪走的!」
江疏影黛眉一揚,上前幾步道:「你說什麼?」
「那本心法,現在應該就在於師伯手中。三年前迫使我們交出定顏神珠,也是他與墨離的合謀!」嶽如箏咬咬牙,將這困擾她許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江疏影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緊蹙雙眉,不悅道:「如箏,你在胡說些什麼?!」
嶽如箏急切道:「師父,原先我也不敢相信,可這一切都是真的!極樂谷的蘇沐承親口告訴了我……」
「蘇沐承?」江疏影冷笑一聲,一臉不屑,「你竟然會相信他?如箏,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竅!」她打量了嶽如箏幾眼,見她獨自一人回來,不由又有些意外,「你不是去找連珺初了嗎?難道是在半路上又遇到了蘇沐承?」
「我……」嶽如箏聽她提到連珺初,心中一動,眼光不由自主地下沉了一些。她低聲道:「師父,我是找到了小唐……這次,他也陪著我一起回來了。」
江疏影原來還以為連珺初已經心灰意冷,不會再與如箏糾纏下去,現在聽到此話,她本就不平靜的心頭更是怒氣難消。
「如箏!我真不明白,好端端的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不想在這印溪小築平平靜靜地度日,而是非要將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最後兩敗俱傷嗎?!」
嶽如箏怔怔地望著師父,不太明白何謂「兩敗俱傷」。江疏影忽又想到當天林碧芝說過的話,這些天來,她始終不願相信如箏很有可能就來自於七星島,但現在不由得強忍著憤恨,走到嶽如箏面前,一字一字道:「如箏,你可知道……」
江疏影正待告訴嶽如箏關於瓔珞的來歷,卻忽聽得不遠處腳步輕響,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驚歎:「如箏?沒想到你竟然趕了回來!」
嶽如箏聞音一凜,緩緩回頭,但見一身素衫的於賀之徐徐而來,衣袂飄搖。他正是從剛才嶽如箏走過的小徑走來,照理說必定會遇到連珺初,可他衣衫整潔,樣貌從容,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於賀之面帶微笑,朝她一步步接近,嶽如箏心裡七上八下,但又不能當場質問於他。不由自主地往江疏影身邊靠攏了幾分。
江疏影止住了剛才要說的話,一雙明麗的鳳目瞟了嶽如箏一下,又望向於賀之,神色依舊鎮定,「師兄,弟子們應該已經快要準備好祭祀的供品,我們稍後就回小築。」
於賀之頷首,「好,祭拜過師祖之後,我也要啟程返回了。這些天來在此也休息得足夠……如箏,聽說你前些天偷偷跑了出去,可曾向你師父請罪?」
嶽如箏緊緊抿著唇不吭聲,江疏影一扯她衣袖,低聲斥責道:「你休要再目無尊長!」
嶽如箏低頭隱忍,於賀之一皺眉,道:「莫不是師妹你將她訓斥了一頓,她才這樣沉默?」
江疏影欲言又止,頓了頓才道:「師兄,我們還是先回印溪小築,其他的事情等會兒再說。」
於賀之點頭應允,江疏影伸手在嶽如箏腰間一搭,便要催著她往回走。嶽如箏不見連珺初身影,心中焦急萬分,正在此時,忽然間嘯聲一起,自林外射來一支弩箭,挾著刺骨的寒風直刺向走在當先的於賀之。
於賀之神情一變,當即揮掌運力,長袖陡然激盪不已,卷出數道旋風,將已迫至眼前的弩箭生生震飛出去。
「什麼人?!」江疏影見狀,亦上前一步,朝著射來弩箭的方向厲喝一聲。
「於賀之,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林外黑影晃動,那聲音沙啞低沉,在江疏影聽來又有幾分耳熟。
一旁的嶽如箏怔了怔,脫口而出:「蘇沐承?!」
人影倏忽閃現,蘇沐承躍上對面梅樹,江疏影怒視著他道:「極樂谷已經作鳥獸散,你還來這裡想做什麼?!」
蘇沐承盯著於賀之,陰冷一笑:「我還得找一個熟人好好談談!」說罷,他雙手一揚,兩道寒光自掌下疾飛而出。
於賀之袍袖一捲,自腰後抽出長劍,看似不經意地斜裡一挑,正擊中那兩枚暗器。他長劍一震,飛身便掠向蘇沐承所在的方向,不料那本已被擊落的暗器忽在半空中「嗤嗤」作響,於賀之雙眉一皺,急忙屏息掩鼻。但暗器已陡然爆裂開來,大大小小的碎片四散激揚,蘇沐承彎刀在手,震起一股旋風,那些碎片便盡數朝著於賀之撲面飛來。
於賀之叱了一聲,以袍袖護住面門,長劍急顫,漾出萬點銀芒,如一張巨網將碎片盡收攏於其中。此時江疏影亦飛掠而至,素手纖纖,疾點向蘇沐承上身要穴。
蘇沐承藏身於梅樹之上,見江疏影掠來,他反手一刀斫下梅枝,左掌霍然運功,那遒勁的枝幹如利箭般刺向江疏影手腕。江疏影閃身一避之間,蘇沐承已騰空躍起,彎刀在手,當頭就向於賀之猛劈下去。
於賀之這時剛要收勢,見蘇沐承拼命而來,不由冷哼一聲,單手出招,手腕翻轉間便擒住了蘇沐承的刀背。他暗中運功,內力由刀背直貫下去,眼見蘇沐承已經面白如紙,於賀之正待以內力將他心肺震破,卻忽覺指尖隱隱發麻,定晴一看,只見自己的手指上竟然有青黑之色蔓延開來。
「師兄,小心!」江疏影見於賀之正在分神,忙叫應一聲,而蘇沐承這時卻反身倒躍,雙足一點樹幹,轉眼間已穿過梅林,朝著大蜀山掠去。
江疏影疾步上前,見於賀之右手五指發著青黑,不由大驚失色,「刀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