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醫館,還是由車伕將嶽如箏扶了下去,大夫查問情形之後,讓小僕解開了嶽如箏的髮辮,隨後伸手觸及她的後腦之處。才一碰到,嶽如箏便又是一痛,讓那大夫也皺起了花白的濃眉。
「姑娘的後腦是否受過劇烈撞擊?」老先生一邊審視著嶽如箏,一邊慢悠悠問道。
嶽如箏強打起精神,想了想,才道:「最多也只是略微撞過摔過。」
大夫思索片刻,道:「你這是積久而成的內傷,恐有淤血阻塞,因此時不時地便會發作,一旦情緒激動,或再受到撞擊,可能就會加劇。」
嶽如箏怔怔地坐著,連珺初俯身道:「如箏,會不會是你小時候受過傷,自己忘記了?」
嶽如箏茫然道:「或許是吧……反正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連珺初嘆了一聲,那大夫見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也只能按照現在的病情為她開了鎮痛疏散之藥,叮囑她要多加休息,不要妄動肝火。
兩人離開之後,尋得客棧住下,連珺初將她送到房中,看她還在發怔,便讓她躺在了床上。
「既然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了,等會兒藥煎好了會送上來的。」他坐在床前,抬腳扯過被子給她蓋上。
嶽如箏側躺著,後腦處的疼痛稍稍有所減輕,但還是昏沉沉,心緒更是一刻都靜不下來。她擁著被子,想到前些天的安寧恬靜,又想到遇到蘇沐承之後發生的變化,不由得倍感失望沮喪。
連珺初默默地望了她一會兒,俯身道:「你大概是因為這幾天太累了,又總是想著蘇沐承說的話,所以才會又犯了頭痛。」
嶽如箏想點點頭,卻忽然又想到了那陣低沉幽遠的簫聲,不知為何,她心中竟泛起難以言說的畏懼。
「小唐……」嶽如箏下意識地伸出手來,連珺初坐到她身邊,他的袖子就靜靜地垂在嶽如箏的臉側,好像是用手輕輕撫著一般。
她側轉了臉,緊緊貼著那微微帶著涼意的衣袖。連珺初現在雖未曾帶著那雙劍,但袖口上還是有密密麻麻的細刺,他拘謹地往後坐了一點,道:「如箏,你小心被扎傷。」
嶽如箏卻還是貼近了衣袖,他怕刺傷了她,便彎下腰,用不帶細刺的地方撫過她的臉頰。嶽如箏彎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儘管無法體會到他用手撫慰自己的感覺,可是隻要他在身邊,就是最值得珍惜的依靠。
這一晚,或許是喝了湯藥的緣故,也或許是前幾日太過心焦的緣故,嶽如箏很早便有了睡意。朦朧中,只記得連珺初一直守在床前,她只與他說了幾句,便懨懨地睡著了過去。
恍惚中,似乎又聽到了幽幽簫聲,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始終在不遠不近處出沒。她拖著沉重的步伐想要追上,可腳下卻荊棘叢生,牽絆不休。不知不覺中好像又到了海邊,湛藍的海面上閃爍著陽光,風中傳來了清脆悅耳的風鈴聲。她尋音而去,遙遙望見在那海的彼岸,白裳藍裙的姑姑正坐在船頭。
她已經很久都沒有看到姑姑了,可姑姑的容貌,卻還是像以前一樣,絲毫未變。她飛奔過去,站在了淺淺的海水中央,小船在海浪中一起一伏,船頭的姑姑也如同海水中的倒影一樣,似是蒙上了一層薄紗。
嶽如箏就站在她面前,但她卻只是淡淡地笑,不說話。
「姑姑,你能告訴我,我的爹孃是什麼人嗎?」
她的笑容依舊恬淡,眼神間卻又似乎帶著幾分惆悵,「你不需要知道,在這世上,你只需要有我就夠了。」
「那我是從哪裡來的?」
「海里……」
嶽如箏茫然地望著浩瀚大海,姑姑伸出手,將她攬在了懷裡。
嶽如箏倚在她臂膀間,看到她頸下垂著的瓔珞,忽而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道:「姑姑,我要成親了。」
她說出這句話之後,原本寧靜的大海上忽然捲起了旋風,湛藍的水面漸漸泛起洶湧浪潮,不知為何,那海水竟越來越渾濁,越來越黑暗。她想要站起後退,卻被姑姑死死地圈住。
拼命地掙扎也無濟於事,姑姑的臉上又顯露出痴狂的神色,手中不知怎地就多出了藤條,重重地勒緊了她的咽喉。
「箏兒,箏兒!誰都不能帶走你!」姑姑喃喃叫喊,嘴角帶著異樣的笑意。
「啊——」嶽如箏嘶聲叫著,她只覺有很重很重的東西壓在身上,想要坐起又沒有力氣,想要睜眼都無法動彈。就在這時,忽然感到有人在不住地推著自己,她就在這晃動之中漸漸甦醒過來,奮力睜開雙眼,見連珺初焦急地跪坐在床上。
屋內燭影昏黃,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嶽如箏渾身冒著冷汗,一下子坐了起來,抱著連珺初,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如箏,只是做了噩夢吧?」他雖是這樣安慰著她,卻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擔憂之意。
「小唐……」嶽如箏喊了一聲,將臉埋在他心口,「不要離開我!」
連珺初感覺到她的戰慄,他很少看到她會這樣驚恐害怕,似是陷進了夢魘,難以脫身。他抿著她的臉頰,道:「我就在這裡陪你。」
嶽如箏抬起頭望著他,忽然就不顧一切地吻上他的唇。連珺初怔了一下,隨即柔和地回應著她,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