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連珺初上前一步,直視著青帘後的人。
輦中之人怒意忽起,但見青帘一揚,一道翠色身影翩飛而出,長袖飄飄,裙裾款款,曼妙身姿在空中掠過,落在了馬車前。
時隔三年有餘,連珺心的肌膚比之前要顯得黑了一些,但一雙明麗眼眸不減光彩,依舊直透人心。
「你……」連珺心薄唇一撇,盯著他剛要開口,連珺初已後退一步,側身朝著馬車,低聲道,「大姐在裡面。」
連珺心一愣,擰起黛眉:「那麼快就找到了?」說著,她快步上前,隔著車簾道,「大姐,好久不見,怎麼也不出來?」
這問話在連珺初聽來,更像鋼針扎進心口,他緊閉著眼睛,無力地倚在車前。連珺心聽不到車內有任何迴音,眼角餘光掃視到連珺初的表情,她心中一震,急忙撩起車簾。但見車中的連珺秋靜靜躺著,臉上的汙血雖已擦去,但還是殘留著淡淡痕跡。
連珺心驚呼著,手一抖,車簾刷的落下。她迅速轉身,迫近連珺初,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連珺初眼神蒼茫,望著遠路,許久才道:「我與墨離交手的時候,大姐為了對付一個偷襲者,反被那人殺害……」
「那人呢?!」連珺心氣得臉色發白,「你不要告訴我,讓那人跑了!」
「是。」連珺初自嘲地道,「我只顧看著大姐,沒有去追……就連究竟是誰出手,我都不得而知。事實便是如此。」
「連珺初!你就那麼點出息!」連珺心惱怒不已,直指著馬車道,「父親臨終前就交代要打聽到大姐的下落,我千辛萬苦才尋得她的蹤跡,你倒好,帶著下屬出來反而害死了她!我早知道你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連珺初呼吸發緊,極力隱忍,沒有絲毫的反駁。
連珺心顧自發洩了一番,見他一句話都不說,反而讓她覺得這是對自己的極端藐視。她這樣一想,更是怒火中燒,大力掀開車簾,探身進去,托起連珺秋的後背,觸手之處只覺她脊骨似已斷裂。她撩起連珺秋的衣衫,驚見其後背處印著淤青的掌印,似是已經穿透肌膚,直至骨骸。
連珺心素來不喜跟在父親身邊闖蕩江湖,慣是獨來獨往,卻也深知這一掌的厲害之處。大姐的劍法與內力雖不能與父親匹敵,但也足以稱得上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而這兇手出掌之狠、準、猛,尤其是這內力貫穿她全身,使連珺秋在臨終前幾乎經脈盡斷,這讓連珺心不由得心生寒意。
她沉眉斂容,返身朝著車外道:「連珺初,你過來!」
連珺初本就在車外站立,聽到她的喊聲,默不作聲地朝前站了一步,正望見連珺秋的衣衫邊角。他不忍再看,卻聽連珺心道:「既然你說不是墨離出手,難道極樂谷中還有這樣內力高深之人?」
連珺初低聲道:「那人不是極樂谷的。出手之後,墨離帶著眾人追蹤而去……」他頓了頓,又道,「這段時間以來,墨離一直追蹤的人就是於賀之。」
「於賀之?!」連珺心驚愕道,「你是說,那出手之人就是龍湫散人於賀之?他怎會出現在你跟墨離會面的地方?」
連珺初吃力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只是這一路上,極樂谷始終都在探查於賀之的下落。昨夜那人偷襲,大姐怕我遭到暗算,衝進荒草叢中,被那人一掌擊中。此後墨離率人緊追而去,不見蹤跡。」
連珺心放下車簾,躍下馬車,眼中飽含譏諷:「我在半路上就聽聞你和極樂谷發生衝突,連珺初,你不是一向自稱不愛招惹是非嗎?為什麼這次出來,會弄出那麼多的麻煩事?!」
連珺初直視著她道:「我並沒有招惹是非!到了聽雨山莊帶回那幾個屬下後,便打算回島,但後來發生的事情一件連著一件,我也感到很是蹊蹺!」
連珺心冷哼一聲,又回望了一眼車簾,正色道:「反正我不管前因後果,你自己惹出的事情,你自己解決!大姐是因你而死,你若是心中還有點愧疚之意,就必須將那兇手擒出,否則我看你如何向眾人交代?!」
「是……大姐是因我而死……」連珺初澀然道,「我不需向別人交代什麼,這件事情我自會處理。」
「好,你要記住自己所說的話!」連珺心負手道,「不然如何擔得起掌管七星島的重任?!」
當下,連珺初叫來部屬,吩咐一番之後,那馬隊中的大半騎手分道疾馳而去。連珺心見眾人遠去,又撩起車簾望車內看了看,沉默片刻後轉過身,不言不語地睨著連珺初。
連珺初不與她對視,也靜默許久,才道:「什麼時候將大姐送回七星島?」
「先準備棺木,入殮後便扶柩歸去吧!」連珺心喟然長嘆一聲,她與連珺秋並非親姊妹,且連珺秋長隨連海潮身邊,為人冷峻不喜言笑,因此這兩姊妹之間的交往並不算親近。可畢竟共同在七星島上生活了近二十年,如今她見連珺秋如此結局,心中竟也不免有所觸動。
連珺初走到車簾前,右臂一抬,以臂端短劍撩起簾子,望著永遠無法再開口的連珺秋,許久不能移開視線。
連珺心卻忽然想到許多往事,她抬眸看著連珺初,道:「大姐在臨終之前,有沒有告訴你一些事情?」
他靜默片刻,道:「關於嶽如箏的那件事?」
「我本不想說的。」連珺心站在寒風中,帶著酸意道,「不過她在還沒有離開七星島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她在有生之年,會告訴你事實。我只是很好奇,她究竟有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
連珺初無奈地道:「如果你是說,當年她為了讓我對嶽如箏死心,故意調開守衛,放邵颺上島,讓他激發嶽如箏偷盜神珠,再親自帶人引她去忘情閣……她已經將此事告訴了嶽如箏……」
連珺心不屑地笑了笑,「你知道的,僅僅只有這些嗎?」
他愕然。
連珺心不無憐憫地望了他一眼,緩緩道:「連珺初,虧你自以為看透一切,你覺得,大姐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父親是會全然不知的嗎?」
他渾身發冷,不能言語。這個問題,其實他也曾經有過懷疑,在這些事發生的時候,為什麼向來極具掌控欲的父親就像一個隱形人一樣,只在該出現的時候才出現。
「他早有心悸的毛病,時日無多,可他又知道如果不使出點特殊手段,你這輩子都不會回去的。」連珺心懷著嘲諷的語氣,審視著他,「在七星島上的任何事情,都逃不過父親的掌控。大姐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留住你,父親也一樣。大姐自以為安排妥當,可在實際上,她和嶽如箏,都只不過是父親那個計劃中的一枚棋子,你懂嗎?」
「棋子……」他忽然覺得自己徹徹底底地被騙了,而這佈局者,卻已經不在人世。
「不然以你和大姐的功力,又怎能擊傷他?」連珺心冷笑一聲。
連珺初臉色發白,道:「你知道他曾被我踢傷?」
「笑話!你以為他不說,我就看不出來?他為了堵住我的嘴,還專門叫我去邊塞替他訓練馬隊,我們小小一個島嶼,哪裡需要那麼多馬隊?!這都是為了讓你順理成章地接替他的位子!直到臨終,他都沒有向你吐露一個字的實情吧?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悲嗎?你今天是與以前大不相同了,可你得到的一切,都是由別人的犧牲換來的!連珺初,我想請問你,你究竟有什麼地方值得別人為你做那麼多,而你卻還成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寒風吹來,連珺初只覺渾身冰冷,就連呼吸都極為困難。
與此同時,巢縣縣城之中,應龍已將嶽如箏安排在一家客棧中休息。他見嶽如箏安睡之後,便來到客棧門前,想看看是否能遇到連珺心等人,剛站了沒多久,遙遙望到城門口行來一列人馬,神色匆忙,其中一人正是畢方。
應龍知道連珺初是要畢方前往廬州向江疏影傳信,卻不料他會回來得如此迅速,當下便疾步上前,向畢方舉臂示意。畢方帶著眾人疾馳而來,到了近前,躍下馬道:「你怎會在這裡?」
應龍道:「嶽姑娘體力不支,我奉公子之命先帶她來這裡休息……」
他話才說到一半,跟在畢方身後的人群中,已有一人急切道:「如箏就在這裡?」
「是……」應龍答了一聲,只見馬隊中為首的兩名年輕男子飛身而下,其中一個年紀稍長一些的男子幾步衝至跟前,道,「快帶我去!」
應龍見這男子相貌端正,英氣迫人,不由得打量了一番,道:「這位是?」
男子一怔,眉間有所慍怒地道:「我就是她的師兄,印溪小築邵颺。怎麼,你還怕我來歷不明?」
應龍帶著些不悅地往後退了一步,道:「公子叫我照顧嶽姑娘,我自然要問問清楚……」
「哪裡需要你們來照顧她?」邵颺冷哼一聲,舉步便要前行,此時畢方在他身後冷冷道:「邵公子,一路上你對我們不加理睬便也算了,但我要正告你,若不是公子派我傳信,在半路上遇到你們,你們能那麼快就找到嶽如箏的下落?」
邵颺停下腳步,霍然回身,正要與他爭辯,此時與邵颺同來的另一人迅速上前,以手中古劍一按邵颺胳膊,低聲道:「邵兄,何必與這些部屬們置氣?早些接到嶽姑娘,回到印溪小築才是正事。」
邵颺聽了此話,才平息了怒火。但這人的話語早已被一旁的應龍聽得清清楚楚,他見這人約莫二十剛剛出頭,一身華貴藍袍,眉宇間甚是倨傲,心中更是不悅。但為了不再生事,應龍只得忍氣吞聲,將兩人帶到嶽如箏休息的房門前。
「就在裡面,你們自己進去吧。」應龍說罷,頭也不回地與畢方一起走下樓梯,不願再與這些人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