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心事難解峭寒時

邵颺在房門上輕敲幾聲,聽到裡面似乎有微弱的動靜,不由皺眉道:「如箏,我是師兄。」

房中的嶽如箏本在靜躺著,聽到外面聲音嘈雜,正心生不安,又聽聞邵颺的聲音,便強撐起來,披著那件青袍,搖搖晃晃地走到門邊想去開門。但等在外面的邵颺久不見嶽如箏回話,還以為她無力起床,已經自己推開了房門,正好見到嶽如箏那走路都不穩的樣子,邵颺一驚,急忙扶著她的手臂。

「如箏,你怎麼會弄成這樣?!」邵颺一邊急切地說著,一邊將她攙至床前,忽而發現她身上披著的衣衫,明顯是男子樣式。他不由一怔,抬手便抓過衣袖,見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尖刺,腦海中猛然想到了連珺初,當下沉下臉用力一拉,將這錦袍從嶽如箏肩上扯下。

嶽如箏猛然抬頭,攥著那衣衫道:「師兄,你幹什麼?」

「這是什麼鬼衣服,你也不怕傷到自己!」邵颺見她還緊握著不放,心中更是憤怒,「如箏,鬆手!」

「我只是穿一下,又怎麼了?」嶽如箏委屈至極,手指微微發顫,卻還是不肯鬆手。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件衣服嗎?有什麼好吵的?」站在門外的年輕人嘆著氣走進門,伸手在邵颺肩上一搭,暗暗使勁,迫使邵颺略一鬆手,又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激怒如箏。邵颺心懷不滿地勉強鬆手,瞟見那玄青錦袍上的利刺,就正如一根根扎進他心頭的刺一般。

嶽如箏咬著下唇,望了一眼邵颺身邊的人,低聲道:「衛衡,你怎麼會在這裡?」

衛衡一撩長袍下襬,坐在她對面,笑了笑道:「我送走峨眉派那些女弟子後,正要返程,卻聽聞極樂谷的人又出現在廬州附近,反正莊中也沒什麼事情了,我便帶人過來看看。不料在半路上正遇到邵兄,他說你莫名失蹤,怕你出事,已經四處尋找了許久。好在碰到七星島的人,才知道你竟受了內傷。」

邵颺此時站在床前,雙眼望著窗外,臉色低沉,一言不發。

嶽如箏見他也是車馬勞頓之態,想必是自己忽然離開印溪小築,令邵颺心急如焚,當下不免有所愧疚,小聲道:「師兄,對不起,我走得匆忙,沒有留下書信。」

「走得匆忙?」邵颺神色低落,喟然一笑,「我還以為你是被極樂谷的人抓去,結果你是去找那個連公子了吧?」

嶽如箏一怔,無言以對。

房中氛圍極是尷尬,好在衛衡察言觀色,見狀便起身道:「這些都是小事,只要嶽姑娘沒被極樂谷的人帶走就好。只不過……」他看了看嶽如箏,見她臉色極差,俯身道,「這裡距離廬州尚有一段路程,我怕你經不起折騰,還是在此暫住,等內傷稍稍好轉後再上路,如何?」

嶽如箏原本就怕邵颺將她強行帶走,現在衛衡提出這個建議,她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邵颺雖然也不願不顧嶽如箏的安危,但一想到萬一留在此處,又讓她遇到連珺初,他的心裡便是一萬個不樂意。可看眼下的形勢,又找不到別的方法,只能隱忍著心頭怨懟,匆匆忙忙地去為嶽如箏求醫問藥。

豈料遍尋城中良醫,都對嶽如箏所受之傷無能為力。邵颺退出房間,走到樓梯上,對衛衡道:「現在如何是好?既不能急速趕回廬州,這裡又沒人能治……」

「她受的這內傷很是詭異……」衛衡思忖著道,「我方才按住她的脈搏,感覺有一陣陣寒意在她筋絡間盤旋遊走,就好像波濤湧動一般。」

邵颺長嘆道:「實在不行的話,我只能再回廬州,請師父前來,看看能否為如箏化解內傷了。」

「聽聞衡山派的煙霞劍客藍前輩也在印溪小築,他內力高深,應該也能助一臂之力。」衛衡想了想,抬頭道,「還有一事,極樂谷為何始終不離開此地,於世伯是否果真在這附近?這些事情,還請江前輩到了之後再做商議。」

邵颺點點頭,朝樓下走了幾步,忽又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我還是派人回去通報更好一些。」說罷,他便大步下樓,前去尋找部屬交代此事。

衛衡站在樓欄前,心知邵颺必定還是不放心將嶽如箏留在此處,生怕她又與連珺初見面。看著平素沉穩少言的邵颺遇到但凡涉及到如箏的事情,便會變了個人似的,衛衡不禁心生感觸。只是他也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嶽如箏會對那個連珺初如此痴迷。

三年前,衛衡並不清楚連珺初是個怎樣的人,只是從邵颺那略有耳聞,聽說是個獨自在深山裡採藥的窮苦少年,還沒了雙臂。那時候,衛衡雖然年少,但也很想不通,這心高氣傲,不肯輕易服輸的嶽如箏,怎麼會喜歡上那麼一個聽上去跟她完全不匹配的少年。

而三年後,聽雨山莊一戰,他第一次看到傳聞中的連珺初,第一次知道了,那個眉目清秀,始終溫良如玉的年輕人,便是嶽如箏當年心儀的人。衛衡當時確是有心要壓制住連珺初,有心要在眾人面前突顯自己的本事,更想在嶽如箏面前施展一番,讓她好好看看,這個世上,並不是只有連珺初一個人,能夠散發出吸引人的氣息。未曾想,正是這種急於求成的心理,讓他竟敗在連珺初那詭異的雙劍之下。

惱怒又如何,不甘又如何,敗了就是敗了。衛衡扶著欄杆,在內心深處默默嘆息。

——連珺初,若有機會,再來一戰,定不會輕視於你。

正在他心中默唸之時,客棧外又是一陣人聲鼎沸,間雜邵颺的話音。衛衡一蹙眉,一按欄杆,飛身掠下。

到得廳堂,但見尋常客人均已為了避開矛盾而退至角落。邵颺站於樓梯上,堵住去路,橫眉冷目地望著門口。

天寒地凍,站在門口的年輕人卻沒穿外袍,只穿著一件淺色夾衣,更詭異的是,雙袖只及肘上,衣袖下露出兩截鐵製尖錐,上方佈滿尖刺,其間刻著扭曲盤旋的螺紋。他就以這令人恐懼的鐵錐撐在大門上,神情淡漠地望著前方,四周射來的各種眼光對於他來說,彷彿已經不具有任何影響。

衛衡一見此景,不由也是一怔。之前與連珺初交戰,雖然知道他的袖中可以射出短劍,但當時他穿著蒼青錦袍,溫文淡然,掩蓋了內下的缺陷,而如今的他沒有了外衣的遮蔽,不僅是斷臂的殘缺暴露無遺,他那手臂上奇形怪狀的鐵器更是令旁人側目不已。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連珺初就好像一個異類似的,站在了眾人眼前。

「連珺初,我說了,你不要再去打攪她!」邵颺顯然是已經橫下心來,不顧一切地要阻止他再與嶽如箏見面。

連珺初的臉色有些蒼白,他是獨自前來,並沒有帶任何部屬,只有應龍與畢方遠遠跟在他身後。躲在牆角的客人以及印溪小築的部屬們都用驚詫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手臂」,他卻絲毫沒有看旁人一眼,顧自慢慢地走向樓梯。

「傖啷」一聲,邵颺拔劍在手,劍尖直指連珺初。衛衡一驚,快步走至邵颺身側,謹防他有所衝動。

連珺初緩緩停在了樓梯前,因邵颺站在高處,他不得不微微揚起臉看著邵颺,但他的眼裡很是平靜,既沒有卑微,也沒有倨傲。

「你不需要這樣激動。」連珺初淡漠地道,「我只是想跟她說一句話。」

邵颺冷冷道:「有什麼要緊的話,需要勞駕你找到這裡來?如箏有傷在身,我不希望有外人去騷擾她。」

連珺初還是很平和地道:「邵公子,我自問並沒有得罪過你。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對我這樣戒備?我既不會加害於她,也不會將她搶走,你這嚴陣以待的樣子,倒像是要逼我動手一樣了。」

「你沒有加害於她?!」邵颺憤笑不已,手中利劍為之顫抖,「要不是你再度出現,如箏現在應該平平安安地待在印溪小築裡!她不會冒冒失失地出來,更不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打成重傷!連珺初,你雖然自己不出手,卻利用她對你的感情,將她傷害成這樣,你這個人,真是陰暗得很!」

他這話一齣,連珺初臉色一寒,身後的應龍按捺不住,大聲道:「邵颺,你簡直是恩將仇報!明明是公子救了嶽如箏,你怎能這樣詆譭他?!」

「我需要詆譭他嗎?!連珺初,我知道你心裡一直不痛快!你恨當年如箏騙了你,取走了定顏神珠,可你又不想明目張膽地報復,所以你就暗中散佈謠言,用盡各種手段去折磨她!你看看如箏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了?!如果沒有你的出現,她根本不會遇到這些事情!」邵颺越說越激動,似乎要將積累在心裡的怨恨全都宣洩出來,「你若是還有點良心,就請你立即消失,不要再像個怪物似的出現在她面前!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你難道就不覺得自己可怕?不覺得自己丑陋?!」

「哐」的一下,樓上傳來房門被重重推開之聲。衛衡聞音抬頭,嶽如箏腳步踉蹌著扶著欄杆正要往下走。

「如箏!」邵颺一震,返身上樓便要去攙扶於她,她卻發狠似的推他,暴躁無比地道:「邵颺,你憑什麼那麼說他?!」

邵颺一把抓住她的雙手,緊緊攥在胸前,「你心疼他了?!可他怎麼對你的,你難道就非要那麼自輕自賤?!」

嶽如箏的手腕處還有外傷,被邵颺握得疼痛非常,她臉色煞白,身子一個勁的往下沉。此時衛衡與連珺初已經衝上前,衛衡搶先將邵颺拉住,急道:「她身上有傷!有什麼話回房再說!」

連珺初見嶽如箏手腕處的傷口已然綻裂,血痕漸漸滲出,當即雙臂向後一沉,邵颺只見眼前寒光忽現,那兩道短劍已從尖錐中刺出,徑直對著他的頸側。

「放開她!」連珺初一改之前的冷靜,暴怒道。

邵颺高揚起雙眉,眼裡好像含了利箭一般,幾乎當時就要拔劍相對,虧得衛衡緊緊抓著他的右臂不放,他才未能當即出手。

嶽如箏此時已經再也支援不住,雙膝一軟,便癱倒在地,但手卻還被邵颺握著,高舉在半空。連珺初的雙劍架在邵颺的頸側,已經劃破他的皮膚,血滴滑落在劍刃之上。

衛衡一頓足,忽地迅疾出手,連擊邵颺肩前要穴,趁他撤肩閃避之際,將嶽如箏從他手下奪過,打橫抱起她,快步奔回房間。

嶽如箏倒在衛衡懷裡,卻還始終望著樓梯的方向,眼角溼潤,身子不住發顫。衛衡低頭看了一眼,蹙眉不語,將她輕放於床上,返身來到門口,見邵颺手握長劍正對著連珺初,連珺初的雙劍卻已垂下,似是並不想與他動手。

「邵兄,」衛衡走至邵颺身後,低聲道,「我知道你心中苦悶,但你現在越是不准他見如箏,如箏就越是恨你,這又是何必?」

邵颺眼中微微泛紅,慘笑一聲:「我做的再多,在她眼裡,不過是徒勞一場!而這斷了雙臂的小子,對她再狠再絕,她都死心塌地!我真是不明白,這世上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說罷,他竟也不再回頭,曳著長劍悽愴而去。

衛衡從未見過邵颺這般絕望,他向連珺初匆匆一抱拳,道:「連公子,我只是不希望事情弄得不可開交……還請你,多為別人考慮考慮。」

連珺初心頭一震,衛衡側身閃過,緊追出大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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