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深夜到來就是為了這個?」墨離袍袖一拂,正待以話回絕,卻聽蘇沐承連連冷笑:「連珺初,你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當年窮困潦倒,在山裡採藥為生,現在搖身一變,還口口聲聲不離連家。我看你也真是不要臉面,還裝什麼假清高?!」
連珺初眼神一收,冷若冰霜地盯著蘇沐承。還未等他開口,蘇沐承已一揚雙手,四周草叢中人影晃動,霎時間黑壓壓一片,刀劍出鞘聲劃破死寂。
「看來那次廬州古城初一交戰,你只是試探於我?」連珺初望著神情冷峻的墨離,笑了一笑。
蘇沐承湊到墨離耳邊低聲道:「谷主,我們與七星島勢在必戰,倒不如趁著今晚連珺初自己送上門來……」
墨離眉頭微鎖:「你先退下。」
豈料他這話音剛落,但聽得身後草叢中風聲一緊,也不知何人率先出手,一支弩箭嗖的直射而出。這一發而牽動全身的動靜,使得旁邊本就早已開弓待命的眾人紛紛放出弩箭,一時間箭如驟雨,盡數朝著連珺初而去。
連珺初早有防備,在那第一支弩箭射出之際,已經飛身躍起,半空中雙劍彈射,帶著數尺長的銀鏈呼嘯生風,劃出兩道寒白光痕,將近前之箭紛紛斬落。蘇沐承趁他身形剛剛落地,一刀直落連珺初胸前。連珺初上身朝後一仰,右臂短劍迴旋,正朝著蘇沐承手腕削去。
蘇沐承腳步一錯,刀勢忽起變化,凌厲剛猛,招招不減殺氣。連珺初雙劍縱橫如風,趁他大力攻來之時,身形疾閃,足尖點地,自蘇沐承頭頂飛掠往後,劍尖一顫,直取墨離眉間。
實乃寒冬臘月,墨離腰間卻仍墜著摺扇,但見他長袖一掩,陰寒之氣洶湧撲面,使連珺初的劍勢為之一阻,與此同時,那白紙摺扇已飛旋著切向連珺初咽喉。
一道寒光自連珺初左肩下倏然飛出,與那紙扇恰撞在一起,但聽得「嗤」的一聲,紙扇似是被一物穿透,那寒光去勢不減,刺向墨離。
墨離雙掌一錯,指節發白,隱隱發出「咔咔」之聲。掌勢飛舞,黑衫激揚,本已即將刺中他眉心的暗器竟被生生地阻擋在半空之中。這時連珺初以銀鏈控著雙劍,如閃電般劃過夜空,直刺向墨離兩肋。而在他身後,蘇沐承率領眾手下急速迫近,數柄彎刀已堪堪觸及他的腰間。
連珺初猛然間折身後仰,右劍仍直刺墨離,左劍順勢橫掃,竟將當先兩人幾乎攔腰斬斷,嚇得其他人等面面相覷,不敢接近。
蘇沐承怒吼一聲,手中彎刀斜劈而下,意欲讓他血濺當場。連珺初竟絲毫不懼,反倒是足尖一點,竟然在原地擰身後翻,蘇沐承只覺眼前黑影晃動,已被倒躍而起的連珺初飛腿直踢面門,蹬蹬倒退數步,手中彎刀都險些抓握不住。
連珺初甫一落地,墨離掌風悽緊,自後方猛攻而來。連珺初一縱身,抬腿便踢向他的手掌,墨離五指成爪,自掌心無形散發出縷縷寒氣,似是要攫住萬物,盡收入掌。
兩相碰撞之下,連珺初的腳踝處一陣刺痛,那道寒氣直侵入骨,但墨離卻也身形微晃,左手虛晃一招,便要往後掠去。連珺初見他臉色發灰,心知他必定有傷在身,故此強忍腳上酸楚,追上一步,雙劍緊迫不放。
墨離見劍光橫斜,交錯如網,自己體內卻氣血翻湧,他強行斂息凝神,眉間煞白一片,袍袖震動間,數點藍芒盤旋飛出,帶著刺鼻之味散佈於空中。
連珺初見狀,急忙屏住呼吸,但那些本來漂浮不已的藍芒見風即長,猛地爆裂出無數碎屑,四散激射。他雙眉微蹙,料想這些碎屑必定帶有劇毒,不可碰觸,便縱身而起,閃過數道碎屑,掠向墨離身後。
不料恰在此時,自荒草後又倏忽襲來一支暗黑弩箭,正朝著這個方向急速射來,連珺初人未落地,無法閃躲,雙劍一錯,將弩箭死死扣住。但又見側方人影一閃,有人飛撲入荒草之間,但聽得「蕭蕭」數聲,間雜凌厲掌風。
墨離亦為之一怔,想要上前,蘇沐承卻疾步上前低聲道:「谷主小心有詐!」
此時那荒草中有一人被迫退幾步,隱約可見是個女子,連珺初一見此人,不假思索地直奔上前。那女子手中雙劍翩飛,正要刺向隱藏於荒草間的對手,聽得身後有人接近,不由回身喊道:「不要過來!」
夜色下,連珺初見她神色凜然,似是回到了多年前那叱吒江湖的歲月,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黑暗中一道掌風呼嘯而來,正中女子後心。她悶哼一聲,反手奮力擲出雙劍,那兩道透白如霜的劍光映照著萋萋衰草,在半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刺向後方。
連天衰草中,人影一掠即逝,此時墨離眉眼含煞,帶著蘇沐承等部下朝著那人逃離的方向緊追而去。
只剩下連珺初獨自站在淒冷夜風中,面前的女子,臉色慘白,唇角不斷淌血,只晃了一下,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如披冰雪,跪倒在女子跟前,顫聲叫道:「大姐。」
冰冷的泥土上,錯雜的草根間,血跡蜿蜒流淌,不僅從連珺秋的口鼻間,甚至從她的眼角、耳中,都滲出了血絲。
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卻又軟軟垂下,好似全身的骨節都已被打碎。儘管如此,她的嘴唇仍在不停地動著,只是聲音極其微弱,連珺初伏在她臉側,才聽到她在掙扎著說:「回……去……」
連珺初看著她的臉頰上已經毫無血色,口鼻中的汙血卻是越來越多,幾乎要阻住了她的呼吸。他只覺全身冰涼,但臉上還掛著牽強的微笑。
「我知道,我會帶你回七星島。真的,我,我這就去找人來揹你!」他竭力想要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人卻不停地顫抖。
連珺秋咳著血,喉嚨中喘息不止,聲音嘶啞:「不是……你回到山裡吧……」她在這個時候,本已晦暗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起來,「你在島上……並不快樂……」
「姐姐!……」連珺初沒有想到她此時還會惦記著這事,她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連珺初。
「珺初,代我向嶽如箏……道個歉……還有……我想到了,那個瓔珞……」她的眼裡似乎含著淚影,話音也越來越低微,後面所說的什麼,連珺初已經完全無法聽清。
這時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畢方趕至,見到此景,不由大驚失色。
「快帶她走!」連珺初不待畢方發問,像瘋了一樣大吼。
畢方急忙俯身,一把將連珺秋抱起,朝著來路飛奔。連珺初咬牙緊跟在一旁,兩人奔至小洲邊際,面對沉沉湖水,畢方為難地停下腳步。
連珺初喘息著道:「去找船……」
畢方低下頭,看看懷中的連珺秋,並沒有動身。
「那我去,你就在這裡等我!」連珺初忍著痛,轉身便走。身後的畢方卻用低沉的聲音喊住了他:「公子,不用找了。」
他遲緩地停下腳步,沒有回身,就那麼怔怔地站在夜幕中。
畢方抱著連珺秋慢慢地走到他身前,過了許久,連珺初才低下眼眸,望著已經停止呼吸的連珺秋。
她的眼睛微微合攏,兩道淡淡的血痕,從眼角劃下,流過臉頰,似是還未乾涸。從來都甚少打扮自己的她,在最後的時刻,以鮮血為胭脂,宛如盛彩紅妝。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姜夔《鷓鴣天》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