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珺心見狀,氣得上前道:「你真要相信這混帳的話?!」
「不要隨便出口傷人!他也是你的弟弟!」連海潮斥道。
連珺心咬牙扭過臉,強忍憤怒,站在一邊。
此時的嶽如箏被忘情閣的人團團包圍,刀劍交頸,遙遙望著面無表情的唐雁初,只覺他從剛才與連海潮對話起,便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與連海潮同樣冷酷鎮定狂傲不羈的人。
有人取來紙筆,交給了連海潮。他將紙的兩端握在手中,雙臂一展,抻開宣紙道:「口說無憑,珺初,你在這裡當眾立下契約,免得以後說我刁難你。」
唐雁初冷笑一聲,走上前去。連海潮以眼神示意,一旁的手下將狼毫毛筆遞到唐雁初面前,唐雁初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咬著筆,迅速地在紙上寫下數行小字。待那人為他取走毛筆,他退後一步,朝著連海潮揚眉道:「拿去。」
「今因擅將忘情閣之神珠送交他人,甘願接受神珠所有者連海潮之任意條件,絕無半點推脫。唐雁初。」連海潮一字一字念出來,眾人都聽得真切。
嶽如箏聽著這契約,心如刀絞,幾乎就要虛脫。
連海潮卻一抖紙張,挑眉道:「珺初,你連落款都不寫自己的真名,我可不可以認為你在跟我耍花招?」
唐雁初臉上怒色一起,隨即冷笑道:「你要是想讓我換那個名字籤落款,是不是就算已經提出了條件?我只要照做,就不必再聽你的?」
連海潮捻鬚大笑,拍著紙道:「你還真是像我!不過我要告訴你,只要你不肯寫上連珺初的名字,我現在就可以不跟你再談什麼條件,馬上將嶽如箏和她這師兄一起綁著扔到海里去!」
唐雁初狠狠盯著他,咬著牙又銜過那狼毫,在他跟前俯下身子,將先前的名字劃去,重新寫上了「連珺初」三字。
連海潮此時才揚眉一笑,將這張紙收入袖中,揹負著雙手望著唐雁初道:「珺初,從此以後,你再不能像以前那樣任意妄為了。」
唐雁初將口中狼毫猛地啐在地上,冷冷轉過身,道:「囉嗦了那麼久,可不可以結束了?」
連海潮朝著那些圍住嶽如箏的人一揮手,眾人紛紛收回刀劍後退至一邊。
嶽如箏的衣衫已被冷汗全都滲透,額前的頭髮也都擰在一起,樣子十分狼狽。連海潮向連珺秋道:「這神珠就算是珺初送給嶽姑娘的了,準備一條船,送這兩位印溪小築的高徒出海。」
連珺秋神色複雜,只得默默點頭。連海潮寬袖一捲,又喊了一聲「珺心」,便朝院外走去,連珺心被迫含恨跟著他而去。
一時間,本來擠滿了人的庭中只剩四人。
邵颺捂著心口,吃力地走到嶽如箏身前,低聲道:「如箏,已經拿到神珠,我們可以走了。」
嶽如箏卻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立在原地,雙目呆滯。
連珺秋看著這嶽如箏,上前一步輕聲道:「嶽姑娘,請。」
嶽如箏震了震,這才蒼白著臉,眼神黯淡,遲鈍地轉回身,望著站在一邊的唐雁初。他卻一直背對著她,沒有回頭的意思。
邵颺以劍拄地,一手扶著嶽如箏的臂膀。她的唇邊浮現自嘲的苦笑,緊緊攥著那小盒,跟著連珺秋向院外走去。即將踏出最後一步的時候,她屏住呼吸,慢慢回頭朝後望去。
夜幕深藍,殘月瘦弱,空蕩清幽的臺階上,一身白衣的連珺初背向她而立,似乎在望著那高高在上、一片沉寂的忘情閣,只落了滿身清輝,孤寂無聲。
這是唐雁初留在嶽如箏心中的最後一幕。
後來,每次想到他的時候,這讓人不忍相看的身影,逐漸凝刻成一道水墨剪影,由深變淡,畫在了記憶的深處。
連海潮對唐雁初提出的要求聽起來很簡單:認祖歸宗,成為連家子孫,永留七星島。
他答應了這要求,但提出在徹底改變自己之前,要回一次南雁蕩。他坐著船過了海,一個人踏上了回山之路。
從上岸的那一刻開始,直至回到平陽,唐雁初就一直不眠不休地走著。兩天兩夜的時間,他不僅沒有休息,甚至連東西都沒怎麼吃,除了極度疲憊的時候,會趴在山溪邊,大口大口地喝著冰涼的溪水。
喝水的時候,他把臉埋進溪水的最深處,直到呼吸快要停止,才掙扎著抬頭,任由溪水從臉上流下,打溼了衣衫。
夜裡,他獨自在幽暗的山路上走,沒有月光,也沒有風聲,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一聲聲在山谷間迴盪。
第三天凌晨的時候,他終於回到了離別多日的山間小院。
走時栽種的蘭草已經凋零,一片片花瓣落了滿地,因為下過了雨,花瓣上滿是汙泥,再不是以前那樣純潔美麗。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院子,用肩膀推開了門,站在空蕩蕩的屋裡。
桌子上,還有嶽如箏忘記收好的衣服。
他走進她的房間,床前櫃子上,有嶽如箏用過的桃木梳子,梳子上留著她的長髮。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床上擺著他的那件淺灰色短襦,上面有嶽如箏縫過的針線。
他又折返出去,廚房裡,有她用過的碗筷,有她砍過的木柴。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去,站在院子裡,這裡有她坐過的凳子,有她種過的花叢,有她的笑,有她的淚……
每一處地方,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氣息,她的痕跡……無處藏身,無處隱遁。
唐雁初怔怔地站著,太陽漸漸升起,亮得讓他睜不開眼。他慢慢地轉過身子,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屋子。跨過門檻的時候,他被絆了一下,這最後一下的打擊,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他又一次摔倒在地,可是這次再也沒有人焦急萬分地來扶他了。
他咬著牙,想要撐起虛弱的身子,可是兩天兩夜的奔波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再也掙扎不起。他靜靜地躺在地上,看著一縷陽光透過門縫照在地上,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可是他永遠夠不到。
他的視線漸漸朦朧,溫熱的眼淚慢慢地充盈,他急促地呼吸著,想要忍住。
十年了,他發誓不會再哭。他發誓不要再做只會流眼淚的廢物。
可是,這酸澀的感覺讓他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痛楚之中,然後,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陡然貫穿全身。他大口地呼吸,眼淚奪眶而出,源源不止地流著,一滴滴打在地上。
他抬起殘臂,咬著自己的衣袖,竭力地想要壓抑住自己的悲聲。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噩夢般的一年。
看到自己的雙臂被裝進盒子,被當成賀禮帶走。看到母親停止了呼吸,癱倒在自己面前,卻不能去扶一下。看到自己的身體怪異地殘缺不堪,永遠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樣子。看到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自己,好像自己不是他們的同類。看到連珺心狠狠拽著他的衣袖,朝他臉上扇耳光。看到傾盆大雨從天而降,他卻倒在草叢裡,無能為力,連爬都爬不起……從此之後,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拿東西;從此之後,他再也不能大大方方地出門見人;從此之後,他再也不能,也不會,相信還會有屬於自己的未來……
他哭得不能自已,身體蜷縮抽搐,真的想,就這樣躺在冰涼的地上,再也不要起來,再也不要記起那段曾經讓他有過夢想的時光。
離開南雁蕩的時候,唐雁初已經流盡眼淚。
他最後一次來到廚房。那個曾經有嶽如箏和他一起生火做飯的地方,如今一片漆黑寂靜。
他站了許久,用腳拔出了一捆柴草,一直推到院中。隨後,步履蹣跚地走回到嶽如箏住過的房間,跪在床上,用嘴咬著那幅懸掛於牆上的墨梅圖,吃力地將它取了下來。
庭院中依舊遍灑清澄月光,冷寂無聲。
他一個人坐在地上,點著了那捆柴草。火光迅速地染紅了這一方黑暗的角落,映著他的蒼白麵容。光影跳動中,唐雁初俯下身,望了一眼畫中的梅花,隨後將它推進了火中。
火焰熊熊,轉眼便吞沒了那些濃淡有致的梅枝,只留灰燼四散飛揚,落了一地。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溼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遊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姜夔《江梅引》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