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蒼巖下淚山竹裂

寂靜之中,嶽如箏閃身而入,又迅速關上了那扇大門。

裡面並無燈火,她藉著從窗戶透進的月光,才隱約看到正前方案几之上擺有一列牌位,想必是連家的祖先。除此之外,這忘情閣中竟再無其他東西,只有兩道素白簾幔垂於案几之後。

她緊貼著牆壁,在黑暗中摸索,手指一寸寸地移動,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的地方。眼看這半堵牆已經快要摸遍,卻還是找不到什麼可疑之處。她一次次告誡自己要鎮定下來,但手心卻微微冒汗。

四下一片寂靜,偶爾有微風吹動窗紙,簌簌作響,她都會警覺地貼緊牆壁不動。

正在此時,門口似乎有人走過,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嶽如箏全身繃緊,一閃身躲進簾幔,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進來,才輕輕出了一口氣,隨後伸出手,沿著那簾幔從上自下小心翼翼地摸過牆壁。

忽覺指下有一處稍稍突起,她屏住呼吸,又用手指再次撫過,確定了一下之後,用力按了下去。但聽得「叮」的一聲,那簾幔頂端的紅木架子上忽彈出一粒銀丸,恰好撞上案几上的青銅燭臺。燭臺緩緩移開,在地面上露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凹陷。

嶽如箏飛身撲去,伏在地上,伸手去摸,卻覺觸手之處只有冰涼的石磚,並無任何物件。

她心內驚異萬分,此時卻忽聽身後有人道:「不在這裡。」

嶽如箏一聽這聲音,頓時手腳冰涼,好像一下子墜入了千年寒潭。她跌倒在地,又飛快爬起,大口呼吸著急速後退,靠在了牆上。

緊閉的大門此時已經開了,一身白衫的唐雁初靜靜地站在月影之下。

嶽如箏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唐雁初慢慢朝她走來,他每迫近一步,她就往邊上移一步,直至退至牆角,再無路可退。

他卻仍舊在往前走。眼神寂滅,衣袖微揚。

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慌亂,忽然抽出孤芳劍,直指著他,蒼白著臉,寒聲道:「不要過來!」

唐雁初望了她一眼,還是朝前走著。

「我叫你不要過來!你有沒有聽見!」她的雙手死死地握著劍柄,卻在不住地發抖。

劍尖上流淌著如秋水般的寒光,在月色下看來,格外清冷雪亮。

唐雁初的唇邊竟浮現一絲說不出什麼含義的笑,只是這笑意清淺,轉瞬即逝。他又踏前一步,迫至嶽如箏面前。

她的手已經抖得厲害,眼看他一抬腳,竟不由自主地一劍揮去。唐雁初並沒有避閃,她在劍尖劃過他臉頰的瞬間猛然鬆手。

噹啷一聲,孤芳劍掉落在地。他的臉頰上卻已被劃破,殷紅的血珠流落,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紅色的痕跡。嶽如箏頹然癱倒,雙手撐在地上。她這時才看見,他抬腳並不是要踢她手中的劍,而是踏在她身後的牆上。

她的身前,不知何時竟已有一塊青磚移開,隨後自地下升起一塊圓石,上面正中,便是一個精妙絕倫的銀質小盒。

唐雁初望著她那雙驚慌失措的眸子,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裡。」

嶽如箏倚著牆壁吃力地呼吸,眼裡全是絕望與痛楚。那個小盒現在只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在無聲無息地嘲笑著她,嘲笑她終於暴露了虛偽的面目,嘲笑她終於還是做了可恥的事情。

唐雁初後退一步,站定在那小盒之後,側過臉不看她,低沉而緩慢地道:「拿去吧。」

她突然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前,抓著他的衣襬,歇斯底里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小唐,你在這裡等我來?!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唐雁初側身站著,望著慘白的窗紙,聲音清冷:「我以為,你不會像別人說的那樣……」

他自嘲地笑著,身子不住地發顫:「如箏,我在跟自己賭,你知道嗎?每一個人都對我說,你不是真心喜歡我,只不過有所企圖,才會跟我在一起……可我不信,就算,就算是你曾經離開過,我想,只要我盡力對你好,你就不會再走了。原來到最後,我才是最可笑、最愚蠢的人!如箏,我能做的,已經全都做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樣,才能換來你對我的真心……你是為了這東西,才跟我回來的是嗎?拿到了它,你就會遠走高飛吧?可我還在做夢你會跟我回山裡採藥!」

「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嶽如箏淚如雨下,伏在他腳邊,只哽咽著說了這句,卻覺得自己如今的解釋已經完全蒼白無力。

他聽著她的哭聲,卻還是沒有轉回身看她一眼。

「陪我這個性情孤僻的殘廢過了那麼久,想必你也覺得很無聊。這顆珠子,就算是給你的回報吧。」他低下頭,近似自語一般地說完這句話,便一步一步地朝著門外走去。

嶽如箏跪倒在地,伸手拿過那個小盒,顫抖著打了開來,那神珠的寒光頓時吞噬了黑暗,耀出一團琉璃多彩的光芒。她看著那神珠,知道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尊嚴,但為了師父,她又不得不做這可悲的事情。

當她撐著身子抬起頭的時候,唐雁初已經孑然一人走出忘情閣,嶽如箏緊握著盒子,跌跌撞撞地朝他追去。

不料剛走出幾步,只聽腳步聲響,頃刻間,無數火把耀亮了天地,眾多守衛將忘情閣圍得水洩不通。

「死丫頭,你果然沒安好心!」一身華衣的連珺心撥開最前面的幾人,身形一閃,便站在了她面前,雲袖一捲,雙劍畫出兩道月牙狀的光痕,叮叮作響,橫在了嶽如箏頸側。

「還不趕緊把東西拿過來?!」她鳳目流轉,朝身後的人厲聲道。

身後的部屬急忙要上前奪取神珠,卻聽到唐雁初冷漠的聲音:「不要動她。」

嶽如箏咬著牙朝身側望去,他並未走遠,一直站在旁邊的花廊下。

連珺心柳眉一豎,道:「唐雁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既然不承認自己是連家的人,又憑什麼讓她拿走神珠?!」

唐雁初從暗處慢慢走到嶽如箏的身前,盯著連珺心,道:「你不用管,所有後果由我一個人承擔。」

「你能承擔什麼?你是仗著爹會可憐你同情你,才在這裡為所欲為是不是?!」連珺心手中雙劍一緊,將嶽如箏的頸側劃破了兩道血痕,又恨恨地瞪著唐雁初,道,「你真以為自己是七星島少主了?可以決定一切事情?我告訴你,你別做夢!今天不僅她走不了,連你也擺脫不了干係!」

唐雁初緊抿著唇,臉色發白,道:「你去叫連海潮來,我自己跟他說。」

「你有什麼資格?!」連珺心忽然一劍刺向他胸口,他側身一閃,同時斜裡出腿,直踢向連珺心腰間。連珺心左手劍斜落護腰,削向他腳踝。他左腳猛地蹬地,身子借力騰空跳起,雙腳在半空中朝著她連環踢出。

連珺心急以雙劍護住面門,見他身形剛要下落,飛快出腿橫掃他下盤。唐雁初翻身一踏她膝蓋,用力往下一壓,她咬牙倒地出劍,直刺他腰間而去。他身子忽然往後仰倒,趁勢一腳踢中她手腕,她右手短劍被他生生踢飛出去。唐雁初此時一個後翻,連珺心雙腿分岔,貼地朝上出劍,朝著他後腰而去。

他本已即將落在她劍刃之上,卻以迅疾的速度在空中擰腰反轉,與此同時,右腿猛地自上而下劈下,連珺心左手劍雖已刺出,他這一個下劈力道極大,竟將她手中劍一下子震落在地。連珺心的手腕被震得劇痛無比,頓時臉色慘白。

「都給我上!」她朝著四周的部屬大聲喊叫,但除了本來圍住嶽如箏的那幾人之外,其他人都面面相覷,不敢朝唐雁初出手。

「珺心!你想幹什麼?!」人群后忽然傳來一聲斷喝。

連珺心捂著手腕搖搖晃晃站起身,轉身帶著哭音喊道:「你為什麼不問問他想幹什麼?!」

這時人群迅速朝兩邊分開,讓開一條通道。

連海潮面帶怒色,大步踏來,身後跟著一臉肅穆的連珺秋。在他們之後,還有一眾守衛推搡著一個黑衣青年而來。那黑衣青年身上血痕斑斑,正是嶽如箏的師兄邵颺。

唐雁初扭過臉,看著地上。連海潮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唐雁初身上,道:「珺初,這位嶽姑娘手裡的東西,是你給她的?」

唐雁初沉默片刻,道:「是。」

「你可知道這盒子裡是什麼?」連海潮沉聲道。

唐雁初面不改色道:「知道。」

「那我問你,你有什麼理由,要將它給嶽姑娘?」連海潮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沒有理由。」唐雁初冷冷道。

此言一齣,連珺心冷笑數聲,連海潮濃眉一皺,就是一直平靜的連珺秋都忍不住低聲道:「珺初,你不要太過任性。」

「我沒有任何理由,因為我不會強詞奪理亂找藉口。」唐雁初卻轉過身,望著連海潮,神情淡漠而又堅定,「但是我可以接受你提出的任何條件,以此作為交換。就算你要我去重新找一枚神珠回來,我也不會拒絕。」

連珺心嗤笑道:「真是異想天開,你還真高看自己的價值。」

唐雁初沒有理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連海潮。

連海潮沉默了一會兒,冷冷一笑:「你總算還像是我的兒子,到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驕傲鎮定。」

「不需廢話,你答不答應?」唐雁初直視著面前這個面目冷峻的男人。

連珺秋蹙眉望著父親,只見連海潮一揮寬袍大袖,朝身後道:「取紙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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