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翠凋紅落印溪畔

嶽如箏離開平陽的時候,天色澄澈,白雲輕柔,回望已被拋在身後的南雁蕩,只餘數峰清秀之影,映在眸中。

她坐在白馬之上,邵颺在前邊牽著韁繩,邊走邊道:「如箏,等到了溫州府,我再去買一匹馬,這樣我們很快就能回到廬州了。」

嶽如箏點點頭,沒有說話。邵颺有些詫異地回頭望了她一眼,她並未表現出很歡悅的樣子,而是表情淡淡,若有所思。

邵颺停下腳步,注視著嶽如箏道:「師妹,你怎麼好像不急著回去拜見師父師伯?」

嶽如箏一怔,蹙眉道:「師兄,你胡說什麼?難道我是這樣沒心沒肺的人嗎?

邵颺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嶽如箏看著他道:「我只是覺得就這樣走了,連一句道別感謝的話都沒當面跟小唐說,好像有點過意不去。」

邵颺想了想,道:「你確實在他那借住了不少天……這樣吧,等我們拜見了師伯之後,請他回雁蕩的時候幫忙帶些錢物給唐雁初,也算是一份謝禮了。」

嶽如箏心裡有些不悅,垂著眼簾道:「他不會要的。」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他豈止是收容我暫住而已,要不是他,恐怕墨離早就聯合了七星島對印溪小築動手了。」

邵颺一怔,抬頭望了望她,詫異道:「這與他有什麼關係?」

嶽如箏心緒沉重,掉轉馬頭,朝著南雁蕩的方向望了一眼,卻只能隱隱約約地望到淡淡的峰巒輪廓。

「他是連海潮的兒子。」她低落地說了一句,慢慢迴轉,策馬朝著前路而去。

邵颺被驚呆在了原地,許久才回過神來,叫著她的名字急追上去。

回廬州的路上,嶽如箏知道了她走後的事情。

原來蘇沐承等人在衢江附近找不到她之後,便立即與極樂谷派出的其他人聯絡,一邊回稟谷主墨離,一邊又趕往北雁蕩準備攔截於賀之和邵颺。恰巧那天雨勢滂沱,於賀之和邵颺下山之時察覺到有人潛伏,便另選途徑秘密離開。

想來蘇沐承等人撲空之後無奈至極,只得迴轉。而於賀之和邵颺趕回廬州之後,墨離果然去了印溪小築。

「他是不是和師父交手了?」嶽如箏雖知道師父已無大礙,但還是心有餘悸。

邵颺此時已經另買了馬,與她並肩而騎。兩人衣飾精巧,都騎著駿馬,在路上引得一般村民連連張望。他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卻還帶著些許沉重:「是。」

嶽如箏仔細看著他的神色,不禁皺眉道:「師兄,難道師父師伯沒能打敗墨離?」

「那倒不是,」邵颺喟嘆道,「墨離若不是鎩羽而歸,也不會去找連海潮。」

「那你為什麼心事重重的樣子?」嶽如箏緊追不捨地問道。

邵颺卻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擔心墨離不會善罷甘休。」

嶽如箏還要追問,他卻一揚馬鞭,道:「師妹,不要再多問了,趕路要緊。」說罷,雙腿一夾馬鐙,策馬朝前疾奔。

兩人快馬加鞭,不敢在路上多耽擱時間,不出七日便趕回了廬州。大蜀山峰巒起伏,離開時漫山遍野的梅花已過了花期,只留下些許清香,漂浮於印溪小築四周。

印溪小築依山而建,白牆黛瓦,門前小徑邊有一天然奇石,玲瓏剔透,潔如璧玉,石上鐫刻著「噴月清香猶吝惜,印溪疏影恣橫斜」兩行詩句,筆力矯健,如游龍戲鳳。

嶽如箏翻身下馬,正要與門前的守衛打招呼,卻見院門兩側的樹木枝葉凋零枯黃,完全不像是春日生長之態。她微微一怔,邵颺已上前讓守衛開了門,嶽如箏跟著他走進正門,只見通往前院的青石曲徑之上隱隱含著淡黑的瘢痕。

嶽如箏越走越心驚,不由回身盯著邵颺道:「師兄,為什麼變成這樣?」

邵颺還未開口,只聽前方月洞門之後有人朗聲道:「如箏,你總算是回來了。」

「師伯!」嶽如箏聞音回頭,眼中閃現喜悅之色,朝著那個方向快步而去。月洞門後轉出一箇中年男子,身著玄黑長袍,外加著素色鶴氅,瀟灑俊逸,眼角雖有細微皺紋,卻不減風度。正是江疏影的師兄,龍湫散人於賀之。

於賀之負手站在樹影之下,朝著她微笑道:「如箏,我也多次來過你這裡,你怎就連南北雁蕩都分不清,跑去了平陽。」

嶽如箏臉頰緋紅,道:「我只是聽你常說到雁蕩,又怎麼知道竟然還有兩處。」

於賀之撫須,拍了下她的肩頭,道:「你這次也算命大,今後千萬不可如此粗心。」

嶽如箏默默點頭,抬目四顧,卻不見師父身影,便問道:「我師父難道不在小築?」

於賀之眉間一抑,看了看邵颺。嶽如箏見兩人以目光交流了一下,心中一緊,急切道:「師伯!你們是否有事瞞住了我?我師父現在何處?」

於賀之輕嘆一聲道:「你跟我來。」

嶽如箏臉色一下變白了,她緊跟在於賀之身後,繞過重重院落,直至來到了印溪小築最深處。

一池春水浮光躍金,白雲樹影倒映其間,斑駁蒼翠,變幻不已。在這碧湖中央,築有一座精巧素雅的水榭,四周以透白垂紗為簾幃,在微風之中飄舞輕揚。透過這紗簾,嶽如箏一眼便望見了江疏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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