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連天花落路漫漫

嶽如箏呆了一下,道:「有那麼急嗎?」她見邵颺臉色凝重,只好道,「那我們明天動身行嗎?」

邵颺這才點了點頭,彎下腰繼續清洗。

嶽如箏直起腰,看著這小小的院落,眉間帶著微微的失落。

她顧自發呆,邵颺無奈地叫道:「如箏,魚已經洗好了。」

嶽如箏這才回過神,接過了魚。邵颺道:「你連殺魚都不會,怎麼燒?」

「小唐會的。」她說了一句,便往廚房走去。

唐雁初背對著門口,站在木櫥邊抬腿取碗。嶽如箏放下魚,想要跟他說話,卻又不怎麼開口,便默默地站在桌邊,幫著切菜。

兩個人在無聲中做好了飯菜,唐雁初走到桌前,道:「你先把飯菜端出去吃吧,我要收拾一下廚房。」

嶽如箏看著他的神色,知道執拗不過,便端起飯菜出去,招呼了邵颺,進了正屋。

她與邵颺等了片刻,還不見唐雁初進來,嶽如箏只好又返回廚房,卻見唐雁初竟然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碗飯,正用腳夾著筷子。

「小唐!」她快步上前,蹙眉道,「你幹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吃?我們都在外面等你!」

唐雁初彎著腰坐著,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漠然道:「在這裡吃一樣的,你去招待你師兄吧。」

嶽如箏慍怒地拉著他的肩膀,道:「你這像什麼樣子?」

「我不想出去!」他忽然壓低了聲音,直直地盯著她,道,「我不想在你師兄面前吃飯,可以嗎?」

嶽如箏鬆了手,慢慢蹲在他面前,道:「我說過他是好人,他不會介意的……」

「我介意。」他側過臉,身子微微有些起伏,末了才疲憊地道,「出去吧,真的,不要叫人等。」

嶽如箏覺得喉嚨口有些發堵,失意地站了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他還是坐在地上,低垂著頭。

傍晚的時候,嶽如箏忽然想到院中總共只有兩個房間兩張床,她不知道晚上師兄應該睡在哪裡。照理是完全可以在唐雁初房間借住一晚,但她想到中午吃飯的事情,心裡便不安起來。

她找藉口讓邵颺出去看看風景,見他出了門,才來到唐雁初房裡。唐雁初正坐在床上疊衣服,她看了一會兒,試探地道:「小唐,晚上……」

「你讓他睡我這房裡。」他沒等她說完,就知道她的想法。

嶽如箏鬆了口氣,道:「我還怕你不願意。」

唐雁初抬起頭看著她,眼睛憂鬱沉靜。

「你明天要走了?」他問道。

嶽如箏一怔,點了點頭,道:「本來不該那麼急的,但是怕極樂谷的人再惹是非。而且我離開廬州也很久了。」

他沒有說什麼,抬起雙足,用力地按著衣服,疊得很齊整。

晚飯唐雁初還是自己留在廚房裡吃的,臨睡前,嶽如箏特地偷偷地跟邵颺說,叫他不要介意唐雁初的殘疾。

邵颺略顯尷尬地問:「他需不需要我幫忙的?」

嶽如箏想了想道:「不需要,他都是自己一個人住。」

邵颺頗感意外,回到房裡,唐雁初已經把床整理好,對他道:「邵公子,我還有點活沒做完,你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先休息吧。」

邵颺點了點頭,唐雁初走到門口,又道:「嶽姑娘要是過來問起,就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罷,他便出了房間。嶽如箏正在房中洗漱,沒有聽到他走出的動靜。他走到院中,抬腳拎起竹筐,放到窗臺上,用背抵住,雙肩探進草繩,便背在了身後,隨後便踏著夜色走了出去。

唐雁初走到很遠的地方才開始割草藥,風寒夜黑,他卻直到半夜時分才往回走,回到院前望了望,屋內漆黑一片,邵颺和嶽如箏都早已睡了。他輕輕地卸下竹筐,走到廚房裡,慢慢地倚著牆坐在了裡側的角落。月色清冷,透過木窗映在他清秀的臉上,他望著那一彎殘月,屈起了雙膝,靠在自己胸前。

天亮後,嶽如箏梳洗完畢,走出房間,只見邵颺已經坐在了正屋裡,他一見她出來,便站了起來,有些遲疑地道:「師妹……」

嶽如箏朝外張望了一下,卻不見唐雁初的身影,不禁道:「小唐呢?」

「他昨晚好像沒有回房間休息。」邵颺低眉道,「我昨天趕路累了,很早就睡著了,早上醒來就沒見他。」

嶽如箏大吃一驚,跑到院子裡,卻見角落裡滿滿一堆藥草,還帶著青澀的氣息。

一邊的泥地上,竟還有一行字的痕跡:「我去深山採藥,今日不回,勿等,保重。」

嶽如箏呆呆地望著這娟秀工整的字跡,她不知道唐雁初為什麼要這樣做,連最後的道別也不願面對。

那天直到晚上的時候,唐雁初才揹著又一筐藥草從深山裡回來。推開竹籬,院落裡沒有燈火,也沒有聲音。他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依照多年來的習慣,卸下竹筐,坐在月色下,用靈巧的雙腳去整理那一大捧藥草。

沒有必要非在一夜幹完的活,他卻很有耐心地忙到了很晚。

回到正屋之後,他走到本來是他睡,後來給了嶽如箏的那間房門前,用肩膀推開房門。屋裡黑黝黝的,隱隱約約看見床上已經整理得乾乾淨淨。一切東西都已經按照原先的樣子收好。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子,回了另外一間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很早的時候就起床,隨便吃點,就揹著竹筐進山。草藥不是每天都有的,有時候他揹著空空的竹筐出去,爬到山坡上,望著天際的浮雲,就能坐上半天。

他也會堅持著每天必需的練功,抵在筆直的山岩上,用力地壓腿,讓自己的兩條腿可以長時間地保持一條直線。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偶爾會想,為什麼要練功,練了又有什麼用。可是他自己也沒有答案,或許,只是為了消磨時間。

黃昏的時候,他揹著竹筐又踏上回家的路。院子裡依舊是寂靜無聲的,沒有人一起吃飯,他就又跟以前一樣,只吃前一天剩下的冷飯冷菜。

生活對於他而言,本來就無非是一天一天地度日。別無樂趣,別無希望。

他除了去鎮子上收草藥的鋪子時,還有買一些生活必備品之外,不跟任何人說話。

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之前嶽如箏在的那段時間,他已經把後半生該說的,不該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走過桃花樹下的時候,走過那寒潭的時候,走過當日發現嶽如箏的山下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低著頭,只看著自己腳下的路,沒有絲毫停留。

春點疏梅雨後枝。翦燈心事峭寒時。市橋攜手步遲遲。

蜜炬來時人更好,玉笙吹徹夜何其。東風落靨不成歸。

——姜夔《浣溪沙》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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