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狹小的更衣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
這是兩人曾經爭執過無數次的話題,每一次當王庭燕提起結婚的事,最後都會被王娜用冷淡的態度冷處理過去。
時間久了,這已經成了橫在兩人之間的一道死結。
想到剛剛自己對王庭燕說了什麼,再想到剛剛案場裡熱鬧的氣氛,最後卻被連成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尷尬的暖場活動,王娜的臉色變了又變。
「是我想岔了,總想著這幾年委屈了你,一定要對你彌補,其實這又何嘗不是我想彌補自己過去的‘弱’。」
王庭燕一邊說著,一邊想給她穿上另一隻鞋。
王娜的腳瑟縮了下,竟往裡收了收。
握著她腳踝的王庭燕敏銳的感覺到了,他苦笑了下,放下了她的腳。
「別怕,我說這些不是為了‘逼婚’。」
王庭燕緩緩站了起來,看著面前心愛的姑娘,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在最艱難的時候,他們都依然不離不棄。
「剛剛,我在外面,看著所有人都在高興,我也很高興,我就在想,聽到那首《marryyou》,你是會羨慕呢,還是嚮往,結果你丟了句‘傻逼’,給我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王庭燕苦笑,「我這才意識到,你從來沒有渴求過有什麼求婚,甚至將婚姻當成了一場負擔,所以我害怕了。」
「你……怕我?」
王娜喉嚨一緊。
他搖了搖頭,伸手拂開她耳畔的碎髮。
「我怕我在剛才那種情況下求了婚,你卻沒有答應。」
他不怕她把自己當成個傻逼,也不怕她回過頭將他大罵一遍。
可他卻怕她不答應。
如果她拒絕了,他就徹底沒有了任何機會。
如果她拒絕了,他擔心自己還有沒有重新再來一次的勇氣。
「所以我可恥的逃了,和之前那麼多次一樣。」
他從來就不是個勇敢的人,也從來就不是個有野心的人。
遊戲裡所有人開局都是一樣的,日後會過的如何,全看你投入多少精力。
當你等級強了、勢力大了,朋友、妹子,都會接踵而至。
然而現實卻不是如此。
他大學選計算機系是為了打遊戲,打遊戲後成績差就不想再努力,不努力就找不到好工作生活艱難,生活艱難後就越發沉迷遊戲……
他的人生就像是個怪圈,將他圈了進去,也找不到出路。
王娜曾是他貧乏而墮落的人生裡唯一的支柱,是他嚮往的那束光,是他不敢做、也想要做到的那個自己。
她能在最沉迷的時候毅然拋卻日夜顛倒的人生、告訴他「我們不能這樣」,她能在他最失意的時候不顧其他人的冷眼扛起他們的生計,她也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傾其所有、給了她所能給予的一切作為支援。
這樣的王娜,真的不愛他嗎?
不愛他,又怎麼能付出這麼多?
所有人都在羨慕他,說她一定愛他愛的無可自拔。
他曾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夥子,卻在這種「羨慕」的眼神里昇華。被「愛」的人總是虛榮的,他為此沾沾自喜,並堅定不移地奮鬥著。
但今天他卻有種預感,如果再繼續下去,他將聽到他最不想要的答案。
以最狼狽、最難堪的姿態。
他沒辦法面對王娜拒絕他的那一幕,乾脆就不讓它發生。
脫去那層名為「愛」的光輝鎧甲,他還是那個只喜歡用逃避來解決問題的普通人。
「你看,我連貫徹始終的膽量都沒有,也難怪你一直在猶豫。」
王庭燕從紙袋裡拿出幾本東西,遞給王娜。
「這些都是我準備今天來求婚的‘驚喜’,現在應該是用不到了,就這麼給你吧……」
他將這些東西放在她的手上,聲音沙啞到繼續不下去。
王娜木然地開啟那幾本東西,發現是自己賣掉的那間房子的房產證,還有一份遊戲公司的股權轉讓書。
王庭燕的財富全來自於對遊戲公司的股權控制,手遊作為現在新興的產業,可謂是大浪淘沙,能活到最後、一炮而紅只能說是個偶然,多少手遊都作為被拍在沙灘上的犧牲品,連個泡都沒放就沒了。
如果他現在就好就收,在這遊戲最紅火的時候賣了這些股份變現,本市又要再多一個有名的年輕富豪。
只要王娜在這份股權轉讓書上籤個字,王庭燕瞬間就會變成窮光蛋。
「這……我不能要這個。」
王娜幾乎是受到驚嚇般將股權轉讓書還給他。
「還記得我們剛玩遊戲時,我對你說過什麼嗎?」
他笑笑。
「你是我的女王大人,而我只是你卑微的騎士。」
「你那時候說我不要臉,可這卻是我的真心話。我人都是你的,沒有什麼不能給你。」
王庭燕深深地擁抱著王娜,在她耳邊說:
「王娜,我和你說這麼多,不是說我放棄了,我後悔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逼你。」
「你要時間,我給你時間。」
「你要空間,我給你空間。」
「我等你給我想要的答案。我會在最初的地方,一直等你。」
他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什麼,放入她的手心。
塞完那枚東西,他緩緩地後退,後退……
就這麼退出了這間更衣室,也退出了她的視線。
王娜的視線已經模糊,隨手拋下手裡的房產證和股權轉讓書,她開啟掌心,上面赫然躺著一枚鑰匙。
看到這枚鑰匙,王娜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
將老房子的鑰匙給了王娜,王庭燕走出更衣室,去向連成集團的領導和員工們、還有和他一起策劃這一次活動的朋友們道歉。
如果沒有他們的配合,這場求婚儀式一開始就弄不起來。
這麼多人員和道具要進入售樓部,就必須在售樓部恰好搞活動的時候,那些大小箱子才能偷渡進來,包括除錯音響、人員的踩點,都是他們喬扮成普通的購房使用者在平時完成的。
否則只要一個人嘴不嚴,就能傳到每天都來售樓部的王娜那裡。
當王庭燕站在連成面前時,連成原本是有一肚子火的,可看到他眼中的疲憊和痛苦時,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她為了這一次活動她做的準備倒是其次,剛剛她一首歌唱了十來分鐘都沒等到正角,場面幾乎失控,要不是張微的聲音及時在對講機裡傳來,這一次的快閃活動就給他們玩砸了。
不可否認,她幫著王庭燕辦這個求婚,有為了活躍翡翠華庭開盤活動氣氛的私心,但更多的還是希望他們兩個能幸福。
看到王庭燕這麼痛苦,這求婚又無疾而終,她還能說什麼呢?
她接受了王庭燕的道歉,也表示不會怪罪王娜,她還不知道王娜已經知道了這場求婚是怎麼回事。
她看著王庭燕去和自己的朋友們道歉,看著他和他們起了爭執,隨著一句「人家今天在搞活動,我們出去說」,那些活動公司的人漸漸撤離了售樓部,也不知道事情會往哪個方向發展。
「為什麼會是這樣?」
連成迷茫地看向身側的張微。
「他們不是已經談了很多很多年了嗎?難道王娜不期待和王庭燕共同組建一個家庭嗎?」
如果不想在一起,為什麼談了這麼多年,又住在一起?
張微沒有說話。
現在的她,也時常弄不明白王娜在想什麼。
王庭燕走了好一陣子後,王娜才從更衣室裡出來。
出來後的她,直奔洗手間而去。
看樣子這一場「驚喜」,影響到的也不僅僅是王庭燕而已。
「張經理,謝謝你的鞋子。」
重新化好妝、整理好制服的王娜將張微的鞋還給她。
「你……還好吧?」
張微擔憂地問。
王娜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朝她擺了擺手,就去前臺談論合同簽訂的事情。
正所謂情場失意,商場得意,雖然有之前那段插曲,但翡翠華庭開盤的銷售情況卻極其的火爆。
當天來的客戶裡,有三百一十多組當場交了首付款、簽了合同,而且剛剛才那場「暖場活動」也確實給了人們很多談資。
在他們載歌載舞的時候,公司的財務和簽訂合同的人員卻沒有離崗,依舊在辦理他們的業務,而客戶們在等待交錢和出合同的時候有了事情可做,沒有和以前一樣,出現因為急躁而引起的摩擦。
三百五十戶房子,賣出了三百一十多戶,雖然不是開盤既告售罄,也和售罄差不多了。
那些超過兩百個平方的大平層,本來就是要碰到合適的買主才容易賣出去的。
連國強那邊接到童總打過來的銷售情況的電話後,在電話那邊高興的大笑連連,不停感謝售樓部裡所有人的努力,還大方的表示晚上讓總經辦安排所有參與開盤活動的人去慶功宴,如果慶功宴後有活動,費用也由公司報銷。
售樓部裡的小姑娘小夥子們為開盤已經忙碌了一週,聽到這個訊息,從童總那裡接到訊息後,都高興的歡呼了起來。
公司報銷,隨便活動!
更別說賣了這麼多房子,提成一定也賺的滿盆滿缽。
和銷售部無關的部門也很高興,翡翠華庭賣得好意味著他們今年的年終獎肯定少不了。
在興奮的人群裡,猶如遊魂般在售樓部「飄」著的王娜,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大王到關鍵時候怎麼慫了?」
趙軍和江山幾人趁活動抽獎不忙的時候,終於抽到空,休息了一下。
他們湊到張微旁邊,想要打聽一下八卦。
「我看他們東西都撤走了,那個活動的組織人和大王爭起來了,還砸了東西。」
陸春來一直在門口幫忙,看到的也多。
「沒關係吧?」
「……是不是王經理拒絕了?」
江山憂心忡忡地問。
她自己戀愛受挫,內心裡就希望看到有情人都終成眷屬,不要像她這樣。
「我覺得,一定是王經理對剛才那場求婚表現出什麼態度,讓大王慫了。」
雷磊根據王娜的性格猜測著。
「就是不知道連特助怎麼想。好在現在看來,剛才那場快閃還是讓大部分人滿意的,我看有很多人用手機拍了影片。」
「得了吧,最後那一段是什麼玩意兒……」
趙軍捏著嗓子,學著連成的架勢細聲細氣地說著:「買一棟好的房子,就如同談了一場好的戀情……」
他表演的很賣力,可面前的小夥伴卻沒有人笑,頓時有些尷尬。
好像有點明白連成當時的心情了。
「我也覺得自己轉的很硬。」
連成突然在趙軍後頭出聲。
趙軍被嚇得跳了起來,回頭一看,難怪他們都不笑,連成什麼時候來的?
「我應該當時跑去把你拽過來,隨口對你求個婚,這樣場面就沒那麼難看了。」
連成壞笑著看著趙軍。
「連特助,能不能別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