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總,你就把崔皓借給連特助一陣子吧,既然連特助都開口了……」
「童總,連特助初來乍到,對公司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尤其是拿地這種事,確實需要一個對開發部瞭解的人作為對接,你身上還揹著翡翠華庭開盤的事,讓崔皓去也能給你減少些工作壓力嘛……」
「開發部少了崔皓又不會不轉,就讓小曹他們幾個最近多擔待點,大家都是為了公司好嘛……」
別人越勸說童威「服從」連成的請求,童威的臉色就越不好。
他有種預感,這個女人到來後,會開始打破公司裡的一些平衡。
而他好不容易在公司裡重新掌握起的話語權,會隨著她的干預而漸漸變小。
就連之前因為老黃離開而漸漸向他靠攏過來的王娜,自翡翠華庭順利開盤後也有了重新保持中立的架勢,這一次更是全程贊同連成的思路,隱隱有重新站隊的意思。
她甚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早拉攏了張微,連帶著讓整個市場部也跟著她的思路走,卻有意無意地將程萬里和他所管轄的營銷策劃部排斥了出去。
她究竟想幹什麼?
想到翡翠華庭工地活動時連成全程跟在黃克明而不是連國強的身邊,童威猜測起另外一個可能。
難道因為私交,她要替老黃重新拿回營銷總監的位置?
還是純粹為他「出氣」,故意分化開發部內部的關係?
童威越想越多,自然是一直在沉默著,大會議室裡七嘴八舌勸說的人見他沒有吭聲,只好也尷尬地歇住了話頭。
半晌後,童威看向崔皓,他的視線與崔皓的視線在半空中相碰,後者有些躲閃地避開了他直視的目光。
「崔皓……」
童威緩緩地說。
「我尊重你的選擇,連特助要借調你一陣子,你是什麼意見,你自己說吧。」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了崔皓的身上。
連成似乎很詫異於事情居然發展成這個樣子。
在她看來,向開發部借調一個總受氣(至少從工作量和電腦申請上可以看出)的不受重視員工是件很容易的事,而之前童總也信誓旦旦一定會提供她幫助。
這崔皓是什麼人,竟讓童威咬死了不放手?
原本只是試探下的連成突然對崔皓起了興趣,也用好奇地眼神看著他。
如果說之前眾人的目光只是讓崔皓如坐針氈的話,現在這麼多人或看熱鬧、或意味不明的眼神,則無異於將他架在火上烤。
在聽到連成要他協助時,他是欣喜的。
因為太久以來期盼的事情竟如此簡單就看到了希望,那一刻竟好像是不真實的,哪怕旁人或羨慕或好奇的眼光告訴他那是真的,他依然感覺自己像是聽錯了什麼。
他剛剛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碰觸到目標了,童威的態度卻告訴他,所謂「離開」,不過就是一個笑話。
哪裡有那麼簡單。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他們窺探著他、評價著他,想看他是迫不及待地抱住女太子的大腿、投奔新的上家,還是不敢得罪在公司裡如日中天的童威、繼續窩在開發部裡當一個為所有人打雜的可憐蟲。
這一刻,剛剛羨慕的眼光已經沒有了,因為不管他怎麼選,他以後在公司裡的路都要走的更艱難。
他自身難以被人忽視的才華,反倒成了給他惹麻煩的特質。
江山坐在崔皓的對面,看著他的表情變了又變,眼神中也充滿了掙扎,雖已經隱約知道他不是表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樣子,可還是忍不住為他而擔心。
崔皓一直是謹慎的、穩重的,在他的身上絲毫找不到如同趙軍、雷磊那樣年輕人的尖銳,有時候江山和他在一起,甚至感覺到了如同長輩一樣的堅實,這也是她為什麼會那麼快為他心折的原因。
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有血氣的多,有耐性的少;衝動的多,內斂的少。
能擁有和別人不一樣的特質,往往就是讓人淪陷的開始。
她看著他嘴巴微微動了動又合上,似乎在斟酌該說些什麼,又像是不甘這麼說出口,漸漸的,他眼睛中的期待漸漸消弭,最終被更晦澀的東西代替。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我……」
「算了,童總既然這麼需要崔皓的幫助,我又何必做這個惡人,讓人為難,打亂開發部的工作步驟?」
在崔皓給出答覆之前,連成卻搶先開口打斷了他的回覆。
「是我思慮不周,沒有考慮到每個部門的實際情況,我先檢討下自己……」
她伸手對崔皓做了個「坐下」的手勢。
「要是我有任何問題,還是可以向童總和崔專員請教的,對吧?」
她主動放棄崔皓,並以後輩的低姿態向童威示弱,給足了童威的臉面。童威又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對方既然已經示好,他也就笑眯眯地接過了她的好意,反正漂亮話又不用付錢。
「那是自然。」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
「在‘不影響開發部工作進度’的情況下,我們隨時歡迎連特助向我們提出要求。」
這一下,所有人專注的點都放在了童威和連成的「較量」上,沒有人再專注崔皓會選擇誰,在他們看來,崔皓只是兩個大boss在爭奪話語權中的犧牲品罷了。
誰又關係一個基層小員工的選擇?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後,接下來的計劃安排也就迅速推進了起來。
除了立刻要面對翡翠華庭開盤的營銷策劃部和銷售部,幾乎每個被請來開會的部門都被委託了該負責的任務,其中又以開發部和投資部的最重。
市場部因為肩負起和郭老溝通的任務,也成了關鍵的部門。
開完會,不少人討論著這一次「華強1958」專案背後隱含的意義,沒有立刻離開會議室,而是低著聲互相在交換著什麼意見。
童威卻沒有成為這些人的一員,他站起身,讓程萬里等會兒去下自己的辦公室,提早離開了會議室。
眼見著童威和連成都離開,其他人也就越發沒有了拘束。
「就你能耐,非要踩著我們往上爬是吧?」
曹世清想到剛才連成看過他們時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肚子裡就一堆火。
「你能耐你也去找各種關係,讓我們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裡啊?」
「這件事是意外。」
崔皓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我本來就是一個人,做不到每一份檔案都換一種格式和風格。」
「你這人城府深得可怕,別以為你說意外我就信了,之前電腦壞了不修也是,每次一到忙得時候你電腦就壞……」
曹世清已經貼在了崔皓的臉龐,臉色黑的簡直要打人的樣子。
「我跟你說,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別做,外面一堆人等著做!」
「小曹,少說兩句,誰也不想這樣……」
開發部幾個人拉開了曹世清,忌憚地左右看看。
「這裡還有不少人呢,有什麼話回辦公室說。」
曹世清冷冷地甩開同事們拉住他的手,狠狠瞪了崔皓一眼,踢開椅子離開了辦公室。
雖然拉住了曹世清,但在這麼多人面前被暗指不幹活,其他幾個同事心裡其實也有點窩火,冷著臉三三兩兩離開,沒有人再去看崔皓一眼。
正如曹世清所說,一開始自己接下事情來做的是崔皓自己,他們對於這件事最多有些抱歉,但因為崔皓能幹的關係,他們平時年節都會記得備崔皓一份禮,有時候去銀行或其他地方辦事別人送的禮物,他們也不會忘了崔皓一份;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一種公平的交換,誰也沒比誰更高一頭。
可現在連成才來幾天,就知道崔皓其實幹了大半個開發部的工作,她說她是自己發現的,他們卻一點都不信。
哪裡會有這麼厲害的女人,一定是這個小子背後打小報告了。
兩面三刀的東西!
崔皓靜靜坐在那裡,看著別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搖頭惋惜;
他看著江山欲言又止想要過來,卻被趙軍氣急敗壞地給拉走;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隻敗犬,還沒有叫喚起來,就已經被人當成瘋狗給揍了一頓,連張揚的機會都還沒有來得及,就已經被丟入了無人問津的境地。
之前他在懊悔沒有機會,而現在,他則懊悔著自己連吠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崔皓覺得自己再坐下去應該會瘋了,所以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在儘量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情況下,往會議室外而去。
大會議室在頂樓,這是很多副總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他不敢亂跑,以免明天又傳出什麼不好的傳聞,只好推開最盡頭吸菸室的門。
門一推開,裡面已經有了客人,此時正倚著最大的一扇窗,指間夾著一根細細長長的女士煙,安靜地吞雲吐霧。
香菸好似停留在她手間的一枚道具,煙霧隔絕了她的表情,留給她足夠自我享受的空間。
當發現裡面站著的是誰,崔皓一怔,下意識就想關上門。
「不必出去,看到了就看到了。」
吸著煙的女人往菸灰臺裡撣了撣菸灰,對門口的崔皓說。
「進來吧。」
崔皓不知所措地進了屋。
「我發現國內對女人抽菸似乎有很大的成見,好像抽菸就是壞女人似的。」
連成將煙在菸灰臺裡熄滅,淡淡地說:「所以我回國後基本已經戒了煙,只是偶爾會抽兩口提個神。」
她這麼一提,崔皓才發現連成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雖然被得體的妝容遮蓋,但肯定是沒有休息好。
聯想到她才來公司沒多久,連總又像是迫不及待一樣希望她接手所有東西,能保持充足的休息和旺盛的精力才是奇怪吧?
鼻尖縈繞著薄荷煙氣淡淡的氣息,面前並不美麗的女人沒有王經理那樣「凌厲」的侵略感,也沒有張微那般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氣質,卻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力量。
「為什麼是我?」
大概是封閉的環境和壓抑在心頭的不甘給了崔皓勇氣,在他沒有意識過來之前,他已經失去理智的問出了口。
問出口後,崔皓有些後悔地閉了閉眼。
這簡直是一個糟糕到不能糟糕的話題。
讓一個「落敗」的人又重新回憶起自己的示弱,尤其是在剛剛進入公司需要立威的時候,他崔皓簡直是在自取其辱。
然而面前的女子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樣子,反倒笑了起來。
「你問我為什麼啊?」
她的表情輕佻到好像下一刻就會說出「因為你長得帥」啊這樣的回答。
崔皓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大概是因為……」
連成看向崔皓。
「你從一開始看著我時,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想要告訴我什麼東西……」
正在懊惱的崔皓突然怔住。
她笑著丟下煙,向他走來。
「你身上那種想要傾訴的感覺太強烈,以至於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錯覺。」
崔皓眼睜睜看著她走過來,胸膛隨之起伏。
短暫的時間裡,他聽見兩邊太陽穴的動脈像是鐵錘那般在敲打著,胸中出來的氣也像是拉動風箱般的風聲。
她在說什麼?
她過來幹什麼?
他立在原處直髮慌,像是一尊石像般動也不動。
「不過現在看起來,還沒到時候。」
連成與他擦肩而過,對他眨了眨眼。
「到了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說給我聽吧。」
她爽朗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
「我一定隨時洗耳恭聽,大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