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之前那些不要臉沒分到宅基地的!」
「揍死他們!把他們送到派出所去,省得上面以為是我們鬧事!」
「就是,上次都有警察同志掏槍了,這群人是想吃槍子!」
群情激奮,家家都出來了壯丁,又有放了看門狗出來的,人聲犬吠聲勢浩大,將那幾個倒霉蛋圍成了一團。
饒是他們手裡拿著彈簧刀,也被這樣的架勢嚇住了。
再聽到「警察掏槍」,「吃槍子云雲」,他們越發待不住了。
「大黃,咬他們!」
「黑子,要他們手!我看你們還敢拿刀!」
「砸,砸死他們!」
來勢洶洶的獵手,瞬間就變成了驚慌失措的獵物。
對方持械,沒人願意近身,可這裡是他們的主場,什麼石頭扁擔擀麵杖像是下雨般被他們扔了出去,幾隻被養的的膘肥體壯的大狗忠勇的護著主人攻擊外來者,又有女人從家裡灶間抽出了著火的木柴投擲。
沒一會兒,這些人就被打的跪地求饒,刀子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叫你們橫!人家開發商的小姑娘來幫我們,你們還禍害人家!」
「真當我們這裡沒人了是不是?我們的名聲就是你們禍害的!」
「小姑娘你放心,咱們替你報仇了,叫他們嚇唬你!」
「江山,你沒事吧?」
崔皓走到了驚魂未定的江山面前,擔心地上下打量她,見她只是頭髮有點凌亂,衣服上有些灰塵,也鬆了口氣。
「還好這裡人家養了不少狗。」
狗不怕刀子,動作也敏捷,真咬起人來,倒是人怕狗。
「崔皓,謝謝你。」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看著那邊幾個社會青年被村民用繩子五花大綁了起來,江山也覺得今天這事情實在太玄幻了。
這一看,她又看出了崔皓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咦,崔皓,你沒帶眼鏡?」
崔皓下意識摸了下眼睛,反應過來後笑著說:「聽電話那頭似乎要打架,我帶個眼鏡不方便動手就取下來了。」
他又解釋:「我只是有點散光,並不近視,戴眼鏡是為了開車能看清楚點,後來就習慣了。」
現在戴眼鏡作為裝飾品的人多的是,江山也沒有多想,劫後餘生地向他道謝。
「今天的事太謝謝你了,幸虧你帶了人來,不然就給他們跑了。」
取下眼鏡的崔皓少了些書生氣,多了些讓人陌生的銳利,讓江山頗有些不習慣。
為了掩飾這種不自在,她心疼地整理著手裡的問卷,很多已經殘破,甚至有不少腳印。
「我跑了一早上,只完成了一半,現在還耽誤了這麼多時間,這就是好事多磨嗎?」
她自嘲著。
看著江山的腰上還有幾個黑腳印,可她卻毫無所覺,只顧著關心這些問卷的樣子,崔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不禁問:
「值得嗎?就為了這些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哪有那麼嚴重。」
江山笑了。
「這不是還有你嗎?」
崔皓一愣。
「要不是知道你就在附近,我一定不敢去搶這些問卷。」
江山笑得燦爛極了,「我覺得你會來,我就不怕他們了。還有這些人……」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被這樣的江山信任,崔皓的臉莫名燒了起來。他不自在地扭過頭,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看向那些勇敢地衝出來與歹人搏鬥,最終將他們抓住的村民們。
「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值得我這麼去做嗎?」
她喃喃地說著:
「是你、是老奶奶,是小孩子,甚至是這裡的狗,是這裡的所有人保護了我。」
看著面前的每一張面孔,江山的心頭像是有一股熱流湧過,整個眉眼都放鬆開。
張微對他們說,一棟棟房子建起的過程,就是築起一個個夢的過程。中國人自古將自己的幸福依託在土地上,只要土地和土地上的東西還在,就能活得踏實。
土地寄託著過去,房子承載著現在,他們作為築夢的人,要明白自己在做的是什麼。
她以前不明白,可和同事們努力了這麼久,她見了城中村的凋零不堪,見了華強紡織廠的被遺忘和努力不被遺忘,她似乎漸漸似明白了張微的話。
這些建築是沒有生命的,可住在建築裡的人是有生命、有夢想的。
「我一定要讓這次的報告會順利。」
江山堅定地、一字一句地說著讓崔皓聽不懂的話。
她晃了晃手中的問卷。
「這些不是問卷,這些他們的夢想。」
「我不能辜負他們的夢想。」
「我還是來晚了。」
崔皓嘆氣,「你做事太拼了,真要出什麼事,不是一句感謝能……」
「姐姐,你還沒謝謝我呢。」
驀地,江山的腿被人抱住了。
江山低下頭,見之前威風凜凜指揮大黃狗的小孩對她咧出一個笑容,露出一張四處漏風的缺牙笑容。
「我幫你趕跑了壞人。」
「是啊,姐姐謝謝你!」
江山爽朗地笑了起來,高興地摸著他的頭。
「姐姐這次來沒帶禮物,下次來帶給你好不好?」
「我不要禮物,你親我一下吧?」
小男孩揚著滿是鼻涕泡的臉。
「他們都不願意親我。」
這是個常見的「野孩子」,不似城中受到父母精心照顧的孩子那樣乾淨白皙,一身罩衫大概是因為常在地上打滾灰撲撲的,臉上還有兩坨被風和眼淚吹淹的紅色印記,鼻子裡流出的鼻涕緩緩蜿蜒到嘴唇上方,又被使勁一下吸了回去。
然而江山卻笑得更快樂了,她豪不起嫌棄的彎下腰去,在他紅撲撲的臉上親了一大口。
「姐姐謝謝你,姐姐親親你!」
小男孩羞澀地抿著嘴笑了,又在江山站起身時得意地看了崔皓一眼。
嗬,他是不是被個孩子挑釁了?
崔皓好笑地搖了搖頭,剛準備勸江山趁早回去,電話又響了。
看到面前亂糟糟的一切,崔皓給江山打了個手勢,捂著手機進了人家的院子,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接通了電話。
「是,我剛剛在樓上辦事,手機丟在車裡了,正準備給您回電話呢……」
崔皓鎮定地說。
「好,是的,資料都在我這裡,我馬上就回去。」
他掛了電話,見江山和要押送那幾個社會青年去派出所的人在說著什麼,猶豫了一會兒,上前和江山打了個招呼,說明公司裡忙,他要回去。
「我是溜號出來,到這邊看看的,別和任何人說今天在這裡見過我。」
崔皓避開送走歹徒的人群,壓低了聲音對江山說。
「你既然要做問卷,就快點做完它。你們經理家裡出了事申請外出了,你最好早點回去。」
「什麼?」
江山一驚。
他沒辦法和江山解釋太多,眼見那群人走遠了,對她說:「你開車來的?」
江山點了點頭。
「那就好。我先走了。」
目送崔皓離開,江山趁著人幾乎都在,抱著剩下的空白問卷走進了人群,準備一鼓作氣將他們解決了。
在她低頭「奮鬥」的時候,一隻錄音筆突然遞了過來。
「請問這位女士,你對剛才村民們勇鬥持刀歹徒的事件怎麼看?」
江山一抬頭,見到面前的人,驚喜地叫了起來。
「李記?」
老熟人暫停了錄音鍵,笑著向她點頭回應。
「我剛剛過來,正好拍到小朋友指揮大黃狗的那一幕。這件事有很大的新聞熱點可以挖掘,我準備用它來做一期專門的報道。」
他說,
「這麼小的‘英雄’救美,肯定能在網上掀起一輪熱議。」
江山傻笑著。
「當然,因為你是當事人,我必須得到你的同意才能用這個,你要不願意露臉,打上馬賽克或者聲音做些處理也是可以的。」
李記將剛剛拍到的影片給她看,包括她完全不顧安危跪在地上「搶救」那些問卷的畫面。
「怎麼樣……」
作為真正的「社會人」,李記笑得精明又狡黠。
「這些,可以幫你向公司領導解釋問卷上的那些腳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