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賣藥

「真無情。」衣白蘇掩過黯然,故意誇張地抱怨了一句。

君歸不理她,看她走下城牆臺階,居然朝城外走去,他皺下眉頭,也跟了過去。兩人並未走出多遠,就被烏衣衛攔了下來,被告知必須由大夫診斷,確認沒有染病才會被允許離開。

衣白蘇沒有回應,反倒問那烏衣衛:「你們是長安甘露宮的內衛。誰帶你們來的?允王,還是澶王?」焚城這種事情,畢竟不體面,縱使光棍如同霸王龍這種連弒父都不介意的人,也只會派宮廷內衛來親自處理這種事情,內衛等同於陛下的禁軍,只能由皇族調令。

烏衣衛頓時警覺起來。

「不必驚慌,回答就是。」

烏衣衛想了想,覺得這並不什麼秘密:「是澶王殿下。」

衣白蘇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澶王啊……」

「怎麼了?」君歸拉扯她的衣袖。

「澶王眼睛長得像你爹,性子也有點像你爹,我見了他總不舒服。」衣白蘇道。

君歸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算了。」她感慨。

君歸本以為她打算扭頭回去,熟料她蹲下身來,朝他身上摸索起來。

君歸頓時臉蛋漲得通紅:「衣白蘇!你幹什麼?」

「走開,放手,你太過分了!」

「別在這裡行不行……」

衣白蘇扯開他的衣衽摸索了一陣,終於勾出來一根線,上邊繫著一塊羊脂白玉,貼身養著多年,光澤越發潤澤,如同一塊凝脂,白玉是雕成一株藥草模樣,那一束葉子和一朵花苞頗具神韻,栩栩如生。

衣白蘇將那玉取下來,交給那烏衣衛,道:「麻煩把這給澶王殿下看,他會見我的。」

烏衣衛疑惑看她一眼,然後道:「稍等。」

君歸不滿地整理著被她扯亂的衣襟,狠狠地瞪她。

「胸無二兩肉的,被人看到還惱羞成怒了?嗯~」她的嗯字挑得極為盪漾,君歸臉皮頓時又紅了一片。

「除了奶奶,沒人知道那玉在我這裡,爺爺和大伯都以為那玉和我娘一起下葬了。」君歸看似平靜地道。

「唔。」氣氛有些沉悶,衣白蘇也只能靜靜看著他。

「你為什麼知道?」

「因為我給你戴上的啊。」衣白蘇道。

君歸扶額:「所以你是衣荏苒,所以你是我娘。」他說,「我看起來和邱好古一樣是個傻子嗎?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衣白蘇憂鬱望天:這年頭真是,承認自己究竟是誰都是不正經。天可憐見的,她從沒講過一句假話,都是又說她不靠譜又罵她壞。

那烏衣衛已經回來了,恭敬地說澶王有請。

盛熹一身天青衣袍,牽著馬,靜靜立在梧桐樹下邊,身邊的侍衛被屏退十步開外不許靠近。他看她過來,他在身後的手頓了下,雙眼之中沒有一絲笑意。

衣白蘇拱手行了禮,看他不說話,便自顧自地說明來意。

盛熹顯得很安靜,他眼眸本不是純粹的黑褐,樹下斑駁的光影閃過他的眼睛的時候,會泛起一片沉鬱的墨綠,像是長著蒼苔的幽深古井。

「殿下,殿下?」衣白蘇連喚兩聲。

盛熹這才微微轉移視線,他慢慢回憶剛剛衣白蘇的話,同時也遮掩自己的情緒,但是一開腔,他知道還是徹底欲蓋彌彰,沙啞,帶著過於沉重的憂鬱,這嗓音讓衣白蘇都有些皺眉,抬眸偷偷打量他。

「這場瘟疫要結束了。流民會在三個月內組織遣返,所以慕州城不能再留,陛下不允許瘟疫有一絲死灰復燃的機會。況慕州城內已無不染病者,皆為重患,早死晚死,無甚差別。」他垂下眼睛,看著手中的那塊羊脂玉。

衣白蘇咬咬牙:「若是今晚過後,慕州城人人皆痊癒呢?」

盛熹那雙桃花眼彎了起來,可是眼眸中依舊沒有一絲笑意,沉鬱的墨綠像是塊終年化不開的寒冰:「那便過了今晚,再焚城。」

「謝殿下。」

盛熹嗯了一聲,突然道:「蘇蘇。」

衣白蘇正準備開口問他要回玉墜,突然僵在原地。

耳邊似乎同時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溫淺含笑地同時喚起:「蘇蘇。」

蘇蘇,別鬧。

蘇蘇,叫夫君。

蘇蘇,手給我。

「君晞喚她蘇蘇。」盛熹笑,「我一直想不通是什麼意思卻也不敢細想,想多了會透不過來氣,剛剛卻突然福至心靈。」他拎起那塊玉,那裡有一行刻字,他細細打量著片刻,伸手遞給她。

衣白蘇沉默許久,伸手去接:「他在外人面前從不喚蘇蘇,自家娘子的小字被父母聽見都是狎暱,他只會——」衣白蘇止住話,「殿下太過於無禮。」

「是嗎?」盛熹面色沉寂,斑駁的光影跳躍在他的廣袖長袍和背後的散發上,他的面孔躲入陰影之中,眼眸越發冷寒,桃花眼眼角印著的粉紅,卻像是流淌而出的憂鬱。「很噁心?」

衣白蘇捏住了那塊玉。

「她是不是還活著?」盛熹問。

衣白蘇沉默不語地看向他。

盛熹彎起唇角,似帶嘲諷。

他不再逼迫她,翻身上馬:「明日戌時。」

盛熹縱馬揚長而去,遠遠還能看見他飄揚的廣袖,衣白蘇深深皺起眉頭,她再次翻找起有關於盛熹的回憶,卻也只記得他病弱禮貌,垂著眼睫害羞,羞惱地不肯叫她姐姐。她沒察覺有任何詭異,無奈地放棄。

君歸抱臂在不遠處看著她,小大人般模樣,看她終於回頭看他,哼了一聲,拂袖朝城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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