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執大夫

邱好古一頭鑽進牛圈裡,連餐飯都顧不上吃,待衣白蘇處理罷了諸多事宜,想起去尋找他的時候,他正靠著牛圈的柱子上望著天發呆。

衣白蘇將食盒放下,撩起衣袖,以手背試他額上溫度,微微發燙的觸感傳來,她又半跪下來,手指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邱好古揮袖要甩開她,衣白蘇眼疾手快地將他衣袖往上一翻,露出一個明顯的十字形傷口,正高高腫起。

衣白蘇神情嚴肅起來:「老邱……」

邱好古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拿別人做人體試驗你不樂意,我拿自己做還不行嗎?」他露出得意的神情,「看你還有什麼說的。」

他發著燒,神色依舊張揚無比,卻流露著一股虛弱。衣白蘇知道,他在害怕,甚至有些恐懼,此時此刻,他深撥出一口氣,又扭頭繼續看著牛圈上的方塊大的天空,神色中有深深的茫然。

邱好古其實是個好人。

衣白蘇知道這句話很矛盾,邱好古是出了名見死不救的鬼醫,還熱愛人體試驗,如何又能跟好人扯上關係?

但是衣白蘇知道,她剛認識他的時候,是他在山上胡亂吃了藥草,被毒得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她將他救活過來後,他二話不說先在他那小本本上塗寫起毒性和中毒反應。衣白蘇問他是不是腦子壞了,就不知道先用老鼠兔子什麼的先試試,熟料他直接舉一反三,直接以人試藥。

他的藥谷里有很多被毒啞毒瞎的僕人,其實都是他重金買來,又再三詢問他們是否願意試藥。邱好古這才敢在他們身上用些在動物身上檢驗不出藥性,但是確定不會出人命的藥物。若是實驗期間出了副作用,他便把人留在谷中,好生養著。久而久之,他的藥谷盡是老弱病殘。

衣白蘇翻過他的本子,有很多奇妙之極的想法,但是藥性太烈,他不敢在活人身上實驗,只敢找些重病得根本活不下去的乞丐,承諾事後為他們厚葬,並找和尚來為他們超度。

邱好古性子呆,手又殘,學醫的時候無數次被名醫拒之門外,他就按照自己的這種苯法子慢慢研究,衣白蘇是天才,又得名醫傳承,她理解不了邱好古,但是她尊敬他對醫道的熱愛。

衣白蘇跟他說過牛痘的事情之後,已料到他根本忍耐不住求知慾的折磨,肯定會找人去實驗。

熟料……

衣白蘇覺得自己實在是小人之心了,她先前那般揣度他,簡直是對他的侮辱,他根本不會在別人身上用這種根本生死難料的法子,他只會用在自己身上!

衣白蘇深深撥出了一口氣,邱好古回頭看他,見她身邊跟著個十歲左右的小少年,並不是君歸,蒼白瘦弱的小臉,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正忐忑地看著他。

他疑惑:「這又是誰?一天不見你又生個兒子?」

衣白蘇趕緊遮掩:「怎麼說話呢?這是路邊買的,給小歸作伴的。」

「噢。」邱好古性子畢竟呆得厲害,點點頭就沒多問。

「姐姐不是讓我來試藥的嗎?」小少年眨著眼睛,疑惑地看著她。這正是那日衣白蘇初遇邱好古的時候救下的小男孩,他剛剛遇到衣白蘇,磕頭要報答救命之恩,見衣白蘇不應,就將自己賣了二十兩銀子給她試藥。

衣白蘇想捂住他的嘴已經來不及,尷尬地看著邱好古。

邱好古對她怒目而視:「聖醫?狗屁個聖醫,你說你壞不壞?你說你心是不是黑的?這孩子多才大?跟你兒子一樣大!你下得去手?」

衣白蘇有現代的知識積累,知道牛痘很安全,可是邱好古卻以為這是命懸一線的事情,她只能連連道歉,捶背捏肩地老邱老邱叫個不停。

·

盛熹規定的焚城時間很快到達,烏衣衛們提著火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座死城。

城門突然緩緩開啟,長史穿著一身圓領官服,由妻子攙扶著站在眾人前方,他頭髮花白,走路的雙腿還有些虛軟。此時此刻,他卻挺直了脊樑。

長史拒絕了妻子的攙扶,他撣平衣袖,艱難地上前兩步,像是嘶吼一般費盡了胸腔之中的最後一縷力氣:「慕州長史拜見澶王殿下,殿下容稟,慕州現有老弱一百七十九人,現已皆痊癒。下官知道焚城令如覆水難收,還望殿下開恩,放我等老弱一條生路。」

此次來執行焚城令的都是甘露宮訓練良好的烏衣衛,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忍不住面面相覷起來,他們打量著這群人,都是些失去家人的老弱婦人,有些頭上還帶著孝,有些臉上還有明顯的痘瘡疤痕,都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拎著藥箱的大夫們很快進入了人群之中去診治起來,驚訝地發現確實是痊癒了,他們好奇問起怎麼回事。

「是三文神醫!」有老人感慨道,這正是那日和邱好古拌嘴的那老頭。

「三文神醫?」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那日慕州來了兩個巫醫打扮的人,說是有治癒瘟疫的靈藥,一碗只要三文錢,眾人幾乎都買了,有不想買他們就隨手把藥渣送去,所以幕州幾乎人人都喝了這藥,本以為沒多大用處,藥效發作之後,眾人的疫病突然加重,眾人本就是在等死,倒也不怕,熟料今天,竟突然痊癒。

這些大夫水平不算低,這麼一聽也就明白了。那劑藥應該是以毒攻毒,引導人身上的天花疫病以更快的速度暴發出來,從而除去病氣,是一劑猛藥。大夫搖搖頭,這藥尋常大夫哪裡敢用?這兩個巫醫怕就是歪打正著而已。

「師父,這人還病著!」有學徒突然叫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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