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白蘇飛快遮掩了情緒,連準備好的說辭都不想多說,只給了個結論:「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公子可以考慮成親了。」
這位脾氣不錯,被衣白蘇這麼直接地診治為慾求不滿,神色竟然沒有絲毫變化,反倒笑了下:「你可以走了。」
衣白蘇揹著揹簍扭頭就走。
她剛剛說了謊,這人卻是有病態,可是卻並非在身體上。
沒有人能夠面不改色,情緒沒有絲毫波動地去殺人,即便是殺掉敵人。殺人這種事情,不會有習慣這種說法。即便戰場上奮勇殺敵的戰士,在沒有殺紅眼睛之前,也是會有情緒波動的。激動,厭惡,憤怒,再細微的情緒波動也可以直觀地表現在脈象上。只是大秦的很多大夫並沒有心力去辨別,但是對於衣白蘇來說,卻像是一二三四一樣簡單。
她剛剛一直握著他的左手,所以她知道,即便是他將長劍送入那人心臟的時候,心跳也沒有快一分或者慢半拍。
衣白蘇頓時沒有了採藥的興趣,匆匆忙忙地下了雲嶺,她的帳子裡,朱鈺正蔫巴巴地趴在桌子上等著她,瞧見她回來,興致勃勃地站起來。
「衣白蘇!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要洗澡!」他吼道。
奇了怪了,在家的時候,他哪次洗澡不得他娘拿著雞毛撣子在後邊逼著,即便如此,他也是涮一下就往外竄,跟一隻怕水的貓似的。現在倒好,衣白蘇要他傷口好之前不準洗澡,他偏偏覺得自己渾身發癢,聞起來像是一隻臭鮑魚。
衣白蘇檢查了他頸邊傷口,覺得好了差不多,便也同意了。熟料朱鈺依舊不肯走,他歪著頭戳了戳她袖子上的血跡:「哪裡弄的啊?」
「山上遇到一個人,無意間弄上的。」
「病人嗎?你治好他了麼,像治孫副將那樣?」
「沒,他的病不是我的工作範疇。」衣白蘇低頭整理著藥材,回憶了下,抬起手指敲敲太陽穴,「是這裡的問題,我治不了。」
朱鈺點點頭,認真道:「是腦子有病啊?」
——唔,有點難聽,不過也不能跟他解釋心理疾病到底是什麼東西。
衣白蘇含糊應了一聲,垂頭整理藥草。
「誒誒,你先別折騰了,我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小舅舅。」朱鈺奪走她的藥簍。
衣白蘇這才注意到帳子裡還有一人,站在陰暗處正翻弄著她的醫書,那人抬起頭,彎著眼尾笑眯眯看向她,一雙桃花眼帶著一片璀璨朦朧的春意。他換了一身衣服,血跡早就處理乾淨,彷彿雲嶺上殺人的是另外一個人一般,此刻雙眼含笑望向她,溫和淡然,一副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衣白蘇尷尬。想起朱鈺這混小子剛剛那句是不是腦子有病啊,就簡直想扭頭就走,只當自己沒回來過。
不過同時也確定了他的身份,被朱鈺稱為小舅舅的只能有一人,當今陛下同父同母的弟弟,澶王盛熹,小字長生。
盛長生,有點熟悉,衣白蘇動了動腦子,去尋找自己曾經的記憶。
陛下非常寵溺這個弟弟,因為他是先皇的遺腹子,他出生的時候,瘦弱得像個小貓,可是連母乳都沒吃上,先皇后就隨著先皇去了。陛下唯恐這弟弟養不活,給他取了小字長生,興許是名字起了作用,照衣白蘇的診斷,盛熹如今活得有滋有味,一點也看不出來當初先天不足的痕跡。
不知陛下又餵了他什麼靈丹妙藥千年人參。
沒錯,衣白蘇診治過他,當年她初負天才盛名的時候,被陛下病急亂投醫地請進了宮裡,不過那時候盛熹也是青蔥瘦弱的少年。
甚至於衣白蘇還能回想起他的模樣,頭髮營養不良的在陽光底下泛黃,嘴唇顏色慘白,唯獨一雙眼睛總是亮晶晶。有時候有些委屈地看腳尖,有時候期待地歪著頭,有時候笑眯眯的彎著眼睛,雖然過去很久,但是衣白蘇依稀記得那似乎是個非常可愛粘人,良善溫柔卻又聰慧過人的孩子。抓只白雀送給他都會被他猶豫再三親手放生。
想起他在雲嶺上孤身毫無情緒波動般地殺人,即便是突厥人,也讓衣白蘇有些驚異,怎麼也不能將兩個人聯絡到一起,更別提認出來他了。
小可愛似乎長歪了……
那頭,盛熹彷彿沒聽見朱鈺那句腦子有病一般,面不改色地寒暄了兩句,突然出其不意問道:「誰教你的醫術?」
「師父是山中野老,姓名不為世人所知。」衣白蘇隨意回答。
盛熹彎了彎唇角,又問:「可是衣荏苒?」
「不是。」衣白蘇很乾脆地回答。「殿下何出此言?」
他目光從擺在角落的藥箱移開,隨口找了另外一個理由,「你不敢看我的眼睛,這讓我想起了她。」
他話說得古怪,朱鈺一副沒聽懂的樣子,衣白蘇卻身子輕輕顫抖了下,慌忙垂下了眼睫,她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他那雙盈盈若桃花初綻放的雙眼,長得和她夫君幾乎一模一樣——
君晞啊……
衣白蘇抬手捂住了胸口,側身掩住了自己的表情。她忍耐著控制住了思緒。
與此同時,她也想起了這一茬,當初哄騙這位瘦弱的澶王殿下喝苦藥的時候,閒聊時候順嘴提到的,還被他身邊的太監誤以為她孟浪地調戲澶王殿下,對她好一番橫眉怒目。
盛熹應是看出接下來問不到什麼,拎著朱鈺走了,看他皺頭微眉的樣子,八成是壓著朱鈺去洗澡了。小呆萌被舅舅生生拎著,倒還掙扎著回頭,搖著手跟她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