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長生

七天後,駐軍已經開始準備撤離,連天天來衣白蘇這裡蹭吃蹭喝的孫五郎也忙得腳不沾地,眾多交接事宜繁瑣之極。最清閒的反倒是他們這些軍醫。

這天,衣白蘇準備了乾糧,準備進山採藥,軍中藥材雖然用起來緊張,卻也不至於短缺,只是一個大夫,如果長時間不進山聞聞藥香,總會感覺缺了什麼。

清晨山間霧靄還沒散盡的時候,她就踩著露水進了山中,中午的時候,身後的藥框就滿了半簍,這具身體太過孱弱,甚至於她看到中意的藥草的時候,都要先考慮是否能安穩地將它們背下山去。

腳下踩著層層落葉堆積的虛軟山路,衣白蘇抓緊手中的藤蔓,終於爬上山頂。她拂去額頭上汗珠子,原地坐下吃了點乾糧。

肚子餓了,倒是也不挑剔了。狼吞虎嚥地將乾糧嚥下去,剛要喝口水順順喉嚨,卻聽見了不遠處有隱約的慘叫聲。

衣白蘇皺起眉頭,重新背起了藥簍,小心翼翼朝慘叫聲處走去,據她所知,這條雲嶺之中並不太平,野獸傷人的事情時有發生,經常有獵戶陷身虎口,屍骨無存。

不遠處果然有血腥氣味傳來,她心中擔憂,加快了步子。

然而到了地方,卻沒想到事實與她想象的截然相反,看著滿地屍體,細細一數起碼有十幾人,她又抬目看向正糾纏在一起的幾人,不禁搖搖頭:人果然是比野獸還要可怕……

衣白蘇無力攙和這種事情,若是野獸傷人,她能救人,可是眼前這種情況,還是走為上策。

想到這裡,她立刻轉身,往上扛了下藥簍,將手中當做武器的藥鋤往簍子裡隨便一丟,就欲離開。

熟料一回頭,來路上卻已經擋著一尊大神。

那個剛剛還和幾人纏鬥在一起的那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長劍還往下滴血,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衣白蘇看著他的臉,有些發愣,幾個呼吸下來,胸口有些悶疼,她垂眸移開了視線。

那人一副世家貴胄打扮,玉冠錦袍,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連身上最簡單的佩飾都矜貴到奢侈。他廣袖纏在袖口,想是為了剛剛殺人方便,他此刻正打量著衣白蘇,興許覺得她手無縛雞之力,於是冷凝的視線慢慢柔和了下來,抬手開始慢吞吞解著纏繞的廣袖。

這人模樣很是俊逸無雙,只是面部輪廓帶著很明顯的胡人血統的痕跡,眼睛色澤也不是純粹的黑褐。大秦經歷多次變革聯姻,貴族的血統有三分早已不是純正的漢家血脈,這些在衣白蘇第一世的時候就清楚,就連陛下和皇后,也有都八分之一的胡人血統。

胡漢混血的痕跡,反倒證明了這人確實有很大可能是長安貴族。

果然,這人一開口就證明了衣白蘇的猜測。

一口純正的長安官話:「你是雲嶺駐軍的軍醫?」

這人也在打量她:臉上乾糧渣子還沒擦——邋遢。頭頂蹭著落葉衣袖上沾著泥巴——髒。揹簍裡像是草藥——大夫?藥童?眼睛躲躲閃閃——做了虧心事?

三下兩下他就猜出了衣白蘇的身份,此地接近雲嶺駐軍,雲嶺駐軍裡只有一個女軍醫。

衣白蘇點點頭,也用長安官話回覆他:「我是。」

「衣白蘇?」

「咦?……是我。」

「你過來。」

衣白蘇挪步過去。

「小鈺來信將你誇到天上,可我翻了太醫院的備案,你以前確實是廢物。」他說著,將左手伸到衣白蘇面前。

衣白蘇不解。

「診脈。」他笑了下。眼尾微微下彎,這人長了一雙極盡完美的桃花眼,眼白和虹膜並非旁人那般黑白分明,所以顯得朦朧迷醉。像是春日陌上縱馬,令人迷離彷彿夢中。

他很快收斂笑容,接著說道:「若是卻是有能耐,小鈺要你跟著他,我便不反對,若是沒本事,太醫院的九品醫女也不必做了,跟著拓荒軍去嶺南。」

衣白蘇皺起眉頭。

這個時代的嶺南絕對算不上富庶,那裡還處在原始部落時期,霧障不散原始叢林,各種傳染病,鱷魚水蛭。絕對是噩夢啊。

衣白蘇思索片刻,垂眉診起脈,動作有些粗魯,此人明顯刻意刁難,中醫診脈之時,姿勢是很重要的,病人必須是坐著或者仰臥,手臂和心臟在同一水平位置。此人隨隨便便伸出一隻手,一點沒有配合的意思,若換了別的大夫,直接拂袖而去了。

對於她的粗魯,那人倒是也不介意,反倒覺得有意思地彎起眼睛,似笑非笑如兜頭春風裹夾碎花柳絮。不必細診,三下兩下便有了結論,準備好詞彙,抬頭欲言,卻冷不防看到剛剛死人堆裡的一人,舉著砍刀,猛地朝那人後背砍去。

那人穿著很不合身的漢人衣服,可是面部輪廓卻很粗獷,手臂上更是紋著明顯的狼頭。衣白蘇很快地反應了過來——突厥虎狼軍。這些人很可能都是突厥的奸細!

衣白蘇臉色一變,剛欲出聲提醒,卻不料那貴族男子右手虛握的長劍胡亂朝背後一刺,背後那人應聲倒地。

溫熱的血液四濺,腳下草地染了一片赤紅。

他連頭都不回一下,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雙目依舊認真地盯著衣白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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