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哽咽了一句,「謝……謝謝。」
抽泣聲和投影儀的嗡嗡聲交織,嘆息般打在莊圖南心上,莊圖南遞過一包紙巾,小心翼翼道,「我先出去?你單獨待一會兒?」
李佳搖了搖頭,伸長胳膊關了投影儀。
李佳依舊背對著莊圖南,「莊工,院裡有兩個在浦東的專案缺常駐代表,我已經申請了派駐現場,我一會兒把表格給你,希望你批一下。」
涉及專業,莊圖南謹慎地發表意見,「設計院第一年工資主要是底薪,第二年起就按專案分配獎金了,派駐現場如果不承擔設計任務,獎金會很低。」
莊圖南覺得他一定是遺傳了莊超英的教導主任基因,喋喋不休道,「你現在最該提高的是繪圖水平和繪圖效率,不要把太多時間精力放在瑣事上。」
李佳胡亂用紙巾拭去眼淚,「管理也是一條路子。」
莊圖南道,「這兩個專案時間多長?半年內我批,超過半年我不批。」
莊圖南道,「你要……覺得和我同組尷尬,可以申請換組,但不要固定派駐,你長期不在院裡,以後很難拿到地標性建築或效益好的專案,只能被邊緣化,然後更拿不到好專案,更邊緣化,進入惡性迴圈。」
莊圖南苦口婆心,「接不到好專案,履歷上不好看,也不好找私活。」
李佳只說了一個「我」字就又哽住了,再次淚如雨下。
有人冒冒失失推門進來,正巧撞見這一幕,莊圖南道,「李佳……李佳算錯了一組數字。」
莊圖南說完直接上手,把對方粗暴地推了出去,「回去幹活。」
莊圖南「啪」的一聲把門鎖鎖上,又把窗戶的百葉窗拉上,這樣外面的人能清晰地看到會議室內的情形,但無法進來打擾兩人。
工作出錯被訓是很常見的情況,李佳心頭一鬆,她的崩潰失態不會被人私下議論了,她不再抑制自己,抓起紙巾捂在臉上,無聲地哭了又哭。
李佳脖子後一塊細膩的皮膚暴露在莊圖南眼前,莊圖南無來由地想起林棟哲的「慾望」說,無奈地閉上眼。
一位組員出現在玻璃窗外,懷裡抱著麵包店的袋子對莊圖南擠眉弄眼,莊圖南對著玻璃窗大吼一句,「我一會兒出來報銷。」
組員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看口型猜出來了,心滿意足地走了。
莊圖南問了一個蠢問題,「李佳,你要不要吃塊蛋糕?」
李佳搖頭。
片刻後,李佳輕輕說了一句,「莊圖南,對不起,大學時你想要一個解釋我沒有給,現在你只想做同事,我非要弄得大家下不來臺。」
莊圖南心中一陣悲哀,「不,不,應該是我向你道歉。」
莊圖南道,「李佳,我那天晚上說的話太難聽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想知道原因,我說,如果你不想知道……」
李佳點了點頭,輕而堅決。
莊圖南感覺到了難言的尷尬,但他決定坦誠相告,坦誠是他對李佳,也是他對自己最大的尊重。
莊圖南道,「我跳樓那一霎間,我想的是,就是你了,我再也遇不到更理解我、更讓我心動的女孩子了,我只是想發個脾氣,發完脾氣就回來找你,但我休息了幾天,我想明白了我為什麼發火……」
莊圖南提示,「那天燒烤,張師母聽說你買了房子,準備給父母回滬後住,誇你孝順,你說了一句話,‘我不能讓我爸媽對我失望’。」
莊圖南道,「那天晚上,我控制不住地發火,我原以為我是因為以前的不甘而發火,休假的時候我想明白了,我是因為那句‘我不能讓我爸媽對我失望’而發火。」
莊圖南低聲道,「我聽過不少類似的話,我父親經常說,‘我是老大,不能讓老人心裡有想法’,‘我是大哥,不能讓妹妹傷心’……」
莊圖南道,「生活中一定會有矛盾,李佳,如果你爸媽不能失望,那麼誰失望呢?」
李佳隱隱約約明白了。
莊圖南道,「入黨、進規劃局、進設計院、買房子……,接你爸媽回上海就是你的……」
莊圖南欲言又止,但李佳讀出了他省略的那個詞,「慾望。」
電閃雷鳴間,李佳理解並接受了莊圖南的措辭,沒有比「慾望」這兩個字更貼切的詞語了。
近乎本能的、百折不撓的、強烈的渴望。
李佳輕聲道,「我爸媽已經被上海、被他們的親人拋棄了,我不能再背棄他們。」
李佳拭去臉上的淚痕,「莊圖南,非常感謝你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莊圖南道,「權衡利弊的人是我,我希望有人全心全意對我,我也全心全意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