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音樂彩燈混水裝置

小巷人家 大米 第1頁,共2頁

莊圖南面對李佳的調崗報告舉棋不定時——於公,李佳的管理特長具備一定的稀缺性;於私,作為老同學,他不希望負面影響李佳的職業發展,但他也不想面對和李佳在一個大辦公室裡朝夕相處的困境——他自己被調崗了。

確切地說,莊圖南從小組長升中層了,他成了所領導或老設計師和甲方會議時的「長隨跟班」——開會時共同接觸甲方,聆聽甲方的具體要求,會後和領導或老設計師共同商量、深化設計。

莊圖南依舊畫圖,但第一階段的圖紙基本分派給組員們,他的工作從業務擴大到了業務兼管理——解答組員們的疑問,勘察組員們的圖紙錯誤,和材料水電等其他專業部門的中層溝通,向領導或老設計師們彙報工作進度等等。

通房丫鬟變如夫人,「如夫人」莊圖南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大大減少了和李佳接觸的機會。

李佳沒有再提交調崗報告,可見她聽進了莊圖南的勸告,同時,她也儘可能地在多人場合下向莊圖南請教問題或彙報進度,幾次接觸後,兩人都能做到比若無其事更若無其事,比自然更自然。

兩個成年人就這麼心照不宣地解決了尷尬局面。

售票員一班差不多12小時,早6點到晚7點,中午休息1小時,黃玲和向鵬飛幾乎每天都是早早出門,天黑後才回家。

以前倆人同出同進,向鵬飛最近談了一個女朋友,下班後經常去找女友吃飯或看電影,黃玲就一人獨自回家,這天,她剛拐進小巷口,立即覺察到了不同的氣氛。

秋夜寒,大家一般晚上都不出門了,但此時小賣部門前卻圍滿了人,人群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莊超英也擠在人群中。

莊超英也看見了黃玲,趕緊迎了上來,「今兒廠裡有點事,我沒做晚飯,餓了吧,我們先去粥店墊點,我再慢慢告訴你。」

李嬸喊了一句,「黃玲啊,廠裡要賣房子了,優惠售房,辦公樓前貼出告示了。」

莊超英道,「市裡和廠裡的檔案都貼在佈告欄裡了,我把重點都抄下來了,我一會兒給你看。」

粥店很小,店門口一排蒸饅頭包子的籠屜,蒸汽氤氳中,黃玲仔細閱讀莊超英摘抄的檔案要點。

黃玲輕聲閱讀條件,「本廠職工或退休職工,蘇州城鎮戶口…….」

莊超英一拍大腿,「你和我想一塊去了,宋瑩是不是還是蘇州戶口?」

黃玲點頭,「她為了保‘留職停薪’,去廣州時沒轉戶口,去年她回來辦早退,廠裡說她現在還不夠退休年齡,要每年自己通過廠裡交社保,60歲以後可以拿退休金,那時候我們兩家正尷尬呢,她沒細說,我也沒細問,我覺得她很有可能還是蘇州戶口。」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女兒莊筱婷。

莊超英道,「趕緊吃,吃完給筱婷打個電話。」

黃玲道,「去隔壁街的公共電話亭打,小賣鋪裡都是廠裡的職工,人多口雜。」

莊超英有寫家信匯報家庭動態的習慣,莊圖南開始定期收看長篇小說連載——反映現實、反映生活,集政策、人情、八卦於一體的長篇小說《棉紡廠優惠售房系列故事》。

家信剛開始的畫風還很正常,很「莊超英」,主要是科普《蘇州市市區住房制度改革實施方案》和棉紡廠的具體執行,介紹了蘇州市的公積金制度、定金期限利率、低息貸款等等,並告知莊圖南黃玲和宋瑩都具備優惠購房的資格,兩家都決定全款購買,莊圖南讀完後就放到了一邊。

漸漸地,信件內容日益詭異,莊圖南不知道莊超英寫信時是什麼心情,反正他看得津津有味,興高采烈。

先是莊筱婷閃亮登場。

「……筱婷拿了宋阿姨的授權電報和戶口本去房管科,房管科堅稱職工本人或家屬才有資格代辦《住房產權證》,廠裡那麼多在外地打工的職工都是託人代辦的,我和你媽媽私下裡都覺得是劉副廠長的示意,想佔住宋阿姨的房子。

筱婷當時沒作聲,第二次她挑了許多人都在場的時間去了房管科,等科長在一群職工們面前再三宣告只有宋瑩和家人有資格辦證時,她不聲不響從包裡掏出了她和棟哲的結婚證……」

信中漸漸有了矛盾和衝突。

「隔壁王家為了那間四平方米的小屋大打出手,王芳幾年前回了城,有蘇州戶口,但她不是廠職工,不滿足優惠售房的條件,王勇要買這四平方的面積,王芳要求王勇付她市場價格,兩人打進了派出所。

這件家務事在住房制度改革的峰尖浪口上成了社會事件,《蘇州日報》報道了此事的惡劣影響,廠裡一怒之下,讓房管科把小屋拆了,左側圍牆復原。」

繼代辦房產證之後,莊筱婷繼續創意無窮的發揮,莊超英用了滿滿兩頁紙還原了事情經過。

「筱婷幫宋阿姨辦理《住房產權證》時無意發現西廂房的地址上居然有兩個名字,宋阿姨和吳姍姍小兒子的名字,宋阿姨表示她事先絕不知此事,也不知道劉健和吳姍姍是如何操作的。

筱婷立即把她的戶口遷到了宋阿姨的戶口本上,再找到劉健和吳姍姍,要求他們儘快搬出,並遷出他們小兒子的戶口。

劉健和吳姍姍不肯搬,吳姍姍再三表示他們資歷淺,在單位暫時還分不到房子,等他們分到房子立即就搬,我和你媽媽都說算了算了,就這樣吧,鵬飛不滿,和他們起了激烈的言語衝突。

筱婷週末回家,請劉健和吳姍姍來家裡喝咖啡,筱婷說,‘住房改革是大勢,公積金、低息貸款、集資蓋房,單位會一步步解決絕大多數人的住房問題。蘇大也在改革,但僧多粥少,學校要從多方面考慮,職稱、工齡、學歷、工作成果……,我資歷淺,又不肯籤長期合約,分房資格被排在了最後。’

筱婷話鋒一轉,‘我仔細研讀過政策了,無論是集資蓋房還是優惠售房,一對夫妻只能購買一套規定面積內的優惠住房,如果有人向你們倆的單位舉報你們現在有住房,並提供證據證明孩子還落在宋阿姨房子裡,恐怕你們的分房資格要向後挪了。’

我和你媽媽聽呆了,吳姍姍聽懂了,帶著劉健和孩子搬回了婆家,並把孩子的戶口遷了出去。」

莊圖南讀完信,心中就一個感慨,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莊筱婷果然是刺頭家的兒媳婦。

莊圖南開始期待家信,他有強烈的預感,交大鳳雛還會繼續發揮,莊筱婷果然不負他所望,繼續膨脹,繼續風騷,繼續叱吒。

莊筱婷和兩家父母商量後,把西廂房和林棟哲的小房間重新裝修了一下,她在附小門口發了些傳單,很快辦起了一家小飯桌,週一到週六給附近學校的中小學生提供中午和下午放學後的餐飲、休息、學習場所;週日,莊超英還可以時不時地在西廂房裡給高中生補課。

黃玲不用再早出晚歸、風餐露宿地當售票員了,她和棉紡廠另一位下崗女工朱嬸負責運營小飯桌。

莊超英的信上是這樣寫的,「媽媽和宋阿姨都全款買下了房子,但廠裡暫時只發放了《住房產權證》的影印件,優惠房暫時還不能自由交易,五年後發放原件,可自由交易。

筱婷把產權證和戶口本的影印件寄給了宋阿姨,並寫了份正式的合約,以每月60元的市面價格租下了林家兩間房。林工收到信件後特地打了個電話回來,沒口子的誇筱婷做事果斷嚴謹,顧慮周全。

另外,筱婷正向郵電局申請裝電話,方便家長們給小飯桌打電話,也方便你們打電話回家。」

莊圖南再次把五體投在了出租屋的水泥地板上,莊筱婷確實是林棟哲的靈魂伴侶,執行力一流。

元旦前一天,莊圖南請了假,再利用一天的元旦假日,回蘇州探親。

莊圖南抵達小院時是下午,黃玲正在西廂房給八個孩子分發點心——拌了豬油、白糖的黑米飯糰。

黑米飯糰是莊圖南兒時最喜歡的美食,他趕緊放下背包,洗了手,和孩子們排排坐著吃飯糰。

西廂房裡靠牆兩排書架,三套高低不等、適合不同個頭孩子的桌椅,吃著吃著,莊圖南和同桌的小男孩對上了眼。

小男孩大約六七歲,一臉的機靈,「你就是黃奶奶的兒子吧,我聽你喊她‘媽’。」

莊圖南先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中,黃玲已經是「黃奶奶」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小男孩老氣橫秋道,「你是同濟建築設計院的吧?建築好啊,掙大錢,誰家孩子要考上了建築系,要擺酒席的。」

莊圖南嘴裡的黑米差點噴了出來,「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男孩指了指屋裡其他孩子,「我們爸媽都不是棉紡廠的,你不認識。」

黃玲一邊給孩子們水杯裡倒溫水一邊解釋,「廠裡創收,附中附小都對外招生了,交了贊助費就能上,這些孩子們離家遠,中午沒法回家吃飯休息,放學後沒人看著做作業,就來咱家了。」

黃玲拎了水壺回廚房了,莊圖南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同濟設計院的?」

小男孩得意洋洋地搖頭晃腦,「天機不可洩……」

一位小女孩怯生生的插話,「叔叔,你的背包上寫著同濟建築設計院。」

莊圖南看了一眼他隨手放在牆角的背包,靠,他居然被一個小屁孩唬住了。

小男孩咧嘴笑,兩顆門牙處是個黑窟窿,「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說,這院風水好,有三塊活招牌,一塊同濟,兩塊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