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租房和事故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師兄連忙否認,「不是不願意修改圖紙,可工期延誤明明是施工隊不規範施工的原因……」

另一位老教授和顏悅色道,「老話說得好,功夫在詩外,專案是多方合作的結果,如何在堅持原則的條件下和各方溝通、協調,如何有效推進專案進展,這些也是設計師的必修功課。」

周教授鬱悶道,「設計師的心思不能放在專業上,還怎麼提高設計水平?」

老教授呵呵笑,「平衡,平衡,找到專業和專案之間的平衡點。」

朱教授長嘆,「老說‘改制改制’,設計院不再是政府下屬的事業單位了,決策權和話語權越來越小了。」

老教授也感慨,「別說設計院了,怕是以後連政府的規劃局都要和施工單位協商了。」

莊圖南對老教授的教導似懂非懂,他不知道如何尋找平衡點,他只知道,他又要開始改圖紙了。

設計這東西,牽一髮而動全身,施工期又到了各專業交叉的時候,莊圖南不得不一再去現場勘察外牆體和室內隔牆。

混凝土攪拌機震耳欲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莊圖南和張春雷因為外牆的防水材料起了爭執,兩人都聽不太清對方說什麼,但還是聲嘶力竭地吼出自己的主張。

嘶吼聲中,莊圖南突然看到張春雷的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他迅猛伸手,緊緊鉗住莊圖南使勁向前一拽。

一小截鋼筋從高處掉了下來,擦著莊圖南後腦的安全帽滑下,重重砸在他腳後的石板上。

莊圖南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轉身,看到他身後不遠處,一個工人倒在地上,身下一片鮮紅的血漬。

莊圖南突然間失聰,他看到張春雷嘴唇一張一合,但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也聽不到周圍其他的聲響,他呆愣愣地看著其他工人們圍住倒在地上的工人,腦中一片空白。

有人上前攙扶莊圖南,想把他帶出大樓,莊圖南耳中突然轟的一聲,恢復了聽覺,很離奇的,他似乎聽到了風吹動吊頂上鋼筋的聲音。

風聲、水泥攪拌聲、哭喊聲、呻吟聲交織,莊圖南行屍走肉般向前走,他只想離開這裡,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莊圖南腳步飄浮,下樓梯時被建築垃圾絆了一下,立即有人扶住他的胳膊,莊圖南機械地道謝,慢慢走出了工地。

施工圍欄中有扇鐵絲門,莊圖南走出鐵絲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未竣工的醫院大樓。

大樓主體框架已經基本成型,但還沒有安裝門窗,寒冬天色陰暗,鋼筋水泥搭起的巨大框架不動聲色地矗立著,門窗的位置都黑洞洞的,像一隻黑黝黝的、張著眾多大嘴、隨時隨地會吞噬生命的怪獸。

當天晚上,莊圖南發起了高燒,他咬緊牙關想自己挺過去,但凌晨時喉嚨實在太痛——刀片刮喉嚨般的疼痛,他試圖下床喝水,雙腿一軟從上鋪摔了下來,驚醒了餘濤和王尚文。

莊圖南堅持說自己沒事,喝點水、多休息就可以了,讓王尚文和餘濤繼續睡。

王尚文和餘濤將信將疑,第二天天亮後,他們見莊圖南還是渾身滾燙,果斷把他送進了校醫院。

所幸莊圖南只是生理性高燒,吃藥、吊水就可以慢慢恢復了,但他燒到頭暈目眩,渾身疼痛,最好有人照顧。室友們都是大忙人,正為難時,恰巧莊筱婷考完了期末,往研究生樓打電話問哥哥什麼時候回家,餘濤接了電話,趕緊告知了相關情況。

當天下午,莊筱婷和林棟哲一起出現在了病房。

莊筱婷住宿不便,只能趁白天在兩個學校之間來回跑,林棟哲暫住在莊圖南宿舍裡,白天睡覺,晚上去校醫院陪床照顧。

莊圖南在暈暈乎乎中發現莊筱婷對林棟哲愛答不理,啞著嗓子問林棟哲怎麼了。

林棟哲蔫蔫的,「我剛考完期末考試,系裡就通知我有一門要補考,如果補考也不過,明年要重修,筱婷很生氣。」

莊圖南想笑,但他剛一牽動臉部肌肉,喉嚨處就刀割般的痛,他只能壓下嗓子眼裡的狂笑,用眼神嘲笑林棟哲。

事故原因很快就調查清楚了,吊頂的一截鋼筋沒有焊好,連同墊片一起掉了下來,鋼筋擦著莊圖南的安全帽滑下,墊片砸傷了工人。

設計院沒有任何責任,安全主管、監理和施工隊一番肉搏,協商出了各自的賠償比例——工人手術後情況良好,沒有生命危險,家屬最主要的訴求就是賠償款。

莊圖南的錢都借給向鵬飛買車了,他用手裡剩下的一點生活費,又向室友借了點錢,湊了500元,託張春雷給了病人家屬,以表心意。

周教授提早給莊圖南放了假,讓他回家休養。

春運人潮洶湧,莊圖南高燒數日,身體極度虛弱,絕對沒有足夠的體力擠春運,向鵬飛開了自己剛買的車——他向莊圖南和林棟哲借了錢,買了一輛舊客車——把莊圖南和莊筱婷拉回了蘇州。

林棟哲本想一同送莊圖南迴蘇州的,但莊筱婷生氣了,後果很嚴重,他灰溜溜地揹著要補考的課本回家過年了。

向鵬飛買車背了一屁股債,春節期間也不休息,兢兢業業跑車掙錢。

莊圖南只說他不小心受寒發了高燒,莊超英和黃玲看了同濟校醫院填寫的病歷,看他不再發燒,只是精神疲憊,也就放心了。

莊圖南一如往常地去拜訪爺爺奶奶、一如往常地幫父母準備年貨,但他自己知道,他夜不能寐,他只要一合上眼,腦中就是工友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耳中就是風吹動支架的吱吱聲和工友的呻吟聲。

聽說莊家兄妹回來了,吳姍姍過來串門聊天。

天冷,房間裡生了鐵爐子,鐵板上烤著紅薯,黃玲歪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吳姍姍和莊筱婷閒話家常。

沒多久,黃玲就打了個哈欠,「姍姍啊,阿姨累了,我先休息一會兒,你和筱婷慢慢聊。」

逐客之意已經很明顯了,吳姍姍坐不下去了,訕訕站了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莊筱婷送吳姍姍出屋,莊圖南看著母親笑。

黃玲沒好氣道,「笑什麼?」

莊圖南遞了一個墊子過去,好讓母親靠得更舒服些,「媽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絕不會當著客人的面歪在床上,更不會趕人走。」

黃玲道,「吳姍姍寫信給宋瑩,說想像鵬飛一樣每個月五元租五年房子,宋瑩回信說,西廂房免費借給她住,不要租金,是‘借’,不是租。我和吳姍姍一個院進進出出,沒事磕牙聊天,這件事,她一個字都沒在我面前提過,我累了,懶得陪她嗑牙了。」

莊圖南敏銳地注意到,黃玲說的是「吳姍姍」,不是「姍姍」。

黃玲又道,「剛才我逐客,筱婷什麼都沒說,你注意到沒有,筱婷性格變了很多,很、很……」

黃玲「很、很、很」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

莊圖南婉轉道,「大學集體生活很鍛鍊人,筱婷還和同學勤工儉學,小打小鬧地賣東西,性格是比以前直接些了。」

莊圖南腹誹,「近墨者黑,筱婷和林棟哲那個混不吝談戀愛,挨家挨戶賣塑膠袋,她皮厚了。」

莊筱婷回到東廂房,黃玲問,「外面這麼冷,怎麼還在外面待了這麼久?」

莊筱婷道,「姍姍姐問我,阿姨是不是還怨我,她以前從不對我這麼冷淡的。」

黃玲很感興趣,「哦,你怎麼回答的?」

莊筱婷道,「我什麼也沒說,姍姍姐見我沒有安慰她,失望地回屋了。」

黃玲給了莊圖南一個「看,果然不一樣了吧」的眼神。

黃玲微笑,「你以前肯定是先否認媽媽有情緒,然後再趕緊替媽媽道歉。」

莊筱婷笑了笑,沒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