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峰啞然失笑,「想個法子‘,這可咋想啊。」
林武峰伸出手,摸了摸宋瑩的頭髮,「我以前總瞻前顧後的,又想多掙錢,又擔心風險,今天錢師傅點醒我了,能掙錢的時候儘量多掙。剛才莊老師還和我說,孩子上大學,談戀愛,家裡總得支援點吧。」
宋瑩聽到「談戀愛」一詞,笑起來,「今天,不對,是昨天了,一個女孩陪著圖南在長途汽車站等這兩隻皮猴,陪了兩個多小時。」
黃玲給莊筱婷被窩裡塞了個熱水袋,低聲向女兒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臥室裡。
莊超英還在訓向鵬飛,他已經教訓了一天,說不出什麼新詞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外面這麼亂,真出了事情你媽媽受不了。」,「出去玩兒可以,和大人交代一聲,這次要不是棟哲留了紙條,我們兩家大人都要急瘋。」……
黃玲聽了幾句,覺得實在乏善可陳,冷不丁打斷莊超英,「鵬飛,圖南怎麼接到你們的?」
向鵬飛正聽得耳朵出老繭,很高興黃玲轉移了話題,「圖南哥和他的一位女同學在車站等我們,他們看到我們,和司機叔叔說了一聲,然後帶我們坐7路公交車回了學校。」
莊超英猝不及防聽到爆炸性訊息,驚得張大了嘴。
向鵬飛回憶,「長途汽車站是7路車始發站,有座,我和圖南哥坐一起,林棟哲和那個女孩子坐一起,林棟哲和她聊了一路,她是圖南哥的同班同學,姓李,叫李佳,上海人,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弟弟好像在唸初中,很快要考高中了。」
黃玲哭笑不得,「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向鵬飛一臉的不忍回憶,「林棟哲話多,他把咱家和他家的情況都說了,圖南哥攔他幾次都沒攔住,他說得多,李佳也跟著說了幾句。」
向鵬飛一本正經道,「到了學校分開前,林棟哲還硬塞給她幾個蘋果和幾包茶幹。對了,李佳說他們下學期學建築設計基礎,有可能來蘇州看園林,研究蘇州園林的空間生成。」
向鵬飛去廚房刷牙洗臉了,莊超英長嘆,「建築設計基礎’,蘇州園林的空間生成?」
莊超英像是磁帶卡帶了的錄音機,又抑揚頓挫地念叨了兩遍,
「建築設計基礎,蘇州園林的空間生成?」
「建築設計基礎,蘇州園林的空間生成?」
重複播放了三次,莊超英總算繼續說「人話」了,「我反覆教數學定理,鵬飛就是記不住,他聽人聊天,居然能記住建築專業術語,任何只要是和學習無關的事兒,他腦子可好使了,記得可牢了,你說他這心思要能放在學習上多好。」
黃玲好笑道,「棟哲和人坐了一次公交車,把人的家庭背景調查了一遍,鵬飛聽了一耳朵,記了一肚子小道訊息,你去一趟同濟看到啥了?」
莊超英道,「正想和你說呢,圖南說他期末功課緊,你和筱婷去了他也沒時間陪,讓你們別去了,反正他很快就要放寒假回家了。」
莊超英沉默了一會兒,「圖南帶我和宋瑩,當然,還有兩個兔……皮猴,在校園裡轉了一圈,參觀了教學樓,去了外文書店……」
莊超英道,「我經過食堂時,看到食堂前的黑板上貼了很多講座通知,都是專家名人的報道講座,四塊大黑板上貼得滿滿當當的,圖南的眼界見識,和我們不一樣了。」
莊超英頓了一下,低聲道,「我當然想圖南上最好的學校,不過去年我也是有點怨你的,覺得你對圖南的高考太偏執,我現在很感激你,替圖南感激你。」
黃玲心中酸澀,她心中似有千言萬語翻滾,但她沒有吱聲,只是沉默。
莊超英等了一會兒,見黃玲始終不搭腔,知道她不會回應了,起身出屋,去廚房熄了爐子。
陪莊圖南在長途汽車站等候的女孩子是班長李佳,輔導員傳達的不是很清楚,莊圖南和她都不是很清楚兩個弟弟是自願還是被「拐」到了上海,她怕莊圖南對付不了「人販子團伙」,所以一起去了汽車站,萬一雙方起了衝突,多一個人也能多一份力,至少她能在一旁打電話回學校求助。
週日中午,李佳看著莊圖南揪著兩個弟弟的領子,把他們拽進了校園後,她轉身又去了公交車站,坐上了去奶奶家的車。
上海是輸出知青最多的城市。
50年代起,上海市就根據「緊縮人口和加強戰備」的政策,陸續將大批工廠、企業和人口遷往了內地,50年代末,由於就業和升學的壓力,上海市中學生已大規模地前往新疆、黑龍江、江西、湖北等地支援建設,李佳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二,李佳從黑龍江考回上海後,偶爾去奶奶家吃頓飯。
弄堂口有電話書報亭、牛奶供應點、大餅油條攤、剃頭攤……,弄堂裡煙霧滾滾,各家的煤球爐都在生火燒飯,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和「萬國旗」床單衣褲,幾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正打著哈欠、拎著痰盂去公共廁所裡倒痰盂。
李佳走進七拐八拐、迷宮一樣的弄堂,找到奶奶家所在的小院,側身走進院中——樓梯走道里雜物太多,必須側身才能通過——看到了正在洗衣服的奶奶和嬸嬸。
院子裡住了十來戶人家,院中排著一溜洗衣機,天氣好,各家各戶都在洗衣服,奶奶和嬸嬸正合力擰床單,李佳趕緊上前,幫著奶奶使勁擰乾床單。
嬸嬸抬眉看了一眼李佳,李佳趕緊表態,「嬸兒,我一會兒就走,晚上睡宿舍。」
嬸嬸道,「不是不留你,家裡擠煞人,你回來也只能在廚房打地鋪,哪有大學宿舍舒服。」
一個拎著熱水瓶的小女孩從屋裡走出來,「姐,我要去老虎灶開啟水,你去不去?」
李佳放下床單,「好,等我放下書包,一起去。」
院外有人大聲吆喝,「綠豆冰棒,赤豆冰棒,牛奶冰棒……」,「削刀磨剪刀,削刀磨剪刀……」
嬸嬸道,「正好,菜刀鈍了,你們把刀帶出去磨一下,傘也壞了,拿去鞋攤修一下。」
奶奶道,「囡囡今天為什麼回來啊?」
李佳笑起來,「有個小孩子,給了我幾個蘋果和幾包茶幹,說是蘇州最好吃的蘋果和茶幹,我帶回來和大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