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梨塊、橙黃的桃子在透明玻璃罐頭裡一覽無餘,林棟哲眼巴巴地看著罐頭,莊筱婷也時不時地偷瞄一眼,林武峰拿了工具慢慢撬罐頭。
宋向陽道,「如果是用大學生補助買的,莊老師一定會更高興,不過這是我工分換的,也是我和一鳴的一點小心意。」
宋向陽尷尬而又不失坦誠地解釋,「我總想著考上大學來拜訪莊老師,所以第一次落榜後沒來謝謝莊老師,要不是宋阿姨把我們劈頭罵了一頓,我多半現在也不會來。不好意思來,落榜,怪沒臉的。」
李一鳴更窘迫,「表叔幹活有工分,還能花自己掙的錢謝謝兩位老師,我只能拿家裡的罐頭……」
李一鳴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來越低,宋向陽拍了拍表侄的肩膀,以示安慰。
李一鳴抬起頭來,勉強笑了笑,「莊老師,林工,今天來也是請教您們一件事,我有個朋友也是待業青年,他寫了封信給勞動局說工作問題,勞動局的同志給了一些建議,其中有一條是‘發展個體經濟’。」
李一鳴道,「勞動局的同志暗示我們去觀前街、玄妙觀人多的地方擺攤,賣些針頭線腦、內褲襪子什麼的,這些小物件國營商店看不上,樣式少,價格貴,我和朋友去玄妙觀偷偷觀察了幾天,類似的小攤生意很好,但是經常有城管來沒收東西,必須一邊賣一邊躲……」
李一鳴的聲音越來越小。
林武峰道,「有進貨渠道嗎?」
李一鳴道,「上海有商品市場,大家都是去上海進貨,火車一天來回。」
「砰」的一聲,林武峰撬開了罐頭,「棟哲,去拿五把調羹、五隻小碗,你們仨和兩位哥哥一起吃。」
林武峰用毛巾擦了擦手,「去做,別看只是小物件,量大了非常賺錢。」
林武峰太過乾脆,李一鳴愣住了,「可是,我爸媽覺得個體戶名聲不好,也怕政策變來變去,我媽說了,再等等,沒準棉紡廠哪天就有位置了,還是鐵飯碗好……」
林武峰道,「年前,我們廠專門開了次會,國務院進一步擴大了知青返城渠道,看樣子很多知青陸續都能回城……」
宋瑩突然插了一句,「針對是否讓知青全體回城,小平同志在有關知青問題的中央工作會議上說了,‘這個後門你們不開我開’,全體知青都將回城。」
傻大姐宋瑩突然說政策,一屋人都嚇了一跳。
宋瑩提醒林武峰,「你忘了,那天陸大姐來咱家看電視上的知青新聞,她說的。」
林武峰心裡覺得無論是宋瑩、還是陸大姐解讀政策恐怕都不太靠譜,但在宋瑩一貫的淫威下,他從善如流地修改了措辭,「看樣子全體知青遲早都能回城,知青辦要求廠裡有了位置,無論是正式工還是臨時工,優先安排回城知青。」
林武峰道,「我們廠這樣,我估計棉紡廠也差不多。光是知青,已經是僧多粥少了,再過個一年半載,77、78級的大專生、中專生也畢業了,直接由國家分配到各級單位,你們職工子弟的機會就更渺茫了。再說,擺攤也不妨礙你進廠,你可以一邊擺攤,一邊等位置。」
林武峰越說,李一鳴的臉色越是蒼白,林武峰說完好一會兒,李一鳴才開口,「林工,太謝謝您了。」
李一鳴低聲道,「我明白了,林工,謝謝您。」
林棟哲端著一摞小碗衝進屋,黃玲幫他一勺一勺地分罐頭。
林棟哲先把兩碗雪梨糖水放在客人面前,宋向陽連連擺手,「你們小孩子吃。」
林武峰問宋向陽,「你回城的手續辦的怎麼樣了?」
宋向陽道,「還沒辦,找不到接收單位。」
宋向陽解釋,「除了多子女或獨生子女插青上調,還是以前的‘病困退’政策,只要開出病假條或有街道出示的家庭困難證明,就可以退。大隊說,只要有接收單位,他們立即放人,隊裡也窮,人多地少,壓根不希望我們這些知識青年和他們搶飯吃。」
林武峰道,「我組裡缺一個臨時工,指定了必須招回城知青。臨時工沒編制,沒醫療沒住房,所有福利都低正式工一等,你要有興趣的話,我一會兒從我屋裡拿兩本機械方面的書借你看看,初十來廠裡面試。」
宋向陽猛地抬頭,「有機會轉正嗎?」
林武峰搖頭,「不太清楚,你要想知道,我回頭去打聽打聽。」
莊筱婷端了兩小碗罐頭放在宋向陽和李一鳴面前,倆人推辭不過,和三個孩子一起吃起了罐頭。
李一鳴神不守舍,盯著桌面發呆。
宋向陽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拿著勺子的手一直微微發顫。
兩位客人、三個孩子圍坐在飯邊吃罐頭,凳子都坐滿了,兩家大人只能一溜兒地坐在大床床沿上。
莊超英低聲問林武峰,「林工,我聽到的訊息是,知青能不能回城主要是看原城市願不願接收他們回去,北京去年就放開了‘病困退’,很多北京知青都回城了,上海一再表示沒法一下子接收那麼多人,大部分上海知青都還留在農村。」
宋瑩知道莊超英的妹妹也是知青,「莊老師,你妹妹能回來嗎?」
莊超英搖了搖頭。
宋瑩道,「莊老師,你去打聽打聽。蘇州市有個‘插青家長組織’,他們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政策、交換資訊,再把城裡的‘馬路訊息’寫信告訴鄉下的子女,讓他們知道最新動向,儘快做準備。我車間陸大姐、王大姐經常去,我都聽了一耳朵。」
另外三人明白了宋瑩的訊息從何而來了。
宋瑩攢了一肚子的小道訊息,迫不及待地和大家分享,「隔壁家女兒和同一農場的上海知青結了婚,據說現在正在鬧離婚,打算先離,回城後再復婚。莊老師,你妹妹也可以曲線救國嘛。」
莊超英苦笑,「前兩年貴州省說群眾推薦的知青可以報考師範、衛校等中專,我妹妹生性好強,考上了衛校,畢業後分配到了鎮醫院……」
莊超英話鋒一轉,「現在政策下來了,在當地已經結婚或工作的知青不能回城,她有國家分配的工作,是不能回蘇州了……」
宋瑩聽懵了,「考上了衛校,有了工作,反而沒法回蘇州了?」
林武峰嘆息,「人啊,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讀書排在命後面,我們當年、我們當年……」
林武峰看向正興高采烈吃罐頭的三個孩子,不再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