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沒什麼。」

聲音低低的,傅展一開始是真的沒聽清,她也慫得快,很快欲蓋彌彰地大聲否認,這很李竺。傅展回味一會才聽明白,又不禁啞然失笑。

也不是全然如預料中那麼慫,時不時還是能給點驚喜,意外的犀利:他會不會對她怎麼樣?原來她也不是沒猜測,如果在機場,她要拆夥,如果在逃亡中她表現不好——他會對她怎麼樣?

這句話,說得幾乎有點挑釁,即使用低低的音量來含糊,用低垂的肩膀來遮掩,這依然是挑釁,傅展也被激起興趣,仔細地審視李竺:她哪兒藏著的膽子?

真看不出來,就像是看不出她會武術,身手居然還可以。李竺看著就是人們俗稱的白蓮花綠茶婊的樣子,細眉細眼,瘦瘦小小,長相清秀,說不上多驚豔卻很有氣質,細看不能說不美麗——她很會裝模作樣,本質的庸俗被掩飾得很好,光看外表,還是有點賣相。

樓下有人在走動,是哈米德,老闆拿著橡膠水管從外頭走回來,隔著窗戶同他聊天。這是間典型的土耳其民間建築,土黃色的二層小樓,花磚窗,牆體很厚,隔熱保溫,屋裡懸著掛毯,村裡的宣禮塔在放睡前禮拜的唱經聲,不過哈米德和老闆都沒什麼反應。旅館老闆和城裡人往往不那麼虔誠。

土耳其的夜空真的很美,這一整條路都沒有光汙染,夜車開在路上,除了車燈以外能看見的是滿天的星光,還有路兩旁菸草地搖曳的影子。在悠悠的唱經聲裡,聽著哈米德和老闆大聲的談笑,聞著廊下飄來的水煙味兒,月光混雜著星光不由分說地悶頭砸下,這場景能醉死文青,任何一個人的美貌都會在這浪漫的氛圍裡得到加成,傅展的審視味道漸漸淡了,他斜著眼看李竺,李竺也看著他,兩人心裡都動了一下,但又不約而同地露出哂笑:算了吧,和他/她?

「……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氣氛有點鬆動,李竺就又有膽子說話了,照舊是低低的,不敢看他。

「誰?」

「哈米德。」

當然他們並不能立刻兌現諾言,這是個問題,但傅展感覺李竺說得並不只是這些,她對哈米德的現狀抱有歉疚,對他充滿熱情地投入到這場冒險中的絕望,以及他蘊含著巨大風險的未來。——不可否認,他的確是個熱情的嚮導,也在極短的時間內融入到團體中,全心全意地為他們考慮,這段旅途沒他會少很多便利,而庸俗的人的確很容易被這種虛假的溫情打動。

「斯德哥爾摩患者指望的就是這種憐憫。」他說,沒有和李竺爭吵的意思,「你對他的現狀感到愧疚,為什麼?你希望看到什麼,像是哈米德這樣的青年未來擺著無限的可能性,他可以做服務員,進工廠,上夜校,做水電工,社會上永遠有無數個職位招賢似渴,沒學歷也不要緊,只要他肯出苦力又足夠聰明,賺得不會比小白領少?你覺得社會就應該這樣子,所有的年輕人都該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他沒有擁有這樣的好條件,所以作為精英,你有些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愧疚,像是你沒盡到你的義務,他的世界才會這樣灰暗?」

傅展從不寬容,只有對傻逼的憐憫,他知道這不討喜(尤其對傻子們來說),平時也隱藏得很小心,但李竺不同於喬韻,他在她面前要更放鬆些,也許是土耳其的星月,也許是他們身後步步緊逼的明天,他比平時說得更多了點。「你知不知道土耳其民眾為什麼這麼討厭中國?因為大突厥思想,破滅了的帝國夢?他們對奧斯曼帝國從未實際統治過的領土有情懷?」

「你知不知道土耳其主要的經濟支柱是什麼?他們在國際上主要在賣什麼?土耳其的經濟支柱,紡織業、旅遊業,你猜紡織業的主要競爭者是誰?你猜他們想不想做製造業?你猜,他們為什麼做不起來?」

李竺被問得無話可說,其實是很簡單的問題,她只是——大多數人都一樣——從未這麼想過。

傅展點燃一支劣質香菸,放在桌邊,取代逐漸熄滅的香料來驅蚊子,「從1882年到現在,世界對華人的看法從沒變過,就是黃禍。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挺精準的。」

這群黃禍浩浩蕩蕩,從每個角落蜂擁而至,他們幹最多的活,滿足於最少的報酬,讓當地人無活可幹。充分競爭的市場就是如此,醜化華人的漫畫不是從1949年以後開始畫,現在文明瞭,沒了排華法案,但歧視仍繼續,反感仍在。「現在我們有14億人,年輕一代中幾乎沒有文盲,就是這14億人讓哈米德無路可走,關閉了他在這社會的上升通道。除了旅遊業,找不到別的經濟增長點,土耳其人也做彩電,你聽說過嗎?中國人瞄準什麼行業,就是這行業的滅頂之災,除了高精尖工業,我們有什麼做不出來?什麼產品內部消化不掉?山寨,在國內市場上發育成熟,然後衝出去打垮整個穩定的價格體系,這就是全世界的工業體系正在發生的事——你猜這些被衝擊的人會不會喜歡中國?」

「農民當然淳樸,他們只關心眼前的事,再說,中國人是棉花和羊毛的買主——安卡拉羊毛的確好,「韻」也在用。他們對中國人當然友好,你猜城市裡的人,那些有一點點智慧的人會怎麼看我們?這世上註定總要有人沒活幹的,你更情願是我們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把希望讓給哈米德嗎?」

李竺沒說話,她側著伏在椅子上,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露出不服氣的樣子——還不算太笨,傅展唇邊也漾出了一點笑意,他點點菸灰,「聰明人都在鼓吹產業升級,生產轉移,可轉移也轉移不到土耳其。我們會轉移去非洲,那裡是我們逐鹿的地盤。對我們來說,亞歐大陸容下三個大國已經很擠,沒人會真正喜歡土耳其。哈米德已經算幸運,至少趕上了旅遊業最後的繁華時段。你信不信,在這當口遇到我們,是他的幸運?」

「?」李竺做了個疑問的表情。

「土耳其旅遊業快完了。」傅展說,他發現李竺其實不笨,至少比他想得更聰明一些,他說的她居然都能懂,可以被納入閒聊的人選。「之後不會太平的。遊客最怕的就是動盪的環境,一次政變還行,但恐怖襲擊會帶來很大的影響,如果二者結合的話……」

說到這裡,他有點憂慮:他還沒開啟u盤看過,到目前為止都沒找到機會,所以也就不知道它會引來怎樣的追兵……如果隻身一人的話,會更便利,但他身邊還有李竺。需要照顧,處處懵懵懂懂,嬌氣,而且——最致命的是,對他的事知道得太多。他不能簡簡單單拋下她,這不僅僅是因為她落單後極易被追上捕獲,也因為她落入敵手後會吐露的內容不可控制。他們從政變起就呆在一起,他做了什麼,知道什麼,傾向於選擇什麼,這一切都落入她眼中,如果——不,是必然,被她出賣後,他回國的希望會更小——

叩叩叩,門口的敲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哈米德出現在房門口,「所以——我們還沒吃晚餐,是嗎?老闆說,他可以烤一隻雞——」

「啊,永遠的kebab。」李竺呻吟起來,有點故意模仿那個北方女孩的口音,傅展不禁露出微笑。他們從伊斯坦布林一路開來的速度並沒有很快,因為現在土耳其執行嚴格的管制,每經過一個路口都要檢查護照(幸運的是,只登記在小本子上,不上電腦),登記車牌號。有時他們還打電話向上一站核查,開得太快的旅行者很容易遭到懷疑,所以他們很投入地扮演遊客的角色,中途還因為道路限行繞去棉花堡,哈米德是包車司機兼導遊,遇到景點他們都停下來拍照,而中飯當然就是路邊小店的kebab。李竺很快也和上一個旅遊者一樣,發出了‘kebab哀嚎’,這多少已成為一個內部笑話。

哈米德也get到了點,一樣被逗樂了,「不不不。」

他有些獻寶地說,「我和他說了,你們吃太多kebab了——雖然老闆說,一個人永遠也不可能吃太多kebab,不過——他還是願意為我們做一隻西式烤雞。」

「真的?!」

真的,烤雞的香味兒已經傳了過來,李竺抽抽鼻子,驚喜地看了傅展一眼,就連傅展的胃都在抽動:他們最近的確吃太多烤肉了。哈米德臉上的笑容更擴大,他大膽地抓起李竺的手,把他們拉下去。

烤雞是貨真價實的,熱騰騰的剛出爐,刷了黃油,肚子裡塞著蘋果和土豆。老闆用手勢告訴他們(配合哈米德的解說),他母親有一半希臘血統,這是她常吃的家常菜。老闆只會說土耳其語,膚色黝黑、皺紋滿面,看起來就是道地的當地人,他母親60年代回希臘去了,但手藝和味覺留了下來。

餐後,他們喝蘋果肉桂茶,在一樓的大地毯上斜靠著聊天,政變和這個小村莊似乎沒有任何關係,客廳一角放了一臺大電視,這和陳舊的傢俱不怎麼搭調,家人們逐漸從旅館各處聚攏過來,投入地看球賽,旅館老闆的女兒提供茶水,蒼蠅繞著燈泡一圈又一圈地飛,院子裡,月亮高高地掛在天邊,又大又圓,因為緯度的關係,這裡的月亮好像的確比中國要圓。哈米德一直在和李竺聊天,李竺打起笑容應付著,他猜她應該已經下定決心要給他一筆錢,即使聽了那麼多分析,她也還是難以控制感性的泛濫——女人。

傅展看了半小時電視,示意她一起回房休息。他們不是太累,不過晚上要輪崗放哨,為了讓每個人都得到足夠的睡眠,總的時間要比一般人需求得更多。但旁人不知內情,對過早的休息時間難免想入非非,口哨聲和對傅展的鼓勵手勢伴著他們一路上樓。

「他們對你比劃什麼?」李竺沒懂。

「沒什麼,睡吧。」傅展說,「到點我叫醒你。」他需要的睡眠時間比李竺少。

李竺不笨,甚至也許可以說是很聰明,她想了一會就自己明白過來,「噢。」

她沒繼續說話,站在當地,眼神有點飄移,傅展盯著她,樓下傳來陣陣歡笑——有人進球了。晚飯時喝的一杯啤酒和滿滿的烤雞在胃裡溫暖的蠕動著,散發著熱量,兩個人都察覺到一絲什麼——可以用很多話去形容和解釋,但歸根到底,那就是很簡單的,什麼。

怎麼可能?

幾乎是相同的想法躥過腦際,這點什麼,被共同的哂笑壓了下去:怎麼可能會對她/他有點什麼?

只是旅途的錯。只是局勢的錯。只是晚飯吃太多的錯。

李竺的笑比平時誇張點,「那我去睡了。」

「去吧。」傅展清清喉嚨,退到一邊,讓出的空間也比平時更多。

她擦身而過,帶來的風也比平時更有壓力。傅展瞪著李竺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後,走到自己那半邊床躺好。

為了懲罰自己的愚念,他決定今晚多看幾章《聖經》。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