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

「等等。」k的語氣忽然間已經完全失去了幽默,變得異常冷峻。y立刻意識到出了狀況,他瞪大眼,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游目四顧,宛若被人潮洪水衝擊的中流砥柱,猝不及防地孤獨,耳旁來回響著k冰冷的聲音,就像是潮水拍打岸邊遙遠的迴響。

「程式找不到他們了,用你的肉眼再確認一遍——他們,是不是真的不見了?」

「來。」

同一時間,傅展對李竺說,又一次把一件新衣服丟到她頭上,「穿上,跟我走。」

一晚上時間,那些暴動計程車兵像是全消失在水泥地裡,和人聲洶湧,少了通風系統開始逐漸發臭的候機廳比,屋外的空氣清新得叫人禁不住發抖,李竺仍有些害怕,但腳步並未踟躇。

「走吧,我們進城去。」

腳步聲帶起迴響,他們包著空蕩蕩的黑袍和頭巾,吹著清涼潮溼,帶著海水味兒的強勁晨風,頂著它走向空曠的停機坪,走進寂靜的朝陽,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邊緣融化在一起。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老城區藍色清真寺

一座城市從動盪中恢復過來需要多久?幾小時?幾天?也許在安卡拉,事態仍未平息,但在伊斯坦布林,不管何方勢力都有共識:無論如何,不能耽誤了生意。

什麼是生意?旅客就是生意,這種生物就像是盲老鼠,嗅覺敏銳又大膽到有些瘋狂,政變來臨時他們全縮排地洞裡,地面上空蕩蕩的了無痕跡,等到風頭才一過去,不滿48小時,當地人還戰戰兢兢,亞洲區還沒鬧完呢,他們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樣,帶著遊客特有的猶豫和沒心沒肺出現在地下水宮門口,索菲亞大教堂和藍色清真寺交錯的街頭,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遊船還沒開——但應該也快了,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會存在供給,伊斯坦布林有一半以上的人總在琢磨著賺遊客的錢,非法的都不放過,更遑論合法的?

「咱們中午能吃點別的嗎?我不想再吃kabab了,一頓還行,頓頓kabab,我整個人都kabab了。」

中文是常聽到的,中國遊客相對於別國更加大膽,土耳其也是這幾年新興的旅遊目的地,在藍色清真寺的禮拜堂裡都能聽到,這女生沒說錯,她吃了太多烤肉,這味道像是已經醃到了靈魂裡,隨著這句觸發口令,不知哪裡就飄來了隱約的孜然味兒,和空氣中濃郁的腳臭味混合在一起,更加讓人窒息。清真寺免費借用的頭巾和長袍體貼地貢獻第三擊,陳年汗味香水味竄在一起,沒點魔抗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倒下了。

——這倒不怪當地住戶,味道的來源一大半是世界各地前來的遊客,無數雙暴走過一天的腳在空氣裡永遠留下了自己的記號。空曠的大廳踩過無數屏息靜氣的路人,一個個裝著鞋的塑膠袋排隊路過,在空曠的大廳裡發出低低的讚歎,引來守衛的皺眉:這裡是他們虔誠朝拜的聖地,但前來觀賞的遊客卻全無敬意。教派禁止偶像崇拜,卻依然無法阻擋對藝術的欣賞。

確實是美的,藝術家被壓抑的靈感在幾何花紋中報復性噴發,和阿布扎比大清真寺比,藍色清真寺更多了幾分歷史的底蘊,分明大廳極空曠高挑,但依然有蓮花一樣華美的吊燈垂在低空,像是從隔鄰的索菲亞大教堂借來的靈感,藍色釉面瓷磚打造出一片驚心動魄的光影盛宴,陽光從數百面小窗中洶湧而入,幻若夢中群星的狂舞,在這裡仰視屋頂,你會輕易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這一切分明為人力所作,卻帶上神性光輝。

「縱觀全球,你會發現最偉大的建築都和宗教有關,」在清真寺角落,一個金髮男人很隨意地對旅伴說,他手裡拿著一頂鴨舌帽轉來轉去——寺廟內出於禮節應該摘帽。「說到底,對死亡的恐懼和疑問就是人類的終極問題,這也許是所有生物奮發進化的動力——個體將凋亡,但基因永存,這是寫在所有智人基因裡的終極。我們總在想法設法地把自己留存下去,生物的,文化的,寺廟和墳墓就是往後傳遞的文明基因。你看,盛唐的宮殿園林都倒塌了,但莫高窟留了下來。」

他的旅伴把頭髮嚴嚴實實地攏在頭巾裡,她戴的是自己的頭巾,一身傳統中不乏時尚的黑袍,這在這段時間是保險的裝束。他們對話的聲音不大,只說英文,對外聲稱是abj,日裔美國人。

「是的,非常有道理,」宮口安娜心不在焉地說,眼睛始終盯著kabab味女孩的隨身背包,男朋友投來疑惑一瞥的時候又迅速裝作沒事,其實不是很成功,不過好在他們說英語,不像本地人,男遊客幾經斟酌還是沒把警戒升級,只是威嚇地提了提褲腰帶。

「走吧。」青山亞當抓住胳膊把她領走了,走的遠了點才說,「沒機會了——那男人肯定把護照、銀行卡和大額現金全都藏在褲襠裡。」

剛才他們一直在這對遊客身後轉悠來著,宮口安娜發出作嘔聲,青山亞當倒很鎮定,「你該慶幸不是踩在鞋底——搞不好之前就一直那麼藏著,只是今天預算到進清真寺,需要脫鞋。其實,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種很有效的防盜手段,尤其適合現在的土耳其,至少他們剛就成功地防備了心懷不軌的小賊。」

經過一晚的緩衝,他比之前自如了一些,還有閒心開玩笑,李竺白他一眼:為了混淆攝像頭,也為了更入戲點,傅展把頭髮染金了,其實他還要更黑點才像美國亞裔,現在還有些過分白淨,不過,他天生就有一種才能,即使頂著一頭突兀的金髮,看著也還是很自然。這如魚得水的才能讓他眼也不眨地就適應了環境,就算是對這空氣彷彿也甘之如飴。(去過印度教寺廟你就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味兒了——青山亞當)

「現在出來的都是老鳥,」李竺不同,她現在迫切想走到開闊地帶吹吹涼風,「估計沒希望了——走嗎?」

「再呆一會兒,」傅展卻不那麼著急,「總是能找到辦法的。」

「比如?」

「你像是忘記了這裡剛經過一場政變。」傅展瞟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說,「換句話說,這是個暫時沒有法治的國度。」

她忘記的何止於此?李竺意識到她還在按舊身份來思考:體面、安全而且循規蹈矩的舊身份——也許有時候不那麼循規蹈矩,但這些時機主要集中在公司稅務和藝人行為方面,並未牽扯到暴力襲擊並搶劫一對無辜遊客的領域。

她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但也意識到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事實是,逃離機場並不意味著一切的結束,現在一定有人在尋找他們,而偌大的城市如伊斯坦布林,給他們的空間其實也遠比想象得要小。

語言是最大的問題,這個國際化的都市其實對非母語人士並非那麼友好,英語只出現在機場快線的車廂裡,一些內城線路甚至完全找不到英語指示,一旦離開老城區,英語人才就難覓蹤影——在亞洲區倒是還零星有能接待外賓的酒店,但那都是需要登記護照的高檔酒店,而這正是他們緊缺的資源。

停留在老城區也並非高枕無憂,行政的力量總是強大的,外國人在伊斯坦布林就像是水裡的油,總是浮在最上層,看似人數繁多,但篩選起來會發現,其實比想象容易很多。李竺以前從沒從這方面去考慮過問題,昨晚在散發著黴味的小房間,她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滿有犯罪天賦的,對法外逃亡者的許多煩惱都是無師自通——但還不如傅展那麼從容。

「你想留在這是迷戀這股味兒嗎?」若是在平時,這裡必定人聲鼎沸,沒個落腳地,但非常時期,遊客畢竟少,傅展在角落裡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李竺也走到他身邊坐下。

「我留在這是因為這裡是外國遊客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我們比較不容易被人注意。」傅展說,「而且,我沒在這裡發現安保攝像頭。」

「你覺得我們的敵人神通廣大到能直接從監控系統找人?」李竺不禁追問。

傅展看看她,笑了下,好像在笑她到這一步還懷有希望,「你表現得比我預期得好——到現在還沒崩潰,不如自己想?」

她經常聽到網路戰爭、資訊戰什麼的,但從沒認真想過,總覺得這些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被傅展嘲諷也算是咎由自取,李竺自己想想那幫神秘人在機場的表現,也不由自失的一笑,她屈起雙膝,低聲問,「你開啟那個東西看過沒有?」

那個小器械,應該是u盤,他們脫身以後她就沒再看到,傅展昨晚去洗澡的時候她想搜一下他的衣服,後來又放棄了——那東西顯然是防水的,他很可能一起帶進浴室。而且李竺總疑心自己距離被除掉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她在機場選擇了拆夥,也許,現在就已經……

「沒有。」傅展說,他興致不高的樣子,「有些u盤自帶定位程式,接上電腦就會啟用,目前還沒弄到不聯網的電腦——我想它沒經過加密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有道理,他永遠都這麼務實,李竺有點沮喪,禁不住問,「你覺得大使館是真的去不了了?」

他們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去大使館求助,在那裡至少能得到庇護——現在已經不是20世紀90年代了,土耳其的政變已經接近平息,自始至終沒有空戰,所以應該也不會天降導彈,但這想法只是看起來很美,她和傅展去使館區外圍晃過一圈,那裡的攝像頭太多了,疑心病之下,每個雙手插袋閒晃的白人,看起來都像是守株待兔的眼線。

也許就是也不一定,回頭細想,她也不由認可傅展的觀點——她沒有相關經驗,但不知怎麼,分辨特工和普通人對她來說輕而易舉,也許是因為這並非很難,在如今的局勢下,難以想象還有什麼普通遊客會在使館區閒晃悠,雙手插在口袋裡,自以為隱蔽地打量著行人,還時不時地掏出手機,彷彿在對照照片印證著什麼。說是在找他們,可能是疑心病過重,但的確不能否認這樣的可能。

限於環境,他們不可能乍然間畫上鬼斧神工的偽裝,李竺也理解傅展為什麼選擇在這裡休息——土耳其是世俗化國家,至少在伊斯坦布林,女性普遍不佩戴頭巾,這一風向也許會因這次失敗的政變,在數年內扭轉,但至少是目前,他們能藏在頭巾下,不用擔心被監控掃到,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的,也就只能是在這裡了。

「大使館應該是已經被包圍了。」她自己又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沒護照,就上不了飛機——就沒法離開伊斯坦布林。」

上飛機其實是奢求,如果有人會來攔截他們,也一定是在機場,那裡無處不在的監控也會讓暴露的機會大增,但問題是現在他們連離開伊斯坦布林都做不到,因為政變,本就不發達的火車已停運,前往各地最普遍的交通方式是長途大巴,但現在購票也需要登記護照號。他們現在只擁有兩本敏感的護照,可以用,但難以保證會不會立刻就被追查到。

「或者我們可以多買幾張票。」她說,「安卡拉、棉花堡……凡是熱門目的地都買,這樣也許能混淆他們的追查?」

「哪來的錢?」傅展總算有反應了,「搶嗎?」

銀行卡當然還在身上,但也不能去取,如果不是傅展還有帶點現金的習慣,他們連住店的錢都不會有。李竺呃了聲,有點遲疑,「我學過點自由搏擊……」

傅展看看她,笑了一下,對她的自由搏擊似乎不是太感冒。「錢不是什麼問題,不過,你可能還不夠了解現代科技的力量。只要是電腦出票,有登記護照號,他們找人的速度就會是你難以想象的快……稜鏡系統的細節,瞭解過嗎?」

李竺承認她只知道斯諾登長得很帥,還有美國大概一直在監視全世界這模糊的概念。

「這個系統涵蓋了全球範圍內的通訊終端檢測,你是做電視劇的,poi看過沒有?那裡面有個機器,可以連上全球所有的攝像頭,獲得全球的電子郵件內容,並分析其中的關鍵字。稜鏡系統大概就是它的現實版,然後還要再加上24小時繞軌飛行,精度可以照清臉的衛星。」傅展說,「只要你用手機打電話,它就可以定位到你是用左手還是右手握持。」

「……」

「當然,你沒打電話,沒在一片黑海中露頭,就不會被發現,但如果你用了你的銀行卡、護照號,甚至只是在網路上訪問了中國網址,這一塊就會變成熱區。程式會積極監視分析熱點附近幾公里的攝像頭,佐以行政手段,逐一排查熱區內的酒店,你跑不了的。」

情況這麼絕望,一切來臨得如此突然,傅展卻還說得很鎮定,他一直在打量李竺,好像想看看這訊息對她的打擊有多大。——兩個普通人,一夕之間忽然成為這樣一種神秘力量追殺的目標,以他們的能力自然是處處碰壁,身後卻是緊逼不捨,查到他們只是時間問題的追兵……

李竺心裡當然很複雜,關鍵這事要說倒霉的話,歸根到底還是倒霉在傅展的決定上,對她來說是真的池魚之災,一個人好端端的過著人生贏家般的生活,忽然間就要面對死亡——

「你看起來好像挺鎮定的,這倒是讓我刮目相看,」傅展說,他斜靠到柱子邊沿,很感興趣的瞄她,「沒想到你居然能一直保持冷靜。」

「慌了有什麼用?我不讓自己多想。」她心慌意亂,隨口敷衍:其實傅展越說敵人的強大,她就越是一直在想,或者就把u盤給他們算了,一直逃最終也會被追上,倒不如主動示好,可能還有一點點微弱的生機。

但這個念頭她沒說,傅展肯定不會贊同,否則他就不會去拿u盤,所以,如果她想這麼做,就必須……

但傅展是個男人,即使她練過,也未必能輕易取勝,更何況從前沒注意,現在才發現他身手輕捷矯健,很大可能也練過,力量上肯定不是她能抗衡得了的,警惕性也不會比她低,她的勝算很低,而且,這種事她做得出嗎?

那天如果她說拆夥的話,傅展會怎麼做?

「我們該怎麼辦?」她隨便問,其實想問得還很多: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反偵察都懂,你不就是個死生意人嗎,還是搞時尚的,怎麼一點都不gay裡gay氣,還整得和半個特工似的博學,連稜鏡計劃的細節都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像是個巨大的謎團,她跌入其中,身邊沒一個朋友,就連暫時的戰友都是個謎。

……出乎意料的,一直以來都沉著冷靜,彷彿對下一步胸有成竹的傅展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一絲苦笑,「該怎麼辦……只能是往沒監控的地區逃了。」

「可是——」沒監控,不就是落後的內陸地區?可是在伊斯坦布林,英語都講得不是很通了,到內陸地區該怎麼生活?難道不會被發現,會不會惹來什麼不可預料的麻煩,會不會更顯眼?

一個接一個疑問冒出來,在傅展的苦笑中又都沒問出口——這些事,他會沒想到嗎?逃到內陸,存活的機會其實更加渺茫,但……能怎麼辦呢?局面就是這麼個局面,留給他們的路,也只有這一條了。

先逃過去,之後……再隨機應變吧。兩人在笑容中似乎達成了默契,傅展攏了一下頭巾,把目光投向大廳頂部如夢似幻的那片藍光,數萬片藍色瓷磚燒造出了這樣的效果,這裡曾是人類文明頂峰的標誌之一,現在也仍傳遞著透過時光的魅力。

「以前來過這裡嗎?」他沒興致談現實問題,倒是一竿子叉得風馬牛不相及。

「沒,你來過?」李竺也跟著他一起看上去,陽光把玫瑰花窗照得明亮,她嘆口氣,有些不情願地放鬆下來。「其實,挺美的。」

「來過,那時候只想著能不能吸納些元素安排進秀場和櫥窗。」傅展低聲說,「這些花紋和拼貼,可以借鑑它的美感。我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看到它。」

沒想到死亡追著屁股跑的時候,忽然開始懂得珍惜路遇的美麗,總是在生命開始倒計時以後才能品味到其中的珍貴。李竺和他一起抬頭仰視,唇角微揚,「如果所有人都一直用我們現在的心態生活,世界說不定會更美好。」

傅展也笑了,他的笑慣帶著些冷嘲,「他們和我們有什麼不同?對這寺廟來說,還不都在飛快地向死亡奔跑。」

他說得對,李竺只是沒想到他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傅展一向是……世俗的,可靠的,有些可怕的,他像是這社會中最務實那一部分的濃縮,忽然間穿透浮華,彷彿大徹大悟,倒叫人無法回答。這一刻,嗅覺彷彿已蒸發,李竺和他一起,仰望著刺破蒼穹的尖頂,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欣賞到這壯觀瑰麗的美,超越了氣味,超越了遊客們、信仰者紛紛擾擾的思緒,這建築活在時光洪流中,用不同的緯度計量著時間,個體的興亡在這之中,確實已似乎無關緊要。「該走了。」不知過了多久,傅展在肘部的輕觸把她拉回神,他聲音很輕,眼神飄向人群中徐徐行走,左顧右盼的金髮男人,這男人也經過偽裝,但長相依然很面熟。

李竺一下回到現實:他們已經追上來了。

該怎麼辦?她和傅展對視,對方有支援,也許還有遍佈世界的稜鏡,他們有什麼?

無言的答案浮上,兩人同時苦笑起來:只能隨機應變了。

皮膚傳來些微刺癢,有人在看她,李竺反射性望過去,正好和金髮男人對上了眼神,這對視不自然地持續了幾秒,就像時間在這一刻停駐。

——被發現了。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老城區藍色清真寺

他發現有人盯著他看,猜到是誰了沒有?她捂了頭巾,臉上架著眼鏡,不施脂粉,他能認出來嗎?

李竺心跳如鼓,這一瞬間反而好像臻入至境,思緒活躍又清楚,她和金髮男人對視一會兒,挪開眼神又去盯著別人,只用眼角餘光注意動向,就像是隨便一個出於無聊,到處瞄人的旅客。過了一會,從嘴角嘶聲說,「你先走。」

傅展二話不說,好像不認識她一樣,隨意地伸個懶腰,走向清真寺深處,男人的眼神被他吸引過去一瞬,又瞄回來,李竺掏出手機,按亮了開始操作,裝作很有興致自拍的樣子,這讓他略微躊躇了一下,肩膀漸漸放鬆,像是打消了少許懷疑。

不怪他警惕性太差,亞洲人的臉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差不多,李竺也不是唯一一個凝視他的東方女人——一個金髮男人在這裡來回轉悠總是很惹人注目的,其實做特工的最好是別太顯眼,像傅展這樣就很合適,仔細注意的話,你會發現他長相不錯,但這人就有一種特別融入環境的氣質,稍不注意就能像流水一樣地把他放過去。即使是已經看過檔案照片,但他換個打扮感覺又和不認識了一樣。

至於李竺,她雖然很怕,但也有把握這男人短時間內認不出來,她又等了幾分鐘,這才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往前走,好像要去洗手間的樣子,走到迴廊盡頭,偶然一回頭,確認金髮男人沒追上來,這才加快腳步,匆匆轉過彎角。

「你怎麼有把握他不會直接追過來?」

傅展在清真寺東北角等她,他們之前就約定在這裡會合。一見面他就丟給她一條新頭巾,花花綠綠的,李竺一邊摘頭巾一邊說,「我今天沒化妝——」

「然後呢?」

「然後他在檔案裡一定找不到我沒化妝的照片,我所有的證件照都化過妝。——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化完妝長得和現在絕對不是一個樣子,這世上並不止你的設計總監會變臉術。」

提到設計師和她曾經公然運作雙重身份還未露餡的往事,兩個人都有一瞬的沉默:那時的恩怨,那時候所認為的大事,在現在的生死危機之前似乎都顯得幼稚,但這些前塵往事此時此刻卻也令人傷感不堪,當時的他們就算有那麼多不如意,又是多麼的幸福?

「活動照呢?」傅展先從無益的情緒中拔出。

還用說?李竺瞥他一眼,脫掉夾克架上墨鏡,一條絲巾在頷下打個結,挽住傅展的胳膊,趾高氣昂地往外走,她出自本能地換了個步態,扭來扭去,好像踏一雙無形的高跟鞋,很有點小貴婦範兒。

時間控制得剛剛好,他們正好走出清真寺外茂密的綠化苗圃,傅展把裝著舊衣的背包扔進去,他也換了頂鴨舌帽。其實這裡作為逃亡場所來說要比索菲亞大教堂好,宗教建築不對外售票,所以對出入管制得不嚴格,只在寺廟本體處做了引導,走進園林區後就四通八達,可以任意選擇出入口,他們很輕鬆就走出清真寺,跨過街道上的鐵軌,往清真寺對面那片商業區走去,那裡的小巷四通八達,監控頭也不是很多。

「他跟上來了。」傅展不經意地回回頭,步速沒有變快,「不要回頭看,一直朝前走。」

「——可,他怎麼認出來——」李竺拒絕相信自己的化妝術會被勘破,這是對她莫大的侮辱。

「他對亞洲人好像是有點臉盲——也沒認出我。」傅展沒怪她,反倒似乎對她有些改觀,「這裡走——不過,ai不會出錯,他可能戴著智慧眼鏡。」

googleglass她也有過,但沒怎麼玩就擱置一邊,李竺現在想起來不禁暗自咬牙:就是這些科技進步讓科幻大片、特工追逐片越來越難拍,電影的梗本應超前時代,讓人們感覺到酷,但現在卻幾乎落後於現實發展。該死的網際網路科技爆炸逼死的不僅僅是編劇的毛囊,還有他們的逃亡路。

「他們究竟是不是美國人?」他們拐入小巷,傅展扯一下她的袖子,加快了腳步,但不是奔跑,一邊走一邊觀察頭頂,時不時帶她在街道兩邊穿行,他發現攝像頭真有一套。「——我當然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但如果是美國政府的話,我們的酒店是不是早該暴露了?」

她沒相應的情報來源,但天幸看過許多電影,傅展提到的《poi》讓她一下就具象化了美軍的戰鬥力——現在想想,如果是政府找人的話,其實真的會很快。首先篩選掉所有登記護照的體面酒店,然後派些半公開化接活的掮客,甚至直接買通腐化警察,假公濟私,以政變後維護社會治安為名義,逐個排查老城區的小旅館中住的外國人,只把目標瞄準亞裔的話,工作量不會太大的。李竺不懂的就是他們怎麼能在旅店裡毫髮無傷地住上好幾天,絲毫沒收到被查的風聲(她推測會有風聲),而與此同時對方又擁有如此高科技的後援手段。

「不知道。」傅展說,「也許是不便使用官方力量——公然逮捕兩個中國人,這後果大使館承受不起,你該感謝我們不是非洲甘比亞人。我想美國大使館是不會猶豫以危害國家安全罪在土耳其逮捕兩個甘比亞人的,這裡走。」

他的語速和步速一起越來越快,現在才是下午,政變剛過,小巷兩側的餐館沒幾家開門,否則他勢必不能移動得如此迅速。李竺追在他身後,還是有點不解,「你猜這是巧遇,還是他們的程式定位到了我們?」

「應該沒定位,否則不會那樣找,但也不是純粹的巧遇——只能說是雙方思維同步的結果。我們猜到這裡沒攝像頭,遊客多,是獲取護照的好地方,他們也一樣。」傅展帶著她轉過街角,在千鈞一髮的扭頭中他們看到金髮男人轉入小巷,他是追人的一方,比他們限制要少,步速也很快,但好在他們目前還沒暴露在攝像頭裡,所以他還沒開始跑,依然在不斷詢問和尋找。「這樣看,他們的許可權很高,可以動用稜鏡,但小組人數應該不多,不夠對老城區內星羅棋佈的低檔旅館做有效搜查,所以只能以逸待勞,希望我們蠢到直接送上門。」

「我們確實蠢到直接送上門。」

「是啊。」傅展短促地一笑,「但冒險永遠都不是沒價值的,不接觸,我們也不知道他們人數不多,顧忌不少,不是嗎?這裡!」

他一把攔住她跨出的腳步,領著她折回去,「shit,前面沒有攝像盲區,從店裡穿過去。」

他們很快就失去了聊天的閒情:遊目望去,隨處可見的攝像頭像是一張疏落的網,拖慢了他們的腳步,也讓他們行進的路線變得畸形,而金髮男人追蹤的腳步則全無顧忌,逐漸接近。好幾次他已經在拐角處捕捉到了他們的背影,傅展不得不帶她走了不少回頭路。他們的步速越來越快,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凝重:這張網在逐漸收緊,躲不下去了該怎麼辦?

「該死,前面沒路了。」

又一次千鈞一髮的追蹤,他們拐進一條長巷,傅展臉色一變。

「這裡。」

李竺拉了傅展一把,把他扯進路口一間紀念品店,她一下從埋頭疾行變成閒庭信步,在店內悠然地瀏覽一番,這才指著店口的假模,摘下墨鏡,露出熱情的笑容,「hi,canwetrythis——yes——it'spretty——」

中年店主剛拉開卷簾門沒多久,還在整理貨物,聞言光頭更是油光發亮,「我的朋友,好眼光,好眼光——」

她的英語很簡單,因為店主英語水平也不好,三人只能用直覺和肢體語言勉強溝通,但好在此時遊客稀少,他的招待還足夠熱情,斷斷續續地告訴李竺,是的,這絕對是土耳其傳統服飾,聽說過一千零一夜嗎?那個講故事的女奴穿的就是這樣的服裝,當然,她可以試一試,試衣間在這裡,這邊走,這邊走,就穿模特身上這套——

說實話,李竺很懷疑這件廉價的,散發著塵味兒的人造絲長褲和水鑽抹胸在老闆心裡除了招徠顧客,增添店鋪氣氛以外還有什麼作用,奧斯曼土耳其的後宮女奴也絕不是如此穿著,不過這時候她幾乎是心懷感恩地抱著衣服縮排了店後陰暗狹小,和做飯用的煤氣灶安排在一起,明顯是被老闆靈光一閃指定的‘試衣間’裡,傅展也抱著為她拉簾子的神聖使命跟了進來。

一開始他們誰都沒說話,而是緊張地透過珠簾看著街上的動靜,直到金髮男子急匆匆地從店門口經過,走過幾步又掉頭回來,疑慮地打量了店鋪一眼,在老闆熱情的招呼聲中擺擺手快速離開,這才鬆一口氣,不禁交換個放鬆的眼神。

「意思意思,你還是穿一下褲子?」傅展徵詢地問,語氣裡帶點笑意,顯然對她的急智很欣賞。李竺自己都有點得意,但仍道,「算了,這不是我的size,我發現土耳其的假模尺碼都特別加大過。」

「普遍的肥胖問題。」傅展隨口說,「賣到這個區域的衣服我們不配送s碼。」

他掀開簾子走出去,把衣服還給老闆,「不好意思,size不對……」

暫時甩開追兵,兩個人的心情都很放鬆,他們很自然地就想走,卻被老闆攔住了去路。

「這就要,離開了嗎?」他的語氣沒那麼好聽了,臉上的微笑也沒那麼殷勤了,斷斷續續的英語本地口音更濃重了,「試過了,不買嗎?」

「what——」

「我艹……」

傅展和李竺幾乎是同時頓住了腳步,也是同時感到一陣巨大的荒謬:說真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說真的?

「給他錢。」

「wedon'thavemoney。」

幾乎是同時地,兩人說,隨後對視了一眼,又都換了說辭,「你還有多少錢?」

「howmuchdoyouwant——howmuch……我艹,聽不懂,連howmuch都聽不懂你特麼給我討錢?」

店主的英語看來真的不行,一個一臉機靈樣的小店員從虛無中猛然現身,在背後給他出主意,兩人低聲用本地語言商討幾句,臨陣換人,小店員換上來,一臉勇敢地說,「1000dollar——」還沒說完,後肋骨被老闆重重一捅,趕緊加個修飾,「usdollar!」

一千美元他們倆以前還真不當回事,第五大道上隨便走進一家精品店,請人吃頓飯,酒店住一晚——但現在還真沒有,他們現在唯一的財產就是傅展身上帶的五百鎊,李竺那一兩百歐元早就花光了。

金髮男人絕對還沒走遠,他能一直綴在他們後面,應該是靠耳機裡後勤的指示,後勤絕對在運算什麼演算法推算他們的軌跡,很大可能是結合本地的監控攝像頭分佈網來推敲路線,也就是說,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指示著再回來掃蕩一遍。

「1000usdollar!」小夥計雙手抱胸,抬高了聲音重複,店東也挺胸凸肚,儘量強調自己的戰鬥力——傅展實在不算太高,這可能也是這場鬧劇的導火索,他的戰鬥力看起來的確比不上這個中年男人,至少對方還多了幾斤肥肉。「你試了,就要買,lady,1000dollar。」

傅展和李竺再度對視一眼,李竺忽然有點想笑:走遍全世界,當然早聽人提醒過這個陷阱。不過她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親身經歷,會是這樣一種情形。

傅展對她擺擺頭,目的明確,李竺頷首,擠過兩個男人走向捲簾門,他們都沒阻止她,注意力全被傅展掏褲兜的動作吸引。

李竺走到門口,左右看看,確認這條巷子除了這家不怕死的店以外,每間店鋪的門都關著。——現在想想,一切其實早有預兆,如果是老實人,根本不會在這種秩序真空期還想著掙錢。這時候開門的店鋪,多多少少,也許都想乘警察無暇顧忌旅遊者時多發點小財。

「好,」這倒是減輕了不少愧疚感,「我來關門。」

一邊喃喃地說著,她一邊撈起鐵叉,在兩個土耳其人的呼喝聲中,迅速地拉下了捲簾門。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老城區·藍色清真寺商業區

作為一個金領,李竺算是練過,有一陣高階管理人中很流行狼性文化,為了全方位地證明自己的強悍,眾多高管紛紛繫上道袍,鑽進練習場。李竺也不例外,她小時候為了強身練過一段時間武術,有基礎,工作後又借職業之便認識不少國內外武術行家,陪秦巍去好萊塢拍戲的時候更是蹭著向冠軍武指學了幾手自由搏擊,這也是未雨綢繆,免得自己因美國片場豐富的飲食發胖。很多人都說她有點天分,不過這都只是客氣,她自己知道不過是花拳繡腿——腿踢得再高,沒真打過幾次,對練也都是在比劃套路,她其實還是約等於不會打架,至少就根本估量不出這兩個男人的戰鬥力。

不過,對傅展的身手她倒很有信心,沒見他出過手,但他捂著她嘴的時候是用了真力氣,李竺根本就掙脫不開,她覺得傅展的力量快趕上她的自由搏擊教練了,而且……他該懂不該懂都懂得那麼多,搏擊什麼的,應該不在話下吧?

她沒猜錯,捲簾門一往下落,兩個男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爭搶著往她這裡奔來,這就給傅展製造了極好的出手機會,他的動作也乾淨利落,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一腳踹上背心,胖老闆和店夥跌成一團,才勉強爬起,他側身提肘,一肘擊中肚子,對方慘哼一聲又跌下去,隨後豎掌直切頸邊,胖老闆哼都沒哼一聲就被敲暈在夥計身上。

傅展還有閒心一把抓住檯布,避免一桌小玩意被扯落的動靜,小夥計被壓得張牙舞爪,剛爬出來一點,他一腳踩上去,對方立刻收縮野心,一心求存,張大嘴掙紅了臉就只為了喘氣。李竺看得目瞪口呆,被傅展看了一眼才猛地醒悟,趕緊上前接過檯布,小心放好。小小的店鋪擁擠不堪,地面上有人在嗚嗚叫,傅展腳用了點力,又沒聲音了。

「你……」李竺不知道說什麼好,艹,這打得太利落了,你確定你不是什麼國家安全龍組的金牌殺手嗎?這身手明顯有軍隊受訓的痕跡,一拳一腳都是力求高效、狠辣低調,絲毫沒有競技武術多少帶著的表演味道。那股殺氣跨越語言的藩籬,真是先聲奪人,一下就震懾住了老闆和夥計,這才讓他們的反抗都成了笑話。

這是真的受過嚴格的相關訓練才會有的氣場啊,這種練家子,普通壯漢三五個真的都是白給,李竺腦海裡亂糟糟的,下意識想問:你到底什麼背景,我去,你出現在那個洗手間真是巧合?那個u盤,你為什麼去拿?

這疑問影影綽綽,前幾天就有浮現,只是拿得不怎麼準,現在真是噴薄欲出,就差一層膜就要捅破,混雜的還有別的疑問,殺手也許很快就回來了,他可能會察覺到不對,剛才還營業的店鋪怎麼現在就關門了?他們必須得儘快走。該拿這兩個人怎麼辦?只是打暈?他們醒來以後會不會報警,店裡有沒有攝像頭,有沒有留下他們的影像。殺手會不會從這兩個人口中問出什麼針對他們的情報?

「你去換一下衣服。」傅展在和她說話,她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啊?」現在還有什麼衣服可換?

傅展就這樣維持著腳踏二獸的姿勢,穩穩地和她對視,眼神傳遞著強烈的暗示,他又說一遍,「你要不要去剛才那裡換個衣服。」

她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就像是忽然蹦到了嗓子眼,跳得沒有更快,但堵得慌,李竺嚥了幾下,幾乎是求助地看傅展一眼,又低頭看看疊著的兩個人,她想說話,但和得了失語症似的,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根本就不是她能想出的選項,後續如果被發現——即使沒被發現,這也是一生都要揹負的枷鎖——

但,不同意能怎麼辦?能怎麼辦?

思緒千迴百轉,最終幽幽嘆息一聲,舉步要跨過障礙,腳腕卻被一把握住,店夥的表現充分證明人類的交流其實並非一定要靠語言,他當然聽不懂中文,但卻敏銳地感受到了氛圍的變化。

「別殺我。」他語無倫次的說,英文反而更流利,「請,請別殺我——我可以給你們錢。」

錢的確是他們現在缺乏的,李竺腳步一頓,和傅展交換個眼色。

「太少了。」她說,有意把嗓音放得兇狠些,聽到自己的聲音才知道是多慮,她的聲音冷澀低沉,帶點失魂落魄,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麼——這反而更嚇人。聽的人根本不能肯定,說話的人會不會下一刻就情緒崩潰到把對方直接崩掉。

「他有很多錢,我知道藏在哪裡。」店夥迅速地出賣了老闆,「求求你們,你們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別,別,別殺我。」

「只是錢,不夠。」李竺和傅展交換著眼色,傅展沒阻止她,她就繼續說,「我們不要里拉。」

「他有美元。他有別的,他什麼都有,你們要什麼,刀、槍、毒品。」夥計為了活命已經什麼都不顧了,「信用卡、護照——」

護照?

兩個人的眉毛都抬了起來,眉眼官司打了一會,傅展腳稍稍抬起來,店東呻吟一聲,掙動著砸吧嘴,好像有要醒的樣子——墊著個人他彷彿還睡得很舒服,傅展補上一掌,他一聲不吭,歪頭又昏過去。

小夥計得到機會,慢慢從店東身下爬出來,高舉雙手,他喘息得厲害,一方面是嚇得,一方面也實在是快被壓死了,現在整個人都還泛著紫。人倒是機靈,嘴唇還在抖動,已試圖擠出笑,「所,所以,你們想要護照?」

「你有嗎?」李竺應他。

「我沒有。」小夥計說,「但是我知道哪裡有賣。」

他拿腳尖輕輕踢了老闆一下,「他和一些收護照的販子有聯絡,他們經常會過來進貨,我知道他們在哪賣,我可以帶你們去。」

進誰的貨?老闆憑什麼提供新鮮熱辣的真護照?李竺和傅展對視一眼,傅展把目光投向小夥計,「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會報警?」

夥計的英語說得很不錯,但聽力差點,過一會才聽懂,忙不迭地為自己分辨,「這不可能,即使我現在報警,也不會有人過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透露了一個極端不利於己方的資訊,囁嚅一會兒才怏怏地繼續說,「我們的警察都去鎮壓政變了,內部也在分裂,現在同情政變派和反對政變派正在鬥爭,他們忙著內部肅清,沒有時間理會報案。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週了。」

「這麼說,就算我殺了他,也不會有人來管了?」

傅展沒故意做出凶神惡煞的樣子,語氣依舊平淡和善,夥計的雙腿顫抖得更厲害了,膝蓋內扣,很明顯是在努力不被嚇尿,聲音打著彎像是小調。「ye……e……yes?現在……現在伊斯坦布林,就、就是個沒有法制的城市。」

傅展笑了,轉頭對李竺用中文說,「沒有法制,就不能叫城市了,只能說是水泥叢林。就是殺了他,應該也不會帶來什麼不便。」

李竺對小夥計的恐懼心有慼慼焉,她說,「殺了他,你就不怕唇亡齒寒?人恐懼極了就不會衡量利弊了,還是留點念想好。」

「你說得也對,」傅展幸而不是殺人狂魔,很輕易地就承認了這個觀點——李竺發現他並不嗜殺,就只是……就只是很不在意店老闆的生死而已。他轉頭繼續戲弄店夥計,「那你說,我們該拿他怎麼辦?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夥計的眼神在地面和傅展身上游移,雙唇漸漸開始顫抖,像是明白了他的處境:現在,他要取得傅展的信任,否則就沒法活,而取得信任的前提,也許正是親口送自己的老闆去死。

傅展在逆光裡,被他惶恐又懇求地望著,依然面帶從容不變的微笑。

數分鐘後

「有人嗎?」伴隨著很輕的招呼聲,捲簾門被人小心地往上抬了起來,一面小鏡子在縫隙處晃了幾下,隨後一個金髮男人貓著腰鑽進了店裡,他狐疑地瞥了眼沒鎖死的捲簾門,隨手開啟燈,仔細地打量著店鋪,時不時拿起一個小玩意兒檢查。

這是間很普通的禮品鋪,幽藍色的惡魔眼隨處可見,捆紮成串,在燈光中幽幽地凝視著他:在短時間內關門,是個疑點,不過,現在局勢不穩定,沒有客源,老闆臨時決定關門去附近吃飯喝咖啡也不奇怪。

他從狹窄的過道中穿過,打量著上頭陳列的商品:有些凌亂,但明顯剛經過整理,這家店應該閉店好幾天,剛剛開始重新整頓店鋪,門口假模都還沒穿上衣服……

他撩起簾子,發現後堂是個狹小的生活空間,還有一扇後門通向另一條小巷,v推開後門看了幾眼,舉起手腕,「k,調一下這條巷子的錄影。」

「沒有攝像頭。」在一陣沉默後,k說,「調閱了附近的錄影,沒見到目標。有輛車開過去,我看看……唔,兩小時前開過來,開車的人長得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看來他們的確沒從這過,v不再戀戰,「第二個點在哪裡?指引我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隨意地抓起一件髒兮兮的廉價人造絲長褲丟到一邊,光洗衣服可沒用,這些旅遊店鋪真該好好洗洗他們的模特了,「收緊包圍圈,他們不太可能坐快軌——有些快軌車廂裡有攝像頭,排查一下步行距離可達的低檔旅館,也許這會是個突破口……」

「這很常見。」

藍幽幽的惡魔眼閃在李竺指間,她一邊摩挲一邊聽傅展說話,「泰國、土耳其,東歐的捷克、烏克蘭……國籍越值錢的遊客越容易在這些國家遇到這種騙術,你知道,‘看了就要買’只是第一步,一千美元當然是漫天要價,不過即使是講價到100美元、200美元,也可能有很多旅遊者沒帶這麼多現金,這裡當然是不能拉卡的,於是——」

「於是,你可以把護照押在這裡,拿現金來贖。普吉島大概也是一樣,租沙漠摩托、水下相機都要小心,任何要押護照的場所都不能相信——痛快地玩了一天以後,歸還時可能會因為一道老劃痕不把護照還給你,你以為他們是想要錢,但其實——」李竺說,她笑了。

「其實更值錢的護照早就被送走去偽造了,最後還給你一本假的,再在爭執中撕破或者失落。遊客只能自認倒霉,再去當地大使館申領一本,而當地的黑市,boom,一本有含金量的真護照又流進了黑市。」傅展幫她說完,「英美護照含金量最高,可以賣到五千美元。」

他舉起手裡厚厚的現金,炫耀式的用拇指翻了翻,「中國護照就差點了,基本沒人要,中國人都是黃種人,語言也不通,很少有人冒充——但我猜護照也不嫌多,不是嗎?我們這是什麼運氣,隨便走都能走進一間黑店,遇到這麼個可愛的小犯罪者給我們當司機。」

前座上的小夥計一直通過後視鏡小心地偷窺他們,並機靈地意識到他們正在談他,隔空度過來一道討好的眼神,他表現不錯,很乖,一路上絕沒有藉機和誰說話,這也許是因為傅展一直把一隻手放在駕駛座附近,時不時意味深長地撫摸著他脆弱的頸椎,也許是因為他們剛在他的指導下把他老闆的店洗劫一空,小夥計應該沒法回去打工了。

他們總是會走的,小夥計拿了錢該去哪裡?也許現在,他就在後悔躺在後備箱,被層層捆紮的不是一具死屍。

李竺有些不安地摩挲著手心中藍瑩瑩的石眼珠,沒有回話,傅展看看她,她勉強笑一下,「以前來土耳其,買過這個嗎?」

「沒,」傅展從她掌心挑起這枚小圓石子,它被染成藍色,電鍍上一圈又一圈的白,彷彿眼睛的模樣,這是很廉價的裝飾品,在伊斯坦布林隨處可見的藍眼睛,「這不吉利——這是邪眼信仰的傳承,先民相信災禍來源於他人不懷好意的注視,眼神可以傳遞邪祟,為了把這種注視擋回去,以毒攻毒,於是把邪眼佩上身,防範角落中防不勝防,宛若冷風的注視——這種飾品是恐懼的體現,一個真正強大的人並不需要把恐懼佩戴在身上。」

「說得好,一個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把恐懼佩戴在身上,」李竺說,「他們讓別人恐懼,不是嗎?」

傅展沒搭話,只是笑笑,李竺扯開話題,「其實說實話,我一直有點生你的氣,總覺得你要是沒拿走u盤——或者你拿出來放在水池邊上,也許我們就沒這麼多事了,但剛才,我不生氣了。」

「哦?」

「我剛才在想,假使我們順利地買到了護照,一切還好說,但,如果不那麼順利呢?如果還和剛才一樣呢?該怎麼辦?」李竺幽幽地說,她又低下頭去摩挲藍眼睛,「對方是賣護照給我們的人,他們當然會知道那兩本新護照的資訊。」

如果放他們活下來的話,對方會不會發覺把他們介紹過來的‘朋友’其實躺在後備箱裡,自己受到了戲弄?追殺他們的人會不會和黑市搭上線懸賞收集線索,他們會不會因為金錢把資訊出賣?這些疑問也許不會每個都成真,但僅僅是這般可能就讓人如鯁在喉,李竺抬起頭和傅展對視,她現在真的明白傅展的做法了,他只是在盡力爭取多一絲生機,拿不拿u盤,對方的決定都不會有絲毫改變,就像是現在的他們,也一樣在想。「即使一切順利,我們買到了護照,對方沒動疑心,但……」

她指向小夥計,「他呢?他又該怎麼辦?」

小夥計似乎意識到了他們在談什麼,他縮了縮脖子,不安地從後視鏡看過來,三個人的眼神在鏡中交匯,李竺的眼神複雜,傅展的眼神溫和又平靜,只有他的眼神,閃閃爍爍,又帶了點懵懂。

「那什麼。」他忽然說,第一次主動打破了寂靜,縮頭縮腦,帶點討好,可憐兮兮地,「我叫哈米德,如果你們談到我,可以這樣稱呼我——只是為了方便,哈米德。」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名字和自己捆綁起來,其實誰都明白他的用意——動物,總是在起了名字以後就捨不得殺了。

李竺好氣又好笑,又感到熟悉的哽塞感擁在喉頭,她不搭理哈米德,重新徵詢地看向傅展,不管怎麼不服氣,怎麼哀怨,這一刻她總是離不開他的決斷,她還不能獨立下這個判斷。

傅展沉思片刻,微微搖搖頭。

「看看市場那邊的情況再說吧。」他說,態度模稜兩可,不透露一點傾向。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黑市

逃亡有助於體驗生活。這是李竺的新發現,逃亡一段時間,你會成熟很多,對社會的瞭解更深,也會更快融入當地文化。就像從前,她就從來不知道其實黑市往往就存在人們身邊——一般來說,它應該是個酒吧,不過現在畢竟是白天,所以他們就坐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海峽邊,吹著歐洲區吹來的風,面對大海一邊舒舒服服地喝著甜如蜜的釅茶,一邊欣賞著來來往往的遊客——這家茶館其實就開在遊船碼頭邊上不遠,就在黃金地段的正中央呢。

世界的花苞像是在她面前又綻放了一層,現在李竺看著遊客就有點優越感了,像是比他們更看破了一層生命的奧秘。她瞄了哈米德一眼——這也是個新變化,走過那麼多國家,除了酸文假醋的淺嘗輒止,從沒怎麼真正關注過當地人的生活,但現在卻在琢磨哈米德的心理——你總得把他琢磨透了,才能知道該怎麼對待他。

這是個機靈的小夥子,膽子也不小,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他的老闆現在就在汽車後備箱裡被捆得結結實實——距離這很可能涉黑有槍的‘黑市’不過幾十米的距離,他還能眯著眼很愜意地和她坐在一起喝茶,絲毫也不擔心傅展在茶館後廚發生什麼意外,這個洗手間一去不回,然後他就得和李竺一起被抓起來酷刑拷打了。

當然,哈米德也可能和茶館老闆說了些什麼,此時不過在上演緩兵之計,給老闆更多的時間從容收拾傅展,不過李竺沒怎麼往這方面想,她能感覺得出來,哈米德還是很賣力的,他已經完全投向了這兩個兇殘的遊客,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可能真的被傅展嚇住了)之外,也不乏對未來的憧憬:哈米德對他們的來歷顯然是浮想聯翩,說不準已經描繪出了新世紀‘邦妮與克萊德’的美好畫卷,看準了他們初到寶地,需要幫忙,便開始嚮往著自己能成為跟在後頭吃肉的那個小弟。

會為了這麼飄渺的希望放棄原本的生活,可見哈米德的收入應該不高,當然,他這樣旅遊業的外圍人士,小幫工小混混,在哪個國家都屬於邊緣人,收入低微是應該的——可如果一個能說流利英語的年輕人這麼迫不及待地投入犯罪業(他遐想出的)的懷抱,這對社會來說其實是個危險的徵兆。這證明年輕人已經對社會產生絕望感,李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哈米德——他看上去就像是土耳其街頭巷尾常見的那種年輕人,微黑的皮膚,捲髮,狡黠的雙眼,廉價的夾克、緊身長褲和沾滿灰塵的皮鞋,這裡的年輕人都不戴帽。

「這種事需要一點時間。」哈米德主動對她解釋,「得挑護照,得找長得像的——白人會更容易點,但亞裔美國人——」

他做了個手勢,對她急切又討好地笑起來,這點殷勤落在別人眼裡讓人會心一笑:又一個想要來場豔遇的小導遊。

李竺也很喜歡他的態度,這份殷勤讓櫃檯深處兩個看場子的壯漢店員顯著地放鬆了警惕——沒準他們真能矇混過去,兩個‘遊客’,有這方面的需求,和老闆搭上線,老闆派夥計帶他們過來,電話因為政變受監控,就發個簡訊打招呼。生意就是生意,雖然有些疑點,但誰會追究太多,錢先拿到手再說。

「哈米德,你上過大學嗎?」李竺問,她又呷一口茶,眯起眼推了推墨鏡,在煙霧繚繞中分辨著哈米德的表情。

阿拉伯世界都愛喝茶,土耳其也不例外,這裡的人愛喝川寧,泡得極濃,再加大量的糖和香料,能坐在室外就絕不坐在室內,阿拉伯水煙壺放在中間,人手一個槍嘴兒吞雲吐霧,現在人還不夠多,再過幾天,跟風的遊客會填滿茶館,大部分都是歐洲人,亞洲人受不了那份甜。但哈米德卻很享受,他美滋滋地喝一大口茶,又長長地吸一口煙,只是很小心地不把菸圈噴向李竺面部,在這裡,抽菸時坐在下風口是基本禮儀。

「沒有。」他瞪大雙眼,好像對李竺這個問題很驚異,‘我怎麼可能上大學?’,「如果我上了大學,就不會在那裡打工了,我乾得很多,但拿得很少,就像是驢子一樣被老闆鞭打。」

他扮了個鬼臉,看得出對大學有嚮往,「上了大學的人都不在這裡工作,他們在安卡拉——在這裡的港務區,還有那些大房子,你們在旅遊區看到的只有我們這樣的人,女士。悽慘、落魄,從早工作到晚,但只拿一點點錢。」

他們的住處當然也不好,有人說不論你什麼工作,伊斯坦布林都有相應收入的房子等著你,這不假,不過和他們相應的房子是什麼樣李竺大概也可以想象。

「但你的英語說得很好。」

「我自學的。」哈米德很驕傲,「我想做個導遊,這樣就能進公司工作了。」

進公司工作對哈米德來說似乎很值得嚮往,這彷彿許諾了、暗藏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不過,希望的火花一閃即逝——他又有點黯淡,「但會說英語的導遊太多了,現在他們想要會說中文和日文的導遊。」

「所以你才在這樣的店裡幫工?你不覺得這對你來說有些太委屈了嗎?為什麼不找別的工作?」

任何一個夥計對店東都有怨言,哈米德也不例外,他剛發洩過一長串,但這不妨礙他現在的驚訝,他淡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我還能找到什麼比這個更好的工作呢,女士?」

「……」李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試探性地說,「翻譯?」

事實上土耳其不需要翻譯,也不需要太多文員,更不需要工人,「我們沒有那麼多工廠。」

哈米德搖著頭說,他這會兒是真起了談興,「在我的老家,所有人都在種田——這本來也是我的命運,但我——」

「但你不想種田。」

「是的,但我不想種田,所以我就從家鄉出來,一開始我在另外一個省,」他說了個李竺全無印象的地名,「在那裡我給我堂叔幫忙,我們做——劣質服務業。」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吐出一個高深的英文片語,這讓李竺愣了一下,他們交流使用的單詞一直都很簡單和口語化。「這是個大學生告訴我的,我們國家管這個叫做劣質服務業,它就是在社群裡,為這個區域的人提供小商品。這個的收入比種田好一些,但對經濟有害,這也是他告訴我的。」

他臉上掠過一絲迷茫,似乎沒能真的理解這背後的道理,但很快又高興起來,興興頭頭地和李竺分享他的奮鬥史,「在那裡我開始自學英語,我說得還可以,後來我就來了伊斯坦布林,想做個導遊——」

當然,他沒成功,但也因為自己出眾的英語打入了旅遊街內部,最後在這家店安下身,報酬不高,老闆一個月打發他1500里拉,房租就要700,他和三個人合住在兩室一廳的小公寓裡,房租本來可以更便宜,但他得住得離旅遊區近點,「每天早上9點到晚上10點都開店,所以,基本上沒什麼時間在公寓,還過得去。」

這份收入讓哈米德成為家族之星,他每個月寄200里拉回去,足以貼補不少家用——土耳其農民也不是那麼慘,哈米德家一個月平均收入也有1500里拉——不過,他家有七口人。

而且他的職業上升空間更廣闊,「如果能幹下去,我想去別的店做經理,那樣的話,也許能拿到2500,旅遊旺季會有獎金,那樣我一個月就能拿3000里拉了。」

伊斯坦布林的房價不貴——如果你把一小時半地鐵的通勤距離,亞洲區裡垃圾遍地的老舊公寓也算進去的話,哈米德給李竺看了自己的dreamhouse照片,那裡和中國人通常談論的老破小有本質區別,實際上中國大部分城市裡都不可能有什麼小區儲藏如此巨量的垃圾。哈米德干上十年應該能湊足首付,主要的憂慮來自於銀行貸款,以及房價上漲的預期——伊斯坦布林當然比不上北京,但這阻攔不了海灣國家土豪的購房熱情。

至於旅遊區的一間店面,這遠超他的想象力,這裡的租金比他的工資高出幾倍,哈米德搖了好幾次頭,「我們不能貪心,我們已經很好了。」

他的確已經完成了一個社會階級的攀爬神話,也許在家鄉他也是傳說,話是這麼說,但他眼睛裡能看到渴望,也許這就是他格外積極的原因——這樣幹下去,他一輩子也不能擁有一家自己的店,他得這樣一直幹到死,沒有退休金,他該怎麼生孩子?他有冒險的基因,一無所有的人當然總想拼一把,再往上走一層。

「你會有自己的店的。」李竺說,她現在明白哈米德想要什麼了,安全感會比之前更高,「只要你表現夠好,只要我們能成功,你會有的。」

這就是她想要問的,也是哈米德想要聽的(否則他何須如此積極地訴說自己),他的雙眼放出亮光,因為她的話由於漫不經心而格外真實——這對李竺來說的確不難,對傅展也無非舉手之勞,而這亮光只一瞬又有些黯淡。

「我真羨慕你們。」他有些悶悶不樂地說,帶有無知人對外界想象的誇大。「美國人一定都很有錢——一定都是大學生。」

哈米德很幸運,他家族素來注重教育,他本人小學畢業,在家鄉屬於知識分子。

但他很快又樂觀起來,「但我有的已經足夠好了,我現在的機會已經足夠好了。」

已經足夠了嗎?李竺望著他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土耳其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哈米德們已經算是社會中堅,甚至可以說是帶有精英色彩,也許這個國家的未來依舊風雨飄搖,所以把一切都賭上,遊走在法律邊緣,只為了一句空口許諾的機會的確算是足夠好。至少,除了它以外,哈米德該去哪裡再給自己弄到一間旅遊區的店面?

「美國人也不都是大學生。」她最後只是說,「上大學對美國人來說也很昂貴。」

這是真的,這事實更鼓舞了哈米德,他臉上燃起對未來的期望,看看錶,為李竺看一眼店面深處,「他應該快出來了。」

傅展的確已經去了很久,不過李竺知道,她表現得越鎮定他們就越安全,她喝口茶,拿出他們新買的手機看了眼,「再等等。」

海峽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讓人幾乎快化在風裡,遊客們左顧右盼地登上碼頭,臉上顯然還帶著對政變的憂慮,商販們極力想要打消的正是這點,馬路喧鬧得恰到好處,海面在陽光下泛著深藍的亮光。李竺望著海面,又看看這個年輕的男孩,她一直避免問他的年紀,但很容易看出來,他應該剛20歲。這就是琢磨一個人的副作用,瞭解他了以後就很難再把他當棋子看待。

「哈米德,你喜歡你的國家嗎?」她問,這一問沒有目的。

「當然。」哈米德卻像受了冒犯,挺起胸有些憤慨地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他在‘亞裔美國人’的眼神中很快有些心虛,但又不無倔強,看得出是真心這麼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否則我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非法移民?你也許想不到他們都是怎麼談論土耳其的,對很多人來說,即使是拿美國綠卡都不想換——世界上再也沒有土耳其這樣一個國家,靠近他們的故鄉,說著我們自己的語言,還如此的安全——」

他卡了殼,安全這個詞在當下畢竟有點諷刺味道,這讓他之後的形容詞也跟著被堵在了喉嚨口,哈米德掙扎了一會,像是也感覺出任務的艱鉅——讓一個美國人明白土耳其的好,他悻悻然地說,「你不瞭解我們,女士,土耳其是整個海灣地區最接近天堂的國家。」

這份自信的確刻在他的臉上,也刻在每個國民心裡。李竺有些吃驚,這事實細想之下有些說服力,但又不易讓人接受,她以前從沒這樣想過,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的人民生活都在怎麼過。

「hmm……」她說,想道歉,但又覺得這好像不是宮口安娜會做的事,青山亞當如果發現,一定會暗中嘲笑,也許會因此看輕她。

茶館深處傳來一陣響動,打破她短暫的尷尬,男人洪亮的笑聲傳出,接著傅展走了出來,和老闆一再握手擁抱,看來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土耳其人做生意也愛套交情,他們頂中意一邊叫兄弟一邊模糊細節,不過,無論如何,看起來這筆交易做得挺愉快,老闆沒動什麼疑心。

李竺坐著等傅展過來,衝他飛了個眼色,傅展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微微掀起夾克,給她看看腰間插著的寶貴財產。

「準備一下吧,」看起來,他的心情也很不錯,李竺更是開心得快飛上天了,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離開這國家的時機來了。」

她當然還是不怎麼喜歡這男人,太多謎團,太多困惑沒解答,但這不妨礙李竺在這一刻很想親他一口。她跟在傅展身後,「a計劃?」

「嗯。」傅展說回中文,「他怎麼樣?」

「可以控制,只是想要錢,和他老闆沒有親戚關係。」她把他留下的功課完成得不錯。

「好。」傅展說,他回頭露出誇張的微笑,一把攬住哈米德,「我聽說你和安娜聊得很不錯,哈米德,小夥子,很好,很好——」

哈米德知道自己終於安全了,露出忠心耿耿的微笑,「是的,亞當,好朋友,我們都是好朋友。」

終於拿到護照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動盪的國度了,東京、倫敦、巴黎,北京,他們要去哪國都行,而哈米德也終於可以拿到錢了,一筆以‘安娜’的許諾足以買下店面的鉅款,或者,更實際一點,他們剛才在哈米德的指點下打劫到的贓款中的一部分,又肥又可口的一部分——

他們歡聲笑語地坐進車裡,氣氛和來時已不可同日而語,幾乎沒人記得後車廂裡的人體,哈米德眼巴巴地,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問出終極問題,「我們要去哪裡?機場?」

而傅展露出神秘的微笑。

用開大獎的語氣,將謎底揭曉。「——愛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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