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阿塔圖爾克機場貴賓候機室
伊斯坦布林,城上之城,巴爾幹半島的明珠,拜占庭與奧斯曼的餘暉至今照耀在索菲亞大教堂的尖頂上,藍色清真寺和託普卡帕宮倒映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碎浪裡,清真寺的禮拜聲悠悠透過大喇叭傳遞,清晨五點鐘起,在一座又一座宣禮塔中完成接力。這城市很貴,人均收入卻不高,外來者常會疑惑本鄉人該怎麼在這樣的物價中活下去,擁擠的電車順著鐵軌搖搖晃晃,穿過許多灰暗骯髒的街區,自60年代後就未經修繕的老樓,街角閒坐著三五閒坐,無所事事的老人——與年輕人。
年輕人無事可做,這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危險的徵兆,可不論如何,電車中的乘客們卻始終還固執地保持著國際大都市的最後一絲尊嚴——女學生們穿著西式校服,和男人自然地共處一個車廂內,穿著短袖的女遊客也不會引來特殊的眼神。60年來,無數在此中轉的旅客潮水般地湧入這座城市,令它的居民也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見多識廣,這座城市和國際化的距離就這麼近,一部電車的距離——順著紛雜的快軌一路往歐洲區深處,半個多小時就能到阿塔圖爾克機場——亞洲與歐洲最重要的中轉場合,也是土耳其在這個年代最能拿得出手的奇觀。
絕非過譽,這機場可真是數得上號,和永遠停留在80年代的城區截然不同,它那老派的奢華在50年後都不過時,大得就像是一座迷宮,一座購物廣場被搬進來填充進國際候機區裡,要是走錯了方向,半小時也不夠你往回跑,它是這麼的大,這麼的熱鬧,旅客之多讓行李小推車成為稀缺資源。儘管去問好了,在某個隨隨便便的週五晚上,你可以跑遍最近30個登機口(這可是一段不短的路,記得嗎,這機場很大),也找不到一輛珍貴的小推車,每個幸運的推車客都能告訴你一個不亞於中彩票的傳奇故事,詳細地炫耀著他們是怎麼無意間從某個即將登機的旅客手裡接收了這寶貴的財富。那些懷裡抱著孩子,手裡拎著兩到三個隨身行李的旅客,要麼是詳盡地觀察著最近一個登機口的戰略形勢,要麼就只能無視豪華富麗的免稅商店,怏怏地坐在擁擠的候機區生悶氣。
當然,也許……還有個更好的辦法,那就是乘著vip候機廳門口的地勤離開時,偷偷潛進盜出一輛vip專用小推車,和大眾版比,它做得更精緻,也更小巧,還能為你帶來些許另眼相看的特權。在門外一輪難求的行李車,這裡排成一整行——對資源的極大浪費,是奢侈品的基本屬性,這種體驗,也包含在昂貴的兩艙票價中。
rimowa登機箱、macbook、surface、airpods,這幾乎是乘客的標配,這裡穿著職業套裝的人也比外頭多,倒是不怎麼安靜——很多人爭分奪秒在開視訊會議,同乘一班飛機的同事也急於把握時機展開社交。還有許多人皺著眉頭敲打鍵盤,當然更不乏商業夥伴間的巧遇。你飛歐洲,我去亞洲,一道海峽劈開了這座城市,把它分成歐亞兩個區,這是它獨有的動盪氣質,這城市就像是它掛在裙角的惡魔眼,多少帶了點邪性,不論來自哪裡,天南海北,別奇怪,都能在這裡重逢。
「——李小姐。」
這是個教科書般標準的兩艙客,rimowa登機箱拉在身後,三件套定製西裝似乎來自倫敦薩維爾街,體型保持良好、有健身痕跡的體型,腕錶、領帶夾、袖釦,處處露出低的調小講究,笑容含蓄,長得和衣著一樣體面,他不無驚訝,「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
「傅先生!」
李小姐一樣很吃驚,她站起身和傅先生握手,「怎麼這麼巧,你是——」
「我從倫敦回國。」他鄉遇故知,傅先生很好奇。「李小姐你是?」
「我轉機去雷克雅未克。傅先生去倫敦是——」
傅先生是副總裁,他服務的服裝企業,這幾年發展良好,觸角更向世界鋪開,最新動向李小姐沒理由不知道,她這是明知故問。
——傅先生的笑容依然溫煦,「集團秋季秀會在倫敦開,過去談些細節。李小姐去雷克雅未克也是談生意?」
生產企業人多事多,總裁是掛名,一心忙設計,實務都是副總裁在抓,他飛哪裡幹什麼,別人不瞭解很正常,可李小姐是明星經紀人,動向和明星息息相關,這時候她去雷克雅未克做什麼,傅先生會不知道?
裝什麼裝?李小姐笑得也很熱情,「帶秦巍拍戲,我們新戲要在冰島取景,我先過去看看情況。」
「啊。」傅先生做感嘆狀,「確實,李小姐你們的藝人是越來越厲害了,現在進一步往好萊塢發展,全世界都有名氣,以後,在國內的時間恐怕越來越少了吧?不得不佩服你調教藝人的功力。」
「哪裡哪裡,傅先生過獎了,你們的設計師還不是一樣,現在已經是國際化品牌了。聽說這半年是不是都打算住在倫敦?」李小姐捂嘴嬌笑,裝得和真的一樣,「佩服的是我才對。」
虛情假意,握著手寒暄到現在,虛偽就像是架在火上的鍋,煮得都冒泡泡了。兩個人就是在比誰更能裝,傅先生是場面人,李小姐的決心卻不輸給他,她可不是設計師、大明星,藝術家性格敏感,不耐煩裝,經紀人就得靠繃著,看誰繃得住——她要繃不住,傅先生覺得有意思,會更裝下去,她要一直和他裝著,他摸出虛實了也自然會適可而止。
她猜得沒錯,兩人對視一會,傅先生笑一笑,先讓一步,道出了真正的原因。「倫敦距離雷克雅未克更近。」
這話沒頭沒腦,李小姐卻和傅先生相視一笑:兩個人說熟,不是朋友,說不熟卻又實在是矯情了。一個經紀人,一個副總裁,都是服務性崗位,他們是說不上交情,但誰讓李小姐照料的大明星秦巍,和傅先生跟隨的設計師喬韻,正是國內知名度頗高的一對情侶。兩個大人物談戀愛,高管說是王不見王,但工作上自然也逃不開千絲萬縷的聯絡。
「發展是越來越好了,」李小姐也說幾句真心話,「傅先生穿這麼規矩,是從辦公樓直接趕來機場的吧?」
「韻」集團靈魂人物喬韻是本色設計師,掛了個總裁的銜,但滿腦子都是她的設計,傅先生說是副總裁,幹得是總裁的活。公司發展得越好,實權人物也就越忙,這是逃不掉的。
「李小姐不也是一樣?昨晚才在頒獎禮上看到你——多謝照應我們家生意。」
「都是自己人,應該的。」李小姐是秦巍的經紀人也是合夥人,至少是合夥人之一。秦巍是大明星,也是名校高材生,演戲創業兩不誤,有一定名氣以後,從原公司跳出來,拉李小姐一起自立門戶,和海歸老同學合夥搞經紀公司,現在儼然也有模有樣,旗下籤了十幾個b咖藝人。公私兩便,這些藝人出席什麼典禮首映禮,也少不得向「韻」商借時新禮服。「也要感謝傅先生肯照顧,次次都借我們心機款。」
「都是自己人,」傅先生也是這句話,「你們的秦先生就是喬小姐的心頭肉,他的人,當然要穿最好的。」
這話聽著親熱,再品有點酸,李小姐的眼睛笑成兩彎月牙,有點同情,「藝術家不好伺候吧,傅先生?說句心裡話,能和喬小姐合作這麼多年——真佩服您的修養。」
什麼修養,不就是說他受氣?傅先生對喬韻的野心,不能說是司馬昭之心,可該明白的人心裡都清楚得很。眼看著喬韻這麼多年來,和秦巍分也好合也好,都把他當心頭肉疼著,傅先生就是牆邊的野草,寵全是秦巍受,罪是傅先生捱,這樣的情況,有點心氣勁的人都忍不了,李小姐的佩服半真半假——也真虧了傅先生。
「怎麼說得上是修養,」傅先生笑得有點自嘲,好像什麼也沒聽出來,「也就是和她熬著唄——說實話,一般人也真沒法和喬韻合作,容易慫,除了我她也找不到別人了,這才能一直混下來。」
一般人容易慫,誰是一般人?李小姐和秦巍合作之初,對這個長相家世才華性格無一不引人垂涎的美男子有沒有過野心?是什麼讓她只安於現在的合夥人角色?她是不是慫了?
客套話說盡,兩人無以為繼,對面一笑,不約而同掏出手機,各自低頭。
【靠,你絕對想不到我在伊斯坦布林遇到誰。】
【傅展!媽了個雞,這個死變態,感覺對喬喬還是賊心不死——我要是你我就提防著點,話裡話外他還想把我繞進去似的,感覺在試探。】
李小姐一邊打字一邊抬頭,眼神和傅展撞了個正著,對他甜甜一笑。
【能不能行啊你們,這麼幾年了還沒把他從集團裡排擠出去,你可得小心了,可別讓他溫水煮青蛙,把喬喬拐走了。】
【有意思,竺姐。】
大明星就是大明星,秦巍對身邊的潛在小三似乎不太在意,回的資訊裡有笑意。
【怎麼感覺,你比我還討厭他?】
李竺偷眼打量傅展,兩人眼神又撞上,她齜牙咧嘴,露出個假笑:秦巍是藝術家,專注自我世界,‘他強由他強,清風撫松崗’,人事傾軋很少放在心上。但她不同,生意場裡廝殺這麼多年,唯獨在傅展手裡栽過大跟頭,被他當傻子耍過。
【我記仇,不行嗎?】
秦巍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他星途一直順,唯獨前幾年有過一次裸照風波,沸沸揚揚鬧得很大,直接導致他和喬韻決絕分手,之後歷經種種,才艱難複合。
【別忘了,我們一直沒證據。】
就是因為一直抓不到證據,李竺才對傅展更戒備,她承認,自己的厭惡裡夾雜著些懼怕——她知道自己不太鬥得過,所以比起報復,只能選擇敬而遠之。
【就是他,除了他還有誰?這男人,看著光鮮,其實思維扭曲、沒底線、沒人性。】兩人的眼神三度遇上,她第三次甜笑,手裡盲打輸入:
【伊斯坦布林機場能遇到這麼多人,怎麼就這麼倒霉,偏偏遇到了他!】
【挺好玩的。】
在這麼隨機的一個角落,隨機地遇上了這麼個熟人,傅展也覺得很有意思,值得和朋友分享一番,【居然在機場遇到熟人了。】【誰?】
【重點在巧合,是誰倒不值一提。】
【廢物?】
傅展抬起頭看看李竺,和她的眼神撞在一塊,李竺衝他盈盈淺笑,他也回以溫煦的微笑,【差不多吧,有點天分,但心性不行,格局太小。】【你看誰的心性行過?】對面問得很挑釁。
傅展不以為忤,【心性也不是越複雜越好,陳靛的心思很單純,心性就不錯。】陳靛是「韻」集團第三號人物,論心眼子,一萬個他也不能和傅展拼,但勝在心性簡單堅定,從集團設立至今,一門心思就跟住了喬韻,從未想過叛變到傅展這裡來,幾年來不是沒給傅展帶來麻煩,但倒也讓他欣賞。像李竺這樣,開始對秦巍有點心思,私下搞小動作,玩到一半又收手,夠膽玩,沒膽付賬的人,在傅展看來,也就值得一個字——慫。
心性如此,她一輩子只能給別人打下手,最多做到公司高管,要跳出來自立門戶,難。
其實對方是什麼人都無所謂,在傅展,一樣是看得清清楚楚,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傅展看陳靛,無奈中帶著尊重,看李竺卻多少帶了點不屑,所以笑得也特別有優越感:李竺笑裡藏的厭惡和忌憚,他不是沒看出來,只是不以為忤——吃過一次大虧,她算是記住了,想要再利用她,不會如上次那樣容易……
但,那又怎麼樣,下回真要用她,他也多得是辦法。
兩人的眼神在手機上空三度相遇,傅展笑得春風拂面,好像對面坐的是他多年的至交,他好意提醒。「李小姐,你是不是該去登機口了?」
李竺愣一下,眼神落到膝上:護照裡夾著登機牌,斜擱在那裡,隱約露出登機時間,只是從傅展的角度卻不怎麼好看清。落座後聊了不少,但她並沒提自己的航班和登機時間,這變態……傅展的觀察力,是真的很強。
意識到敵人的出眾之處,心情總不會太好,李竺也樂得少和他呆在一塊,她看看錶:「是該過去了,只是廣播怎麼還沒通知呢?」
貴賓休息室裡當然有航班資訊牌,傅展很紳士,李竺身上東西多,他主動過去檢視。「李小姐你的航班是——咦?」
話沒說完,他的臉色就是一沉,李竺認識傅展五六年間,從來沒見他因為任何事情失去鎮定,她警惕起來,抱著雜物跟過去,「怎麼了?」
資訊牌上並無不妥,上百個航班顯示著起降時間,延遲、候機、登機、離港……但傅展的眼神卻並未停留在電子螢幕上,而是落到了貴賓休息室外的商業區裡:隔著商業區,是一間頗負盛名的土耳其冰淇淋店,旅客們不分晝夜在此大排長龍,但現在場面卻有些混亂。捲簾門拉下了一半,隊伍前列的旅客生氣地維護著自己的權益,但店主卻充耳不聞,他正匆匆清空著自己的收銀機,一邊警惕地張望著四周,眼神和傅展碰了一下,兩人無意間對視了一會,他像是被傅展的眼神驚嚇著了,眼神更沉,抓過一把硬幣塞進塑膠袋裡,嘩啦一聲,猛地拉下了捲簾門。
「這……」
排了數十分鐘,眼看勝利在望,店鋪卻毫無預警的關門,這感覺當然不好,排在前列的生氣,排在中部的遺憾,排在隊尾的迷茫中又不乏慶幸——還好損失的時間不多,議論紛紛中,他們逐漸向四周散去,李竺有點迷惑,「傅先生——?」
她的問號藏在語調裡,傅展瞥了她一眼——店主剛才的表現有解釋了,他的眼神銳利得就像是一根釘子,臉龐彷彿結了一層冰,李竺一直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但她沒想到沒有保護色的傅展會這麼……駭人。就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猛獸,亮出了獠牙,只憑脊背戒備的一低,就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她倒退了一步,有些怕,但沒失去理智。眼神掃視中,許多細節一一浮現:長廊裡次第關門的店鋪,步履匆匆,數目顯著增多的本地人,困惑的外國人,登機口前竊竊私語,不斷張望窗戶,顯然是登機時間已到,但卻仍然沒看見自己飛機的乘客……
「要出事了。」
幾乎是和她心底浮現的警兆同一時間,傅展在她耳邊低語,他的語氣異常肯定,「可能有不好的事會發生。」
他牽住李竺的胳膊,「和我來。」
李竺同時說,「我們不能呆在這裡。」
兩人對了個眼色,彼此都有些愕然,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如此鎮定,但又很快恢復過來:很可能要出事了,不管出什麼事,貴賓休息廳裡的乘客都會是最顯眼的目標,現在當然不能呆在這裡。
危機來臨,別的事無暇去想,李竺匆匆把隨身行李收拾一下,和傅展前後腳快步低著頭走出靜謐的休息室,幾個旅客從自己的電腦前抬起頭,奇怪地看著他們,絲毫沒意識到不對。李竺垂下眼避免一切對視,經過lcd的時候,她瞥了一眼螢幕:上面所有的航班,不知何時都已經翻成了delay。
要出事了。
她的心猛然一沉,扯扯傅展衣角示意他看,和他交換一個眼神:恐怖襲擊?政變?叛變暴動?
接下來該怎麼辦?聯絡誰?現在是不是該從機場出去?
休息室裡,有人升了個懶腰,沙發區不知誰說了俏皮話,低低的、體面的笑聲浪潮蔓延開來,休息室外,旅客們說說笑笑,媽媽追趕著淘氣的小孩,遠處,有人像是無意推翻了行李箱,炒豆子一樣清脆的撞擊聲響了起來。這聲響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卻讓李竺和傅展同時一怔。
傅展一把抓住李竺的手,強硬地把她扯上前和他並行,他的手勁很大,但李竺絲毫沒有抱怨,而是順從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本能地緊緊扣住了傅展的手指。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這是剛才起就一直在心裡迴響的感覺,而已經出事了,卻是理智的判斷。
——是的,儘管大多數人還沒意識到,但,恐怕阿塔圖爾克機場,乃至整個土耳其,都已經出大事了。
二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阿塔圖爾克機場機場長廊
該怎麼形容混亂的擴散?該怎麼去形容一滴水是如何變成大海?一場暴風雨,總從水汽氤氳開始,它一定醞釀了很久,處處展現出曖昧的蛛絲馬跡,可若從聽到雷聲算起,聽風就是雨,那可就真是一瞬間的事。
首先是人,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長出來冒出來的人,所有的航班資訊變成delay之後不過五分鐘,空曠的候機廳裡一下就塞滿了旅客,他們聚在一起焦慮地探聽著,在大螢幕上查詢著談論著,在寬闊的候機樓裡巡梭著、偵查著,像是被困在玻璃杯裡的蒼蠅,絕望地尋找著出路——看,最讓人討厭的一點是,國際機場本身就包含了隔絕內外的設計目的,而那些無所不在的標識裡,可沒有哪一條能告訴你,在迷宮一樣的停機坪裡,有哪條路能通往機場外頭。
「mama——」
小孩兒哭了起來,這哭聲當然此起彼伏,人們開始慌張了,但理智依然還在,一個顯著的證據就是洗手間內並沒有太多人進來躲藏:是有點可悲,這誠然是十分蹩腳的藏身處,但,面對現實,這可是在機場,除了洗手間以外,沒有更好的藏身地了。
「應該是政變。」
傅展回身張望了一下,轉身把故障檢修牌擺好,小心地避開地面上淌著的水窪,走到裝置間前檢視了一下情況:李竺已經把礦泉水和餅乾在行李箱上碼好了,現在正收拾著裝置間內的雜物,拾掇出足以容納兩個人的空間。「難以想象任何恐怖襲擊的節奏會有這麼緩慢——恐襲的話,在航班改訊息前早就該爆炸了,槍聲也不至於只響幾下。當然更難以想象的是,這麼多本地人都能在恐怖襲擊發動以前收到訊息,而情報人員卻一無所知,從種種跡象判斷,這應該是一次由下而上,醞釀許久,富有土耳其特色的傳統軍事政變。」
他的語氣很溫和,似乎意在安慰她,李竺有點想笑,這番話好像更適合在大學課堂上講。但她也不得不佩服傅展的鎮定——在一開始短暫的凝重和驚愕後,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有條不紊的帶著她採購乾糧,尋找棲身地。嫻熟得好像這機場就是自家地盤——他當然不可能在這裡逗留多久,那就只能歸功於出眾的觀察力了。
門外的腳步聲忙亂紛雜,各國語言和行李滾輪一起隆隆地碾過洗手間門口,混亂無疑在擴大,但中文媒體卻還是風平浪靜,bbc也還沒釋出訊息,兩個人各自低頭擺弄了一會手機,過一會傅展率先走進裝置間裡,示意她也進來,把裝置間的隔間門虛扣上。「事態已經進一步擴大了。」
他判斷的憑據應該很簡單——李竺同時也發現機場wifi斷網了。
「現在還能用資料流量上網。」她說,扶著礦泉水瓶坐下來,半開玩笑地說,「等訊號都沒了,就把隔間門鎖上?」
「差不多。」兩個人都還算鎮靜,李竺主要是因為傅展的鎮定——這麼說人真的有點可笑,即使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只要有個人能腳踏實地的帶著另一個人做事,不管這事多小,居然都能讓人找到錨點,在這大規模布朗運動中保持清晰的方向。「是政變至少比恐襲好。土耳其政變經驗豐富——都是有規矩的,不會亂,就是我們的行程得耽擱幾天了。」
他把袖子挽起來,坐在雜物桶上,「政變嘛,都要控制機場,不過不管什麼勢力上臺,一般都不會為難旅客。等一等,靠機場儲備撐幾天,差不多就都能走了——就是睡覺是個大問題,地方一般不夠。但再怎麼樣吃喝都能保證,衛生間也還行,除了受點驚嚇,出不了大事。土耳其更是政變的老手了,一切順利的話,我們要不了幾小時就能走。」
土耳其的確政變頻仍,這個國家的軍隊以守護世俗化為己任,一旦認定政府執政方針偏離世俗化,就會發動政變迫使首相下臺,直到下一任政府當選後才抽身離去。這些政治常識李竺是清楚的,她懂得遠遠比很多人的刻板印象更多,只是大多時候維持一個較白痴的形象,對職場社交更有利——尤其是和男人打交道的時候,偽裝無知幾乎是基本禮儀。也因為這些知識,還有傅展定海神針般的冷靜,她還不至於陷入恐慌,但也比平時更怕安靜,止不住想要說話——或者是多聽傅展說話。
「那兩條基裡姆織毯就是為防萬一買的?」
「不,我只是忽然想多帶兩條地毯回去當手信。」傅展瞟她一眼,「是,當然是為了萬一要過夜買的。」
wifi雖然斷網了,但氛圍還不錯,至少很久沒聽到槍聲了,洗手間裡水聲潺潺,被刻意堵上的洗手池已經裝滿,水不斷往外溢位,配合著門口的黃色三角牌,效果拔群,不斷有人推開門往裡看,但隨即卻步。傅展側耳聆聽了一會,過去擰小龍頭,但仍留下一線細水,維持著滴落聲。李竺跑到門口看了幾眼,「我們要一直待到什麼時候?機場廣播恢復?」
「差不多,什麼時候開始有大喇叭喊‘中國旅客請往某某登機口集合’就可以出去了。」傅展看看她,有點解釋意味的說,「政變最危險的就是剛開始衝擊場地的時候,渾水摸魚的人很多,秩序沒有恢復,可能會有極端分子想鬧事——這時候和人群呆在一起最危險,目標大,容易陷入群體性恐慌。這就和恐怖分子挾持人質是一回事,一般活到最後的都是躲在角落裡的人,被恐怖分子糾結到大廳裡的一般都挺慘——一遇到危險就想和大部隊呆在一起,是人的本能,打祖上傳下來的,那時候我們還是被掠食動物,就和牛馬一樣,叢集最有利,按機率算,死亡風險會低很多。不過文明社會,相信本能一般沒好結果。」
他是看透了她心裡的小騷動,其實理智上知道他說得都對,但這種時候本能就想和人群呆在一起——一般的外國人還不行,最想和說一樣語言的同類呆在一起。李竺還是有點不安,但看一眼傅展,不敢作——他還是笑眉笑眼的,看不出什麼不耐煩,但仔細想想,現在是他顧著她,她又不是喬韻,兩個人沒什麼交情,要說恩怨還有點。傅展狠狠坑過她一次,誰知道會不會撒手把她丟下一次?
情況還不是很危險,他還保持風度,但如果惡化下去呢?傅展雖不理想,但人真的從眾,尤其是熟人,再怎麼樣也想呆在一起,這會兒她得表現得有用,李竺坐回裝置間裡,伸手攏攏捲起來的織毯,沒話找話,「其實想想,這裡挺理想的,有水,有廁所,除了得坐著睡沒什麼缺點了。」
「一個好廁所必須是壞了的廁所,」傅展說,「不然等人多了你再看看。」
李竺忍不住笑出來,「別說了行嗎,你這話太味兒了。」
兩人相視一笑,但氛圍沒輕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了成片的驚呼聲,遠遠的像是又有人在炒豆子,嘎嘣嘎嘣的聲音透著脆勁。
「tank!」有個美國口音在門外氣急敗壞地喊,「上帝啊,jim,他們帶來了坦克!」
似乎有幾千人忽然開始熱情的奔跑,轟隆隆的腳步聲響成一片,連樓板都開始共振,間著玻璃清脆的碎裂聲,李竺和傅展對視一眼,默默地把裝置間的門合攏,劃上了鎖舌。
「別說話。」傅展低聲說,「腳抬起來。」
在昏暗的燈光裡,這個豺狼一樣冷酷,眼鏡蛇一樣惡毒的男人輕聲保證,「我們會沒事的。」
李竺抬起手機看了一眼:無訊號。對外聯絡的最後視窗也沒了。
身處於政變中的機場裡,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慌亂當然是最主流的情緒,在機場這樣凝聚著文明結晶的場所體驗政變,多少帶了點解離式黑色幽默的感覺,動物本能與文明公約的鮮明衝突,讓人總在人性的弱點和偉大中左右為難。恐懼是自然的,即使旅客的人數倍於示威者,只要他們不能彼此溝通組織,就一樣被這些手無寸鐵,只是拿著口號和旗幟的年輕人嚇得四處奔逃。文明的重要性再次不言而喻,而因各國語言無法交流的旅客,則是巴別塔寓言充滿了細節的再現。旅客和示威者隔著落地玻璃互相窺視,但這層屏障很快被破壞,玻璃被敲碎,外頭有人衝了進來,也有旅客拉著行李箱茫然地走上停機坪,更多人死命地推著洗手間的門,阻攔著示威者,不讓他們入內檢視。整個二樓在槍聲後已空無一人,人們全衝向一樓,彷彿更接近大地就更安全,這反倒把示威者更吸引去了一樓,遠遠的傳來爆炸聲,每一聲都促使人群的活動更無規律,蜂群一樣在大廳裡穿梭,所有能藏身的處所都擠滿了人。櫃檯下,長椅下,尖叫聲、口號聲和口哨聲、槍聲混雜在一起,沒有人死,但這裡倒比真正的戰場熱鬧了幾倍。
一間壞掉的洗手間當然也未能倖免,雖然滿地的積水讓它成為最後的選擇,但當恐慌發生時,沒人會挑挑揀揀。隨著局勢的變化,幾小時內它擠進過許多旅客,有人在他們旁邊的廁格里抽菸——這很正常,上廁所——這有些尷尬,確實如傅展所說,相當的味兒,很多人用不同的語言在水池邊大聲交流,俄羅斯人最鎮定,德語和法語聽起來像是在吵架,還有外頭時不時響徹的土耳其國歌。最擠的時候這裡反而沒人說話,充滿了齊心協力,使勁發出的吆喝聲——旅客努力頂著門板,不讓暴徒進來,但隨後宣告失敗,人們被呼喝著趕到樓下去,當地人嚷著嘈雜的土耳其語,把洗手間巡視了一圈,確保每個廁格都沒人逗留。這期間還發生了不少小規模的勒索案件,還有俄羅斯人甕聲甕氣的質問,與肢體碰撞聲。
人是趕不光的,這一波剛離去不久,一對情侶再度造訪,在兩個廁格之外低聲呻吟,他們說的不是英語,只有名字能依稀聽清,不過情緒頗富感染力。女人叫起來帶著顫,和外面的槍聲節奏居然很像,蹦蹦蹦蹦蹦,啊啊啊啊啊——
李竺就和傅展這樣默默地坐在裝置間裡,不說話,腿盤得和東北大炕似的,眼睛間或一輪,對視一下又撇開:土耳其人來了又走,把廁格都查遍了,居然誰也沒對裝置間起什麼猜疑。
傅展說得對,陷在外面的人群裡,就會被情緒裹挾著慌亂,即使明知無益也會跟著亂撲,跳出來藏在裝置間裡,反而越來越淡定,心就像是和身體分開,全抽離出來,槍聲最近的時候彷彿就在十米開外,但從尖叫聲來判斷,並沒有人見血:這確實應該只是政變,中間手機訊號曾短暫恢復,他們抓住寶貴的視窗期查過了新聞。
門關著,保險起見他們誰也沒說話,手機電量需要節省,李竺無聊得想打哈欠,門外的動靜不再讓她心跳,她偷眼打量傅展:很奇怪,這男人有一種氣質,讓他總和周圍的環境顯得很協調,不像是秦巍那麼出眾——他完全是秦巍的反面,就這麼說,秦巍穿著背心褲衩坐在衚衕口的下馬石,一樣能吸引所有路人的注意,而傅展即使是西裝革履坐在秦巍身邊,也一樣會讓人覺得很自然。
就像現在,他穿著定製西服,捲起袖子坐在雜物桶上,居然彷彿也沒什麼不對,半眯著眼,頭一點一點的,好像在打盹,牆外的世界怎麼萬花筒一樣的亂轉,他也都一點也不受影響,還是這麼平平淡淡——傅展其實不帥,他的長相和氣質一樣,只能說是非常自然,但某些時刻,你也不能不承認,他確實很有魅力。
李竺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趕緊埋到坑裡填點土,她想問問傅展,等槍聲不再響,手機訊號再度恢復以後,是不是應該加入大部隊——別的不說,隔壁廁格絕對是個老毛子,他用過以後實在有點味兒……
一聲熟悉的悶響,洗手間大門又被開啟了,她無聲地嘆口氣,把目光移到腳尖——得,啥也別說了,等著吧,估計這又是一波了。
從腳步聲判斷,這應該是一個單身旅客,進了門以後他沒說話,而是來回不斷的踱步,激起陣陣水花——有意思的是,前後進來的數百人裡,有很多都過來推搖裝置間的門鎖,但居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去關那個完好無損的水龍頭,現在洗手間已堪稱水鄉澤國,這也讓所有人都待不了太久,所有人的動靜都無所遁形——李竺想,這是不是也是傅展一開始弄堵那個洗手池的用意?
她瞥了傅展一眼,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雙眼,留心著門外的動靜:這個來回踱步的焦慮男人竟比槍聲更吸引他的注意。而他一專注,她的心也跟著提起來,不知不覺間收窄了呼吸。
‘有什麼問題?’她用手機打字問他。
‘他在等人’,傅展簡單地回。
怎麼猜到的?他沒解釋,李竺想想,應該是從步伐——躲藏進來的旅客不會踱步,只會在門邊徘徊觀望,從水花判斷,這男人在水池邊來回走動,動作也很大……他甚至還逐個檢查了廁格,還疑心地推了推裝置間的門。很有自信,並不怎麼驚慌,踱步並不是猶豫的表示,而是不耐,他的確應該是在等人。
他們的判斷是對的,外面的男人並不是旅客,又有人哼著國歌走過,過來檢視了一番,他用嫻熟的土耳其語輕鬆地打發走了對方,也許他手裡也搖著小旗,過不多久,第二個人走進洗手間,合上了門。他們開始長時間低聲又急促的交談,李竺側耳聆聽,參雜著泊泊的水聲,她真辨別不出這是什麼語言,法語,德語?二者混雜?無論如何,那不是土耳其語。
這也許是兩個間諜在交流情報,也許是不幸被捲入的旅客在等待自己的同伴,不論如何,兩個人對下一步的行動都有嚴重的分歧,交談很快變成高聲爭吵,李竺從未有這一刻想要快速學會另一門語言——說她八卦,她承認,但這就像是一處精彩的戲劇正在面前上演,但卻因為聽不懂而錯過大部分精華。
他們在吵什麼?她瞟傅展一眼,傅展沉著地搖搖頭,對她比個噤聲的手勢,他一手撐在門板上,肩膀處有肌肉隆起來,像是隨時準備發力應對突發情況,這讓他在閒適外又多了幾絲蓄勢待發的優雅,也令人不自覺更警惕:爭吵的結果是什麼?
還好,爭吵並未升級為鬥毆,它結束得就像是開始一樣突然,一個人轉過身開啟門,嘩啦啦地走了出去,另一個人依然逗留未走,從踱步的頻率判斷,他是最開始進門的那個——他依然在來回踱步,步伐比開始更大,也更吵嚷。
他不離開,裝置間裡的兩人都只能保持寂靜,李竺感到很渴,也有點餓,她渴望地瞟了行李箱一眼,請示性地看看傅展,傅展微微點點頭,無奈地吐口氣,手壓一壓,李竺心領神會,捻起一片餅乾,小心地用口水潤溼著它,含在嘴裡抿著吃。
她有些過分小心,其實水聲把呼吸聲和雜音掩蓋得很好,很快洗手間的門也被再次開啟,嘩啦啦的水聲和兩雙黑皮鞋出現在隔間門下沿那條窄小的視野裡。
「james,原來你在這,」這一次來人說的是英語,有點兒美國南方口音,ei音拖得老長。「夥計,你可讓我們廢了好一番功夫。」
他的傲慢和洗手間內晦暗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這讓李竺多少有點尷尬,含著餅乾不知該吃還是該聽,‘james’也說起了英語,「噢,是嗎?真讓人同情,你這混蛋紅脖子——但你們想找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它已經不在了。」
紅脖子沒再說話,門外響起一陣嘈雜的水聲,衣物摩擦聲和拳頭觸肉的聲音,兩個男人都在悶哼,廁格不斷傳來輕微的顫動,應該是有人壓在門板上被打。紅脖子和james不知誰佔了優勢,猜測應該是紅脖子,james發出痛呼的次數較多。很快,有個人倒在地上,紅脖子把他扶了起來,一陣零碎的聲音以後,一件破破爛爛的西裝外套被丟到水裡,從邊緣看得出來,剛才的布帛撕裂聲就是紅脖子在耐心地劃開它的內襯。
「它在哪?」紅脖子問。james費勁的咳嗽著,笑聲中透著喘息,他沒說話。
三記重拳,沉悶的噗噗聲在天花板上激起迴音,紅脖子的聲音還是那麼傲慢又輕快,「它在哪?老夥計?」
老夥計咳嗽了半天才緩過勁,他有點被打怕了,「它被拿走了,它已經不在了。你現在走快些還能追上。」
紅脖子似乎拒絕採信,撕拉一聲,一條褲子被扯了下來,如果不是這場面已經十分暴力,它其實應該能登上b站的哲♂學投稿區,紅脖子可以爭取當上新一代比利王什麼的,他看起來對脫掉同性的衣服有不尋常的愛好。
搜尋很仔細,襯衫和內褲緊隨其後,鞋襪也被扔到裝置間隔門前,擋住了一大部分視線。紅脖子對布料的搜檢絕非敷衍了事,但最終他似乎也只能接受現實,「它去哪了?」
「jakes拿到了它。」james一直在咳嗽,他喉嚨裡要麼有痰,要麼有血。喘息得很費勁,「我沒騙你,它、它已經不在了。」
他又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些狡黠,水裡的陰影發生變化,紅脖子從他面前站了起來。「它已經不在了,它始終會自由的。哈哈,哈哈,哈——」
一聲響亮的咳嗽,或者說,一聲清脆的抽擊——就像是一條鞭子從虛無中躥了出來,用盡全力抽打著孱弱的空氣。
james笑聲突兀地停住,門外前所未有的寂靜。
李竺無聲地嗆了一下,餅乾碎屑卡到了喉嚨裡。
傅展遞來警告的一瞥,眼神從沒有這麼嚴肅森冷過。
——james死了,可紅脖子沒走,他手裡還有一把冒著煙的槍,從聲響判斷,正從最裡面一格開始,展開對廁格的搜尋。
三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阿塔圖爾克機場洗手間
該怎麼去辨識槍聲?這其實是一門學問,生活在芝加哥貧民窟的住戶來到中國喜宴現場,第一反應是找個掩體,而剛從婚宴現場穿越到芝加哥街頭的中國居民,則可能閒庭信步,若無其事地和一個街口以外的衝突擦肩而過。單純的聲音不代表什麼,得結合環境去理解,就像是現在,李竺和傅展飛快地就學會了一個全新的冷知識:狹小空間內的槍聲聽起來和鞭打聲真的很像。
但這技巧學會了就不會忘,生活真是最好的老師,太多豐富的細節一起烙進回憶裡:血是第一條線索,傅展剛開始的佈置此時反而增添了驚悚感,血漿順著積水迅速地漫開,從地面的窄縫看出去還能發覺細碎的紅色血肉,還有白生生的骨頭渣子。鮮明的鐵鏽味兒蓋過了廁所內常見的消毒水味道,叫人忍不住想抽抽鼻子,把它記得更深一點。紅脖子在廁格翻找的聲音很瑣碎,又過分的響亮,和這些細節匯合成一股洪流衝擊著理智,現實生活在這樣超現實的五感衝擊中片片碎裂,即使不理智,這依然讓人發自內心地想喊想尖叫——人腦接受太多超出處理能力的資訊,下意識地採取了對抗性策略。
但,裝置間裡的兩個人卻誰都沒有發出聲音,甚至都還保持著原本悠閒的盤腿坐姿沒變,彷彿泥塑木雕,傅展面如寒冰,知覺明顯張揚到極限,偵測著外頭的動靜,雙眼卻死死地盯著垂頭不動的李竺,他的手緩緩上移,像是要落到李竺身上——都抬起了一半,猶豫了一下,注視著李竺通紅的臉龐,盈滿淚水的雙眼,幾度反覆,卻終究還是慢慢地放了回去……
李竺呢,她不如傅展,她是怕的,這還是她第一次和謀殺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如果沒有那粒調皮的餅乾碎,也許現在她反而早忍不住,用驚叫宣洩著驚恐,讓她和傅展成為廁板後的人肉靶子——從這個角度來說,那枚餅乾碎倒是她的福星了。現在,她什麼也顧不上想,更沒恐懼的餘地,一心一意,只惦念著一件事:不能嗆出聲。
絕不能嗆咳出來,嗆出來就死了。這認知和喉頭的瘙癢劇烈的撕扯著身體,讓她瞬間臻入了心外無物的超凡境界,紅脖子逐漸接近,沉重的腳步聲好像就響在脖頸後頭……他把每間廁格都檢查得很仔細,也應該不會放過裝置間,他手裡有槍,而她和傅展手無寸鐵,只能淪為射擊道具……這些沉重的現實就和腳步一起逐漸逼近,但李竺完全沒在想的,她甚至沒系統地設想過自己的死亡,現在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喉嚨口一顫一顫的瘙癢,靠,好想咳嗽,但不能咳,死也不能咳,咳出來就輸了……
那碎屑還沒落入氣管,黏在懸雍垂底部,隨著呼吸的動作搔動著氣管,死亡算什麼,血腥味有什麼要緊,殺手就在一米之外又何妨,那奇癢才是對理智最有力的挑戰,她捂著嘴,視線漸漸模糊,所有意識全集中到一個點,時間感也隨之蒸發,門有模糊的響動,哦,紅脖子來敲門了。隨便吧,whocare,他打不開的。這種門都有特製的鎖,要用三角鑰匙才能開啟。傅展也是在門後找到了和執勤登記表一起掛著的鑰匙才能開門,鑰匙已經被他拿進來了,要開門的話得靠砸的才行……
也許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紅脖子的腳步短暫離開,應該是去門後找執勤表和鑰匙了,但很快再度接近,他很有耐心的這敲敲那敲敲,像是要判斷門後是否掩藏著james的小秘密,從水面的倒影可以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他趴下來看門內的虛實。但這也沒關係,傅展之前已經看過了,所以他把地毯放在門邊,要求她把腳抬起來,地毯浸了水看起來都差不多,也許就像是清潔工收藏著的禮拜毯——
james走進廁所的時間不會太久,廁格上空頂著天花板,不把鑰匙隨身收藏,無法從外頭鎖門,紅脖子沒在他身上發現三角鑰匙,俯首檢查,確認他沒把鑰匙藏在門下後,顯然打消最後一絲懷疑,隨著幾聲無線電的躁響,他含糊地嘟囔了幾句,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洗手間內,迎來了久違的寧靜。
李竺鬆口氣,忍耐許久的咳嗽聲就要衝出喉嚨,卻被一隻手掌捂住——她漲紅了臉,無聲地嗚咽著,抓狂地用眼神無神地央求著,但傅展硬是又壓著她忍耐了一分鐘,他沒很用勁,但她卻根本無法掙脫。
「咳吧,小點聲。」最終,在她淚流滿面地活活窒息前,手總算鬆開了,天籟般的許可飄下。
咳咳咳咳咳,李竺大喘一口氣,簡直湧上幸福感,捂著嘴拼命地咳,不咳出血都感覺不夠本。把那片該死的餅乾碎咳出來,又洩憤地灌半瓶水,大口大口地喘半分鐘氣,李竺這才有活過來的感覺。她長舒一口氣,由衷地說:「活著真好!如果剛才被發現,我也要求他讓我咳嗽完再死。」
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裝置間的門開啟了,兩個光鮮的金領小心地踩著血水跳著走出來,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拿著rimowa閃閃發亮的箱子,牛津鞋跳過破碎的肢體,李竺回望滿室狼藉,有點想嘔,儘量把視線轉開,又看看傅展,他沒走,而是在水槽邊不知端詳著什麼。「你幹嘛?」
傅展從鏡子裡看她,從剛才起,他的臉色就一直沉得可怕。這男人從來沒給人看到過自己煩躁的一面,但現在卻彷彿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不再那麼遊刃有餘。他的眼神,陰鬱又凌厲,就像是翻滾的雨雲,李竺忽然在想,如果一開始他就是以這一面和喬韻接觸,她的藝人還能不能繼續把戀愛談到現在?
「你知道什麼叫做倒霉嗎?」傅展說,他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倒霉就是你坐個飛機遇政變,躲到藏身處見證謀殺,倒霉就是——」
他把手從水池裡抽出來,攢了半天的水打著旋兒地湧進下水道,輕微的嗝聲就像一個人剛喝了個飽。傅展拿著水槽塞對她一揚手:這是公共場所很常見的那種水池塞,活動栓可以受龍頭後方的活塞控制,在水池蓋和活動栓之間,一個銀色小盒子正散發著幽幽的金屬光澤,它正好卡在了兩個單位之間。
李竺倒抽一口冷氣,「你——怎麼——我艹——」
你怎麼知道,你為什麼要取出來,太多問題一擁而上:這東西是什麼他們還不知道,但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紅脖子想從james手上得到的東西,一個人已經因此死去(輕易的),一旦被發現,李竺想不到紅脖子他們不開第二槍的理由是什麼。
「我艹,」質問堵在唇邊,太多話想說反而一時組織不出來: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網斷了,電都斷了一小會,現在出去,誰也不會知道他們進來過。航空管制一恢復,立刻拍拍屁股飛走,外頭的麻煩不管多爛都和他們無關。只要傅展——草,只要他別手賤——話說回來他又是怎麼猜到james把東西放在這的,他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艹——」
「別忙著艹了,你沒那工具。」她的結巴倒取悅了他,他揚揚唇角,把銀色裝置收入西裝口袋,提起箱子乾巴巴地說。「走吧。」
門開了,又掩上,兩個人就像是兩滴水,迅速地融入了門外驚慌奔走的旅客洪流裡。
玻璃碎了,停機坪上的坦克附近不斷有人走動,電力斷了,網沒了,手機相繼沒電,和外界溝通的渠道越來越少,但,說真的,人真是很容易適應環境的生物,反而在這時候,群體情緒有所緩和,人們開始自發地按國籍抱團分隊,俄羅斯人、華人、美國人,人們都想和同胞呆在一起,有些神通廣大的領事已經出現在機場內安撫國民情緒,開始分發礦泉水和壓縮餅乾。土耳其人依然像是打量動物一樣打量著異國人,但這一次已有很多人敢於自信甚至是怒氣衝衝的挑釁回視,人找到了組織就什麼都有了。俄羅斯人佔據了二樓的兩個登機口,日本人在一樓來回亂竄,不斷有離群的孤鳥從某處鑽出來,想知道自己該去向哪裡。
「——你應該去一樓c12,」有人好心地告訴這個小姑娘:黃種人總是很難分辨年紀,兩條麻花辮,鴨舌帽反戴,寬大的t恤和黑色緊身褲,看起來像是偷穿男朋友衣服,年紀應該不大。「中國人都在那裡,你去那裡能得到保護。現在這裡太混亂了。」
「好的,好的。」小姑娘連聲說,她看起來還有點懵,「請問您一下,現在有飛機起飛嗎——」
她胡亂打聽了一陣,但路人知道得不多,好心也有限度,最終知道得不多:飛機肯定沒有,現在還在亂,但風波已有所緩和,據說政變失敗了,聽某個理事說,樂觀估計,十二小時後應該可以恢復少量通航……
這個白生生的清秀小姑娘連聲感謝過路人,但並沒馬上跑向c12,而是徘徊著繞了個大圈,在岔路口徘徊許久,似是舉棋不定,最後才下定決心,貼著牆根走了一段,又從一間商店拉起一半的捲簾門底下鑽了進去。
「怎麼樣?」灰暗的商店下了百葉窗,光線穿過葉片,帶出一道道飛舞的灰塵,氣氛陡增詭秘,但傅展卻依然氣定神閒,彷彿這裡是安縵隱逸的大堂,他已經套上牛仔褲,正在解襯衫,白皙的胸膛越露越多,「恢復通航了嗎?」
「沒有,」李竺把資訊複述一遍,眼前一黑,傅展把一件‘我愛伊斯坦布林’的文化衫扔到她頭上,她脫掉t恤,不在意地把上半身暴露在傅展目光中,不是豪放,只是對這程度的刺激已麻木。「現在去c12?」
「去c12。」傅展蹲在rimowa跟前挑揀著行李,把護照和錢包塞在後腰,整個行李箱推到貨架底下,他也套上相同花式的文化衫,「扎個馬尾,這裡走。」
商店正門沒鎖,只是用衣架卡著,移開衣架,一對中國小情侶自然地出現在候機廳裡,周邊旅客許多投來眼神,都隨意滑開:躲夠了,感覺亂象平息了就出來,這很正常。他們一走到c12就迅速化在了黃皮膚黑眼睛的海洋裡,很快被分配到兩瓶水。
「中國人?」
人太多,椅子全被佔了,很多人靠著柱子坐,小情侶剛坐下就有人問,還熱心地遞來餅乾,不過女孩子嘴角抽搐一下,拒絕了。「本來是去哪裡?」
「回國。」男孩子說,他很呵護女朋友,主動牽住她的手,把她摟進懷裡,女孩子也不說話,就這麼靠著,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出來玩,在這轉機……結果這一鬧,嚇死我們了,錢包和登機牌都丟了,就剩護照。」
他的話激起一片同情的嘆息,零零星星有人搭話:中國大使館已經有人到現場,聯絡食水去了,說是已經調了飛機在鄰國機場候著,伊斯坦布林一開放通航就來接人。
「就拿護照過去登記,就給你算人頭。」中國旅客的情緒大致都穩定下來,搭話的中年人腰間一條lv皮帶,很唏噓的樣子,話裡透著深深的疑慮,先指點迷津,又伸長脖子看一眼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領事應該就在那裡,說了真心話。「說是不要錢,但我看不可能,中國政府什麼時候這麼好過?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票價估計便宜不了,可能得一萬。」有人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一萬就一萬,也得認啊,不然咋辦,在這待到什麼時候去?」中年男人怨氣沖天地說,「反正我都和那邊說好了,一有航班我就買票,馬上飛走,去哪裡都行,反正不在這呆了。國內——再不好也不可能這麼著!」
「就是。」
「早走早好……」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
零零星星有人符合,男孩子也嗯了一聲,眼神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c12附近現在都是黃種人,偶然有白人過來上廁所倒很引人注目,他的眼神似是無意地落到一個白人男性身上,攬著女朋友的手微微收緊。
女朋友稍微動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聲,男朋友憐愛地低下頭,在她耳邊喁喁細語,想來是在安撫著受盡驚嚇的心上人,這份溫情似有神奇力量,撫平了這一小角的疲憊與驚慌,人們看了,紛紛露出會心微笑,默契地移開眼神,給他們留一點隱私:飛機始終是會飛的,這場風波,終究是快過去了,餘下的只有尚未完全安全難免的一點點焦慮。
「james的同夥也完了。」
誰也猜不到這對情侶間輕聲細語說的居然是這樣的內容,傅展的聲音很小,嘴唇壓在李竺耳廓上,聲波困在唇耳之間,潮熱又冰涼,「他們正在找我們……這一次,我們麻煩真大了。」
「如果第一班飛機飛往紐約,而且不限美國公民,我就打算丟掉護照,立刻動身逃走……」沒做任何解釋,他忽然丟擲了又一個重大選擇,「到時候,你是和我一起,還是留下來?」
從政變開始到現在,他一直獨斷專行,幾乎從不解釋,也沒給她任何發言的餘地,現在忽然把選擇權雙手奉上,李竺卻並不欣喜,反而遍體生寒,就是紅脖子在擺弄廁格門的時候,都沒這麼害怕。
四
土耳其伊斯坦布林阿塔圖爾克機場候機廳
「確認是兩個中國人。fuzhan,lizhu,他們分別預定了從上海前往斯德哥爾摩,以及從倫敦飛往北京的航班,護照號是……」
每一次有人通過特製耳機對他說話,y都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暫時離開現實空間,這個金髮男人站在角落裡,低著頭擺弄著手機,時不時地抬起眼掃掃周圍,不引人注目地輕聲嘟囔著幾句。「同行?」
「不像,更像是普通旅客。我們調取了最近的監控攝像頭記錄,這兩名旅客到得比james要早,很明智的選擇,是不是,如果不是james走進這個洗手間,他們已經成功地避開了這次政變中大部分的危險,不會被……慌亂的乘客踩踏,憤怒的政變者搶劫,和親人失散——」
隨著他漫不經心的盤點,金髮男人的眼神從機場的逐個角落滑過,注視著那些傷痕累累的沮喪旅客,「但抽中了大鬼,命運就是這麼奇妙,不是嗎?」
他思忖地敲敲額頭,「上頭決定怎麼辦?」
「幹掉他們。」聲音簡單地說,「可惜的決定,機率不大,但——」
但,幹掉他們仍是合理的決定,兩具屍體都已經回收,目標物依然了無蹤跡,不論多不可能,這兩個普通人仍也許在無意間攜帶取得目標物,即使機率很小,但在足夠巨大的利益跟前,對個體生命的憐憫無足輕重,金髮男人點點頭,「forgreatergood。」
這甚至不是自我說服,只是句口頭禪,他換個姿勢,隱蔽地打量周圍地形:這裡太不理想了,人太多,攝像頭也太多。「該怎麼動手?找到人了嗎?」
「正在跑程式,比我預想得慢,你知道這些該死的亞洲人,幾乎全長得一個樣。」聲音有些惋惜,「ist機場可用的攝像頭也不夠多——你真該聽聽他們是怎麼抱怨的,這機場的安保就像是所有阿拉伯人辦的事一樣不靠譜。」
「呃,那不是阿拉伯人,你知道,土耳其住的是……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是土耳其人。」
「誰在乎?」
耳機兩頭都輕笑起來,這讓他們更融入環境,耳機裡傳來敲擊聲,片刻後聲音說,「機場別的攝像頭都沒發現,所以我建議你去中國人聚集的地方碰碰運氣,我來佈置魚餌。」
「在飛機上動手?」
「至少能增強機率。」聲音不置可否,「太可惜他們是中國人,我們只能用飛往別國的非救援航班來誘惑他們。如果是japs,你能想象事情會有多簡單嗎?安排一趟飛回東京的航班,這趟活計就算是完事了。」
誠然如此,但事實永遠不會如此美妙,所以他依然只能無止盡地繼續出差下去,金髮男子嘆一口氣:作為行內人,他當然知道北京在禁獵區中醒目的紅色。東京的警察顢頇庸碌,對命案只能束手無策,但北京不同,那裡對他這樣的金髮兇手可一點都不友好。
「去哪?他們的目的地不同,而我懷疑他們現在還想去中國以外的地方。」他充滿希望的提議,「也許我們能安排一輛飛往北京的班機,然後——」
「然後什麼?y,你想看看北京對於中國國航的飛機被擊落的反應嗎?或者是在其中發生的命案?」聲音變得冷酷起來,「還是你認為我們能把飛往北京的班次安排在中國自己的飛機之前?你知道那要動用多少關係,那會讓我們變得多麼顯眼?」
y沉默下來,耳機裡溫柔的背景噪聲變得明顯,聲音離開片刻,隨後轉回來,「定位到他們了。」
「他們在你身後15米的人群裡,背對著你互相依偎,男人帶了一頂鴨舌帽,他們換了衣服,唔,雖然不會改變結果,但這的確讓他們的身份更可疑了一點。」
「拜託,k,他們剛隔著一扇門聽到一場殺人案,正常人都會想換件衣服的。」
「隨你怎麼說,盯緊他們,找到機會就動手,能把事件在機場解決,就不要帶去別處。」k不再拉家常,聲音冷酷,充滿了殺氣,「我會在五小時內安排一架班機,如果他們不上機。」
他頓了不祥的一瞬,「你會等到第二波騷亂作為掩護,別怕把事情鬧大。」
「是。」y說,他舔舔後牙床——這是一個高難度動作,也許會影響耳機的壽命,但他總是忍不住,每次安放這種耳機,他都有點隱隱的牙疼。「我會盯牢他們——不管想不想,他們總是要去洗手間的。」
「我們已經被盯上了。」傅展說,「不管你有多尿急,不能離開人群——往左看,站在柱子邊的那個男人,看到他的動作了嗎?」
「看到了。」李竺穿過他張望著跑道上的坦克,希望自己做得夠自然。「他在舔牙齒,牙疼?」
「不是舔牙齒,他在舔後牙床上的耳機。」傅展有點無奈,「現在的隱蔽耳機已經很少帶在耳道里了,那太容易被發現,大多都是黏在後牙床上,這樣即使被檢出也可以直接吞進去,就是他在舔的那個位置。從我注意到他開始,他已經舔了十多次,所以,如果不是恰好在同位置起了一個大燎泡,那他就是帶了個共振式耳機。」
「共振式耳機可以帶進機場嗎?」
「槍可以帶進機場嗎?」傅展反問,「共振式耳機背後的後勤支援呢?電池呢?你知不知道電池不是手機充電口,不能即插即用,而且對這種裝置的管控甚至比槍械更嚴格?」
李竺其實已經想過這些問題,得出的答案沉重到她不願相信,她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也感到很荒謬,前一刻她生活中最大的問題還是如何在星韻影視裡坐上第二把交椅,而現在她卻忽然間開始想‘國家特工’、‘機密情報’之類的事情。
但,不然該怎麼想?拒絕接受事實耽誤的只有自己,命運就是這麼無常,幾小時以前,剛有人在她身側被崩掉半邊身子。兇手拿著被嚴格管制的槍具和電池,走進安保極為嚴格的機場,就像是走進自家後院,戴著這種高科技耳機——有耳機,就一定有一個在耳機背後指導他行動的人,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很可能可以看到機場內的監控影像,以及在整個機場電力都down掉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聯絡,這裡蘊含的高科技手段她猜不出來,但本能感到忌憚。
甚至有理由相信機場發生的騷動都可能只是對這次行動的掩飾,即使不這麼誇張,也基本可以肯定這人要麼是傳說中的國際殺手組織精英,要麼就是特工,要說土耳其當地黑幫有這樣的規模,李竺自己都不信,不僅僅因為紅脖子說的是英語,她也覺得土耳其黑幫相對來說格調實在太low了,這民族好像辦不出組織這麼嚴密的事情。
慌嗎?也並不是,現在她真沒什麼情緒,好像事態越過臨界點之後,她想要的反而是按部就班地把它處理好。
「哪國的。」李竺轉而問,「你覺得,美國?」
「就看接下來那班飛機飛去哪裡了。」傅展沒直接回答,他看不出什麼表情,好像也和她一樣又麻木又快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就事論事的分析。「飛往別的城市,未必不是美國,但飛往紐約的話……」
一定就是美國。李竺明白了,「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我們已經換了衣服,又一直沒有正面對準監控攝像頭——」
這是她和傅展一直親密貼靠的原因,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的互相遮擋。傅展說,「智慧人臉捕捉與分析。所以我猜是美國——你覺得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換了衣服,什麼都換了,卻還是被找到,倒推回去的話,一定是看了監控錄影,用人臉識別技術在資料庫裡對上了人,再通過同樣的捕捉技術找到了他們。李竺一直把臉藏在傅展懷裡,她知道傅展也很小心,頂多露半個側臉給鏡頭——這樣都能找到。
雖然依舊在人群中,但她有種自己被剝光了,孤立無援的感覺,對方掌握了這麼多高科技手段,他們連猜都猜不清楚,該怎麼辦?
「大使館不是已經有人來現場了嗎?」她本能地想到官方力量,「也許我們可以——」
「到場的也就是一個事務人員,忙著協調航班和清點人數,和機場交涉給本國人要補給。」傅展顯然已仔細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小夥子的土耳其語說得很好,但我肯定他不是對外武官。」
李竺知道,一般大使館的武官都是半公開的情報人員。——但對他們來說,一個大使館的內部人員至少比沒有好,她說,「至少,如果對方能看到我們和大使館的人交談,並且給他們一點東西……」
她很小心地不流露出指責:如果就把東西(目前還沒研究過,她猜是u盤)留在那裡的話,或者更進一步,如果主動把東西給那些人的話……也許指望對方因為這善意的表現放過他們不太現實,但傅展直接拿走u盤,卻是直接把雙方的立場推動到了無可挽回的敵對,也把他們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傅展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浮上一絲嘲笑,他也比以往浮躁,嚴厲直接透到語氣裡。「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們嗎?我們和james在洗手間獨處了那麼久,你覺得他們不會多想嗎?」
李竺悻悻然,傅展看她一眼,捺下不耐,和緩地再次提議,「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行動,那……」
她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找大使館工作人員求助。他沒繼續說,但意思很明顯,隱隱似乎也比之前更希望她這麼選。但李竺卻聽得悚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忘形了,居然在傅展面前說了真心話。
他說是讓她走,可那個u盤,卻根本沒拿出來的意思,一直穩穩地藏在他懷裡呢。
「我只是有點不理解。」她搖搖頭,「我們當然要一起走——你比我懂得多,我聽你的。」
這是實話,從政變開始,傅展表現出的應變素質和對敵能力,甚至是對一些軍事政治常識的瞭解,都比她強得多,她聽他領導是最理智的選擇,某部分的李竺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說得很自然,並沒去想傅展問她要不要拆夥的動機。
「好。」傅展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既然要一起走,那就得先聽我的——」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首先,你絕對不能去找那個大使館幹事,其次,你也絕對不能上網……」
「shit,已經五小時了,他們還沒離開人群,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對洗手間產生陰影了?如果是我也不怪他們,我是說,在剛才發生的事之後——k,你的航班呢?再不從機庫裡挪出來就晚了,我已經看到中國南航的飛機出現在停機坪上了——網路已經恢復,不管你在準備什麼,都最好快點行動,否則他們就真的要飛走了。——他們有沒有在網路上亂講話?」
「一個好訊息,他們的手機似乎沒電了,也沒搶佔到充電插頭。剛才在廁格里沒少玩手機,不是嗎?」k有些懶洋洋地說,「其次,你可以他媽的好好放下這顆心,他們跑不了——這裡可是土耳其,不是他媽的馬其頓,中國人的話沒那麼好使,他們的飛機一定是最後一批起飛的。」
這兩個好訊息讓y的心情好了不少,但長時間盯梢依然讓他有些不耐——如果不是兩個目標已經相擁著睡著了,他都懷疑自己會因為過長時間未輪換而露餡,「yeah,yeah,隨你怎麼自誇,我們的機會呢?不管是什麼,都給我點什麼,我已經快生鏽了。」
「想睡了就去吃點藥。」k不當回事,但耳機裡仍傳來敲擊聲,他彙報道,「我已經選定了一個飛往斯德哥爾摩的航班,就是fu本來要乘坐的那班,上頭還有幾個空位,這很好,fu要走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把他的女伴也帶上飛機。」
「很好。」y劃拉著手機,檢視著兩人的資料,忍不住說道,「但我得說,真沒想到他們會是情侶關係——什麼都和他們的老闆看齊,不是嗎?」
「今天以後,兩家公司都得尋找新的高層管理了。」k淡淡地說,「準備好,機場要放廣播了,注意動向,3、2、1——」
【預定乘坐jk402飛往斯德哥爾摩的旅客請注意……】略帶沙啞的女聲從人們頭頂傳了出來,頓時激起一片普遍的騷動,許多人都從睡夢中驚醒,怔然又充滿希望和焦急地聽著廣播:已經有飛機可以飛了?是否說明局勢正在好轉?即使不是這班航空的旅客,也因這些訊息而振奮,才平息的焦急也因此再度揚起——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們?
【您預定乘坐的航班正在做起飛準備,請前往c98登機口準備登機,請前往c98登機口配合我們再次登記,另外,本次航班還有少量空座——】這句話立刻帶起了一波人潮,原定前往斯德哥爾摩的旅客固然急於去確保自己的一個座位,那些想要儘快離開土耳其的旅行者更是從各個角落狂奔向c98,傅展和李竺也不例外,傅展從沉睡中驚醒,聽到一半就開始推李竺,當廣播結束時,他們已經跑完了一半路程。
「很好。」y咧嘴笑了,k也滿意地發出一聲嘆息——很顯然,傅展和李竺並未意識到航班後的玄機,就像是所有飽受驚嚇的有錢人一樣,他們決定不惜代價地離開此地。「這就好辦多了——跟上他們,你會在c98拿到你的登機牌。」
「槍?」
「帶著它。情況緊急,航班組不會想到再做一次安檢。」k敲打著鍵盤,「哦,傅的動作很快,他已經再次checkin進了,很好,李的護照資訊也被錄入——」
為了取信於兩個目標,他們動用了公開廣播,這麼做效果顯著,但也帶來了少許副作用,洶湧的人潮向c98匯聚過去,幾乎釀出第二波騷亂,y在人群中也不免被擠得磕磕絆絆,一轉眼就和兩個目標隔開,但他們並不太著急,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接下來只需等待時機,被嚇得不敢在機場上廁所也無所謂,飛機航行時間很長,他們總有機會。y不會在飛機上動用槍械,他有專門的小玩意兒來針對這樣的情況——
「人呢?」好容易擺脫混亂,來到c98附近,他在周圍密度甚高的面孔中搜尋一圈,本能地問,不是懷疑什麼,只是人性總想偷懶。
「總是這麼依賴程式。」k不滿地說,但仍開始敲擊滑鼠,「人流量太大了,識別速度會很慢——」
他沉默了一會兒,y耐心地等著,已經在想任務結束後的休假了,他有23小時沒睡,也許上機後應該先睡個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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