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沈涼生其實半點不信他是剛來,這話不過是想逗逗他,聞言轉臉看了立在旁邊的下人一眼,下人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趕緊老實地搖了搖頭。

「再一塊兒吃點吧,我在外頭也沒吃好。」沈涼生倒沒揭穿秦敬這點瞎話,只淡聲吩咐下人去備菜,等開飯的功夫,顧自在他身邊兒的沙發裡坐了下來。

秦敬本心不想跟他這兒吃飯,也不想跟他坐這麼近,不過想著還有事要說,便也沒挪地方,正色開口道:「小劉的事情謝謝你,我想……」

「吃完飯再說。」沈涼生打斷他,復轉頭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了句,「怎麼兩天沒見,你好像又瘦了?」

「沒有吧。」他越是這麼說秦敬越覺得彆扭,終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同他拉開點距離。

沈涼生倒不介意他躲著自己--誤會還沒解開呢,以那人的脾氣,倘若不躲才是怪了--而且他是真覺得秦敬臉色不好,便也有些後悔之前故意擠兌他,心道還是趕緊把話說清楚了完事兒,別讓他再跟那兒偷偷摸摸地難受了。

「我爸去年……估計你也在報上看到了。」於是便從沈父的去世聊起,聊到他大哥的死--沈涼生自是不會跟秦敬說明他對他大哥做了什麼,只說是他自己抽大煙抽死的--又聊到他留下的遺腹子,把崔招娣的事兒原原本本地同秦敬解釋清楚。

「沈涼生……」秦敬並沒懷疑沈涼生的話,南市那邊就有不少大煙館,偶爾也能見著倒斃路邊的屍首,當下十分誠懇地安慰了他一句,「節哀順變。」

秦敬話說得很是誠懇,沈涼生卻不大滿意,他想要的可不是這個反應--聽說崔招娣跟自己沒關係,那人面上並沒有半點松心的意思,高不高興就更看不出來了。

「秦敬……」沈涼生剛要再說,卻見下人已把菜擺出來了,便轉了話頭道,「先吃飯吧。」

秦敬那胃口已去看了大夫,藥也吃了,遵循醫囑禁食了大半天,後面幾頓老老實實喝的白粥。現下看著滿桌的菜,秦敬有些下不了筷子,可也不想讓沈涼生知道他胃口不好,多少吃了些,又覺著有點犯惡心,便趕緊打住了。

沈涼生看他停了筷子,臉色有點發白,料想他是餓過勁兒了,吃了東西反而胃疼,也不敢勸他多吃,只盛了碗熱湯給他,看他一口口把湯喝了,低聲問了句:「還疼麼?」

「不疼了。」秦敬眼見瞞也瞞不住,乾脆點了點頭,撂下湯碗站了起來,決心抓緊跟他說完正事抓緊走人,「小劉的事真的謝謝你,人情我是還不上了,我欠你的也不止這一樁……」

「秦敬,」沈涼生也隨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前,不錯眼珠地望向他道,「我跟你說過,人情不用你還……」

上回他跟他說這話,確是存了幾分告別的意思,但如今再說起來,卻是帶著份想重修舊好的心思。

沈涼生以為小劉這事可算個契機,就像在餘燼未歇的爐子裡添了把柴,心中有火焰騰地又燒了起來。只是雖存了把人哄回來的念頭,話卻也不大好說,沈涼生正猶豫著怎麼開口,又聽秦敬道:「我知道謝字說多了不值錢,可除了謝謝,我也說不出別的……總之謝謝你說人情不用還,其他的……比如辦事兒花的錢,我……」

「不用了。」

「那哪兒行,怎麼著也不能叫你為了這事兒破費。」

「你……」沈涼生想跟他解釋把小劉撈出來根本沒花錢,但秦敬這副執意要同他清帳的態度實在讓他心口堵得慌,最後索性明白地問了句,「你就非要跟我這麼客氣?」

秦敬卻未答話,只搖了搖頭,不知是指「沒跟你客氣」,還是「不用再說了」。倆人靜了幾秒鐘,秦敬先開口道:「天晚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

「還是……」

「真的不用了。」

沈涼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也有點煩亂,同上回一樣隨他走到門廳口,還要再往外送,卻聽秦敬道:「留步吧。」

屋裡燒著暖水汀,雖因廳大不是很熱,但秦敬穿著棉袍在屋裡待了半天,頭上也出了層薄汗。沈涼生怕他撞涼,見他要往外走,伸手一把拉住他,耐著性子溫言道了句:「落落汗再走。」

「嗯,圍巾圍上就得了。」秦敬卻只把手裡的圍巾往脖子上纏了兩圈,又衝沈涼生點點頭,便乾脆地舉步向外走去。

殘雪未消的冬夜自然是很冷的,仍是那一條熟悉的街,秦敬卻走得全不似上一回那麼艱難。

他不是沒看出沈涼生想要複合的意思,也知道上回的事兒是個誤會,可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一次說什麼也不能再回頭--上次的誤會就像一場預演,讓秦敬徹底想清楚了,沈涼生早晚有一日要結婚生子,熱戀正酣時他以為自己可以不管不顧,蒙著眼走一步算一步,但那日一場預演,終於打破了這個迷障。

至於沈涼生與日本人有來往,秦敬覺著自己都利用了他這份關係,也沒有資格去指責他什麼。不過自己決計不會放棄眼下在做的事,說穿了無非是三個字,「不同路」罷了。

--他們根本就是不同路的。不是沒有過愛,可惜這樣的愛打一開始就無將來可言,最終靜靜地死在了身體裡,屍首殘骸隨著一口血吐了出來,渾濁的、陳年鐵鏽般的顏色。

秦敬沿著街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腦子一片清明,身上也是暖的--脖子上的圍巾還是他去外地上學前他娘給他織的,用了最好的毛線,那麼多年了,還是又厚又暖。

其實走了的親人一直未曾走遠,依然暖暖和和地擁裹著他。

人活一世,總有惘局,但只要不自己作踐自己,怎會不能好好地過下去。

既想著要還沈涼生的錢,秦敬便決定把房子賣了--實則他也沒什麼積蓄,存的那點錢早都陸陸續續地捐了出去,現下要湊這筆款子,除了賣房他也想不出什麼別的轍。

學校正放寒假,不過同事間也有些往來,聽聞他要賣房,便都說幫他打聽訊息,秦敬也覺著如果能賣給熟人是最好不過,沒準兒往後還能厚著臉皮回去看看。

二月初方華結婚,物件就是秦敬那位雖然不大會說話,可也苦追了人家姑娘好幾年的同事,算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修成正果。

婚禮上除了親戚朋友就是學校同事,秦敬跟大夥兒圍成一桌嘻嘻哈哈,只是酒半點不肯喝,他也知道他那胃口可經不住再糟蹋了。

「秦敬,別人敬的酒你不喝,我這杯你總得喝!」酒過三巡,新郎官兒走到秦敬跟前,同他勾肩搭背地道了句,「我謝謝你……我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

「你打住,」秦敬見他已經醉了,猜到他要說什麼,趕緊截下話頭,同他碰了杯,「你小子什麼都甭說了,我先乾為敬。」

「不,我還是得說,你讓我說……」對方卻不依不饒,可見真是醉了,喝完了酒,拉著秦敬的手情真意切道,「要不是你讓著我,我也娶不著她……」

「唉,你快少喝點吧。」秦敬好笑地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背。實則他跟沈涼生分開後,方華也看出來了,又暗示過他一次,卻仍是被秦敬拒絕了,最後終於徹底死了心。

秦敬覺著有點對不起她,可更不想害了她--即便是現時現刻,在已經決定再不回頭的時候,秦敬依然承認,自己這一輩子,興許是再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了。

既然喜歡不上人家姑娘就別害了她。如今她嫁的這小子其實真不錯,男人都講個面子,就算是句醉話,他肯這麼說,可見對她確是一片真心。

婚宴快散的時候,一群人吵吵著要去鬧洞房,秦敬不想跟著添亂,就站在一邊笑笑地看。

「不去跟他們熱鬧熱鬧?」老吳平時雖同他們混成一團,但到底是個長輩,此時走到秦敬身邊兒,笑著問了他一句。

「不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這人最有眼力見兒了,不去攪合人家數金子。」

「呵呵,」老吳笑了兩聲,又問了句,「聽說你要賣房子?」

「嗯,您也幫我踅摸踅摸?」

「行,不過你賣了房子,打算住哪兒去?」

「小李說他朋友家有處偏房空著,我想先租著住。反正我就一個人,怎麼都好辦。」

「秦敬……」老吳聞言躊躇了下,放低聲道,「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問你……」

「您說。」

「你父母的事兒我也知道,按理說你家就你這麼根獨苗兒,這話我不該跟你說……」

「哎呦喂,您快別吞吞吐吐的了。」

「小秦,願不願意到陝北去?」

「嗯?」秦敬聞言愣住了,轉頭定定看向老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有朋友在那頭,」老吳復把聲音壓低兩分,「他們是合計著想要多建兩所學校的,但也確實缺人才。如今的形勢你也知道,這場仗是個曠日持久的事,後方……」

「您別說了,」秦敬突地打斷他,乾脆地點了點頭,「我想去。」

「真願意去?」

「嗯!」

老吳看著秦敬,看著他的眼睛,看到裡面的真誠,笑著點了點頭:「就是先問問你的意思,怎麼著也要到今年九、十月份,我在北平有兩個學生也想要過去,到時你們搭個伴兒,路上總安全些。」

「沒問題。」

秦敬也笑起來,驀然覺得豁然開朗,滿心喜悅。

是啊,到大後方去。可以教書,也可以做別的,準定能有很多可做的事。

心中已沒有什麼桎梏,唯有一片天高雲闊。

--他愛過,許是這輩子只愛這一次,但已把這份愛合著故鄉的雪,葬在了故鄉的樹下。

而剩下的全部的生命,便願同其他千千萬萬為家國而戰的人們一樣,奉獻給這片廣袤的,美麗的,生他養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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