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那一刻,秦敬徹底想清楚了--其實自個兒已經喜歡上了對方,不管最後會走到什麼地步,也是想與他同路一程的。
儘管明知世道叵測,人心易變,但現下這一刻,心中也沒有一絲陰霾。
許是眼前的陽光太好了吧。
未來歲月中不可揣測的陰霾被這一刻的陽光滌盪殆盡,心中只有說不出的溫柔。像一件承載著回憶的舊衣裳,多年後再拿出來,袖口磨出的白邊與衣襟跳開的線頭都那樣好。
出了寧園,沈涼生問秦敬要不要去看電影。秦敬笑笑地看著他,揶揄問了句:「票已經買好了?」沈涼生倒是神色自若,不見半分被揭穿的尷尬,只點了點頭,大言不慚地反問:「先生覺得我現在是該說有備而來,還是有備無患?」
「你就貧吧。」
「近墨者黑,沈某也是不得已。」
戲票自然不是沈涼生親自去買的,仍是周秘書替他跑了趟腿,排隊時心裡頭嘀咕著,放著好好的平安、大華不去,偏要跟天宮這兒擠,這位少爺的心思可真夠難琢磨的。
此中緣由周秘書雖不明白,秦敬卻是清楚得很。坐在戲院裡頭看了小半場電影,心神又滑到了別處,憶起頭次與沈涼生遇見的情景。當時以為不過是場萍聚,結果卻又偶然遇見了第二次,竟似當真有緣。一念至此,腦子裡突地蹦出句紅樓夢曲,「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暗道怎麼偏要想起這麼句不吉利的。
藉著熒幕的微光,秦敬轉頭打量了一眼身邊坐著的人,確是再好看不過的一個側影,美得像幅西洋油畫。於是又想起賈寶玉那一句「神仙似的妹妹」,噗地笑出聲。
「又笑什麼?」沈涼生眼仍盯著熒幕,身子卻往秦敬那邊靠了靠,低聲問了一句。
「沒什麼。」
「總覺著你最近笑得古怪。」
「沈公子,咱這看的可是出喜劇,全戲院的人,估計就您還板著個臉。」
沈涼生聞言又湊近一些,眼仍望著熒幕,面色依舊嚴肅,只有口中說的話與正正經經的姿態全然背道而馳:「秦先生,不如您把手借在下握會兒,握夠了,自然也就笑了。」
「……」
距離初遇已過了半年有餘,早春變作深秋,天宮的生意卻仍十分紅火。沈涼生一句話說完,手已自下面悄悄探了過去,準準握住秦敬的手。前後左右都是人,秦敬不便掙,說老實話也不想掙,乾脆由他去了。沈涼生倒也規矩,只靜靜握著他的手,未再做些什麼。
這麼著過了幾分鐘,秦敬瞥了眼沈涼生的面色,輕聲打趣道:「倒是笑啊?」
話音甫落,便見沈涼生轉過頭來,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雖只是個淺笑,也讓秦敬覺得有些調不開眼。
四目交接半晌,秦敬突覺沈涼生展平自己的手,在手心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
絲絲酥癢順著手心傳到腦子裡,秦敬被他這般調情舉動攪得有些心猿意馬,卻也一絲不差地讀懂了所有筆畫,匆匆調開目光,手也收了回來,眼睛繼續盯著熒幕,可管不住面上生熱,到最後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他在他掌心寫道--
想吻你。
電影散場後天色早已全黑,兩人取了腳踏車,緩緩沿著二十一號路往前溜達。路過一家眼鏡店,沈涼生突地停了步子,問秦敬道:「今天既是你生日,總準我送你點什麼吧?」
秦敬聞言便想,果然他還是知道的,卻也只回了句:「我只過農曆,免了吧。」
沈涼生見秦敬不肯停下,便也跟了上去,又問了句:「多少度?」
「嗯?」
「眼鏡。」
「不用了。」
「要是平白無故,我也不敢送東西給你,」沈涼生話音聽著平淡,話裡卻偏帶了點委屈的意思,「只為今天破個例行不行?」
「……」
秦敬被他纏得頭痛,心說這人可是越來越長進,竟連討巧賣乖都學會了,真讓自己跟他沒轍。末了暗歎口氣,還是老老實實報了眼鏡度數,又補了句:「禮尚往來,您那生日到底是哪天,現在能說了吧?」
「早過了,明年提前告訴你。」
出了二十一號路,兩人一起蹬上車,沈涼生送秦敬回家,一直送到了巷子口。
「裡頭黑,路不好走,就到這兒吧。」
「嗯。」
秦敬同沈涼生道了再見,推著車走進巷子,可沒走幾步,又見對方把車支在巷子口,人跟了進來。
「怎麼了?」
秦敬詫異問了句,沈涼生卻沒回答,只走到離他極近的地方方才站住,默默地望著他。
兩人站的地方仍能照到點路燈的光,亦能聽到馬路上人聲往來。
有黃包車伕高聲招呼了句「坐車嘛您?」,有腳踏車鈴叮叮響了兩聲,還有入夜仍在外頭瞎玩瞎鬧的小孩兒嬉笑著跑過去。
沈涼生站得背光,秦敬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望著他深邃的眸子,想到戲院中無聲的情話,心無法自抑地愈跳愈快。
「有人……」他以為他會吻他,下意脫口而出,又馬上覺得這話簡直是在欲迎還拒了。
「……」沈涼生仍未答話,繼續默默看了他幾秒,終於傾身而前,卻未如秦敬想的那樣吻在唇上,只淺淺親了親他的額頭,復低道了句晚安,便轉身離開了。
餘下秦敬一個人靜靜立在半明半暗的巷子裡,兀自閉著眼,心跳在深秋瑟瑟的冷風中一點一點穩下來,竟然有些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