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到底是什麼地方,讓在下入不得秦先生的眼?」

此番為了應酬,沈涼生穿得極正式,一身雪白西裝立在夜色中,來來往往的人都免不了回頭打量--這白西裝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穿的,沈涼生卻偏將一身雪白華服襯出了十分顏色。許因那四分之一的葡國血統,他比秦敬還要高上兩分,身姿勁削挺拔,活像從服飾畫報上走下來的西洋模特。現下手插在褲袋裡,閒適站立的姿態,自有一股風流倜儻的味道。

「哪裡,沈公子一表人才,芝蘭玉樹……」秦敬雖曉得對方不過是開個玩笑,卻也難得話到說一半,不知該如何扯下去。

「總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太嚇人吧?」沈涼生看他支支吾吾,突地笑著瞥了他一眼,變本加厲地打趣。

說到長相,沈涼生長得自然離嚇人差了十萬八千里。那一點西洋血統從他面上並看不大出,仍是烏眸黑髮,只是膚色比普通人要白皙幾分,面目輪廓也比尋常人要深,鼻樑挺拔而嘴唇削薄,不笑時英俊肅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笑起來卻如春陽乍現,冰雪消融,霓虹映照下眸子深得似口古井,掩在纖長的睫毛下,確是晃得人眼珠子疼的好相貌。

「……唉。」秦敬被他看得心頭竟兀地跳了跳,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心說一個男人長成這樣可真作孽,再者說沈二少您想交什麼樣的朋友交不到,何苦如此不依不饒。

「別傻站著了,往前走走吧。」沈涼生倒不再逗他,只像熟稔友人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當先邁開步子。

秦敬愣愣地跟著他往戲院的方向走了兩步方才回過味,老實交待道:「我真不是去看戲,你也知道這票多難買……」話說到這兒又猛地打住,只覺對方根本是設了套兒等著自己鑽--票再難買,怕也難不住眼前這位少爺。

沈涼生聞言果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淡聲道:「再遇便是有緣,秦先生可願賞臉在我那兒湊合湊合?」

「在下可不敢叨擾,」沒完沒了地被他打趣,秦敬也忍不住回嘴道,「那不是電燈膽--唔通氣。」

秦敬雖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這句廣東方言倒也講得和他那口國語一樣,甚是字正腔圓。留洋華人多講粵語,沈涼生自是聽得明白,心知他在調侃自己帶著女伴,不願沒眼色地夾在中間,當下也不勉強,卻也沒停下步子,只說你跟我走就是了。

秦敬心道這位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少爺脾氣,恐怕我行我素慣了,自己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難免惹他不快--雖說直覺不願與對方有什麼牽扯,但若當真惹惱了他,自己卻也下意便覺得不好受,於是再不多言,爽快地跟了上去。

沈家是戲院股東,自有專人負責接待,沈涼生同那人低語兩句,便見那人快步往一層座席走去。

沈涼生陪秦敬站在明晃晃的大堂裡,繼續換著話題閒談。

「看你年紀不大,還在讀書?」

「沈公子好眼力。」

「哪一所?」

「聖功。」

沈涼生聞言一愣,沒記錯的話聖功不但是所中學,還是所女中。

秦敬見他愣住卻噗地笑了,實話道:「我早不讀書了,是在聖功教書。」

「哦,那叫你先生倒是叫對了。」

沈涼生倒似不在意被他擺了一道,淡淡點了點頭。秦敬記起還未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如今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剛要自報家門,又見方才那人已然迴轉,對兩人躬身道:「兩位這邊請。」

秦敬知道這種演出,前幾排的位子自然不會對公眾發售,都是人情專座。卻沒想到沈涼生特為他把票換了換,只揀了不前不後一個位子,想是怕他坐在前頭人情座裡拘束。雖感激他用心周道,可也不便挑明瞭說,最後只是普通謝過,目送著沈涼生往二樓貴賓包廂走過去方才坐定。

「對了,」這頭秦敬屁股還沒坐熱,那頭沈涼生又走了回來,半彎下身,依然似對好友般拍了拍他的肩,湊近他耳邊低聲道,「下回見面,記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明明是句打趣之言,合著低語間溫熱氣息與話中笑意一起鑽入耳中,偏生出一股說不出的親暱味道。秦敬愣愣地坐到燈光暗下,好戲開場,方覺出自己剛才竟是有些面熱。

他不由自慚一笑,心道這是怎麼了,收整神思專注臺上戲目。只是看著看著,又終忍不住回過頭,目光往二樓包廂掃過去。

中國大戲院的設計師俱是洋人,仿的是西式建築,行的亦是西式做派。看戲也彷彿觀影似的,臺上燈火通明,臺下卻一片昏黑。

這樣黑,又這樣遠,許多包廂中,秦敬卻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許是白西裝太顯眼了吧,他在心中自我解釋道。可又覺得是因為那人在黑暗中亦是一具發光體,穩穩勾住自己的目光。腦子不在戲上,卻也迷迷糊糊地聽到臺上唸白:「想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

今次扮周瑜的是小生名角姜妙香,一句唸白字字珠璣,聲聲爍人,「禍福共之」四個字,道得極是情真意切,爽朗昂揚。

秦敬有些恍惚地轉過頭望回臺上,心神不屬地看完一齣戲,中幕休息時燈亮起來,再往包廂看過去,卻見那人想是已經全過場面應酬,提早離了席,已經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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