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下回相見再告訴我名字」自然只是玩笑,沈涼生當夜便吩咐周秘書去查聖功女中的教工名單,周秘書果也十分得力,隔日下午就將查得的資料送到沈涼生案頭。不只有名字年齡排班課表,便連秦敬家裡做什麼,在哪兒念過書,大略有什麼社會交往都查得一清二楚。
沈涼生大略翻了翻,卻並無興趣細看。這人他的確是想弄上床的,可也沒存了什麼長遠心思,搞這麼複雜實無必要。
說是要弄到手,但也不能太急,步步緊逼恐怕適得其反。沈涼生覺著對方雖說開頭有幾分不願與己深交的意思,察言觀色間卻並非對自己沒有好感,於是戲院那夜故意未與他再打招呼便先行離去,譬若放線釣魚,一根線抻了兩個禮拜方才去了趟聖功女中,只等對方下課後約他吃個便飯。
聖功女中在法租界義慶裡,沈涼生在英租界寶士徒道辦公,離得並不算遠,車又開得順暢,到時學校尚未放課。沈涼生將車子停在校門對面,搖下車窗點了支菸,本想就這麼坐在車裡等他出來,一支菸吸完又改了主意,下車往校門口走去。
門房見這位先生開著轎車,穿得體面,想必是個正經人,略問了問便放他進了校。校舍並不大,沈涼生又有秦敬的排班課表,輕鬆便找到了教室,不遠不近立在窗外,往課室裡望過去。
方才慢慢吸菸時沈涼生便琢磨著,不知這人站在講臺上是個什麼模樣。待到真見著了,和自己想象中有些一樣,卻又不大一樣。
雖然已是九月中旬,但秋老虎反常地厲害,天仍有些燥熱。秦敬仍架著那副黑邊眼鏡,卻換了身西式打扮。因為天熱的緣故,只穿著件白襯衫,配了條黑色西褲。襯衫領口並未扣嚴,袖子也挽到肘間,下襬紮在褲子裡,愈發顯得腰瘦腿長。沈涼生望著他立在講臺上,手裡拿著課本,講的似是篇古文。至於究竟是哪一篇,沈涼生的國文比他的英文差出千里,自是全然不知,只覺得那人口中之乎者也與他那身裝扮並不違和,像自己住了四年的這座城,中西合璧,自有一股風情。
沈涼生雖未正杵在窗邊,卻也有上課走神的女學生一扭臉便看到他,愣了愣,悄悄拍了拍前座女生,多米諾牌似地一個個傳下去,少頃窗邊兩行學生再沒人聽課,一眼接著一眼地偷偷往外瞟。
到了這份兒上秦敬想看不見沈涼生也是不成了,略衝他點頭笑了笑,又用手中書冊敲了敲講臺,警告道:「聽課。」
可惜秦敬面上笑意仍未收回來,一句警告說得也沒什麼氣勢,反倒提醒了剩下埋頭讀書的學生,外頭有新鮮事瞧。
臺下學生無心聽課,臺上先生的心思也非全在書上。自打上回沈涼生與他不告而別,秦敬心裡便似拴了根風箏線,線那頭放的是自己一腔無聊閒思,飄飄悠悠落不到實地。
雖然未曾告別,但聽他的話意,應是會再來找自己的--這麼想著線就愈放愈高,心魂乘風直上,好一片天開雲闊,秋高氣爽。
但等了一個禮拜也未見人,日子再過下去,又覺得那人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不是一路人,便是一時熱絡也代表不了什麼,心血來潮過後怕早忘了這碼事兒--這麼一想便風止雲消,心忽蕩著往下落去,將墜未墜。
若對方是個姑娘,秦敬定會覺得自己這是撞上了一場不合時宜的戀愛,但對方偏偏是個男人,秦敬也只有捫心自問一句:先頭還不願與人家有什麼牽扯,如今卻又這般想同他交個朋友,你這究竟是想怎麼著?
可惜一個問題問來問去得不著答案,及至真看到那人站在窗外,朗朗秋陽下,仍是那般卓然不群的模樣,又覺得不需要什麼確實的答案了。
臺上臺下都是心思浮動,好在離下課只剩十來分鐘,秦敬勉強把最後一段講完,正踩上放課鐘聲。
「別光顧著玩兒,來周可有考試,回家記得溫書,考壞了誰都別來跟我哭。」
秦敬邊收拾教案課本邊點了一句,臺下學生卻是左耳進右耳出,一群小姑娘擠到講臺邊嘰嘰喳喳:「先生先生,外頭那人是你朋友麼?」
「他是不是電影明星啊?我怎麼沒在電影裡見過他?」
「先生,快說他叫什麼名字……」
秦敬教的是初中部,一群小丫頭同他沒大沒小慣了,七嘴八舌吵得人頭痛。
「想知道,自己去問他啊?」
秦敬下課後也實在沒什麼先生的樣子,揶揄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還拐彎的小姑娘也不嫌丟人。
小姑娘又看了看教室外那人,好看歸好看,只是看著就有點嚇人,撇撇嘴,老實道:「我不敢。」
「噗,」秦敬忍不住笑出聲,拿手中書冊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就敢跟我橫,真是耗子扛槍窩裡反。」
沈涼生站在外頭望著秦敬跟學生說笑,倒不嫌他磨蹭,待到秦敬終於脫身走過來,方頷首招呼道:「正巧路過,順便找你吃個飯。」
「真的是路過?」明明只見過兩面,卻莫名覺得同這人已然熟稔,秦敬邊帶他往職員室走邊隨口開了個玩笑,「不是特地來找我?」
「也是特地來找你。」
秦敬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沈涼生面上並無什麼表情,秦敬也看不出他這話是真是假,遂打了個哈哈道:「那還真是勞駕。上回沈公子請在下看戲,這回便讓我做東吧,只是這月中不上不下的日子,也請不起什麼好的,二少可別嫌棄。」
「不會。」沈涼生也不推讓,反正有來有往正好方便再來再往。這人到底不是舞廳小姐,看上了便能立馬帶出場,多少得再交往幾次方可入正題。
說話間進了職員室,秦敬抬眼便見自己位子上坐了個人,圓臉小眼,笑起來好像廟裡供的彌勒佛,正是小劉這個閒人。
「哎呦喂,您老人家可算是下課了!」小劉雖不在聖功教書,卻是常常過來找秦敬,此時正坐在他位子上喝茶翻報紙,自在得跟在自個兒家裡似的。
「我說你怎麼又過來了?」秦敬同他打小玩兒到大,自是不會客氣,搶回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今天可沒空搭理你,您還是自便吧。」
沈涼生並未跟到近前,只負手立在職員室門口,見同秦敬說話那人往自己這邊望過來,似是有些面熟,遂淡淡點了下頭。
「媽呀,兩天沒見,你這是打哪兒運來這麼尊大神?」與沈涼生再偶遇的事秦敬並沒與小劉說,小劉猛一見人,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眨巴眨巴眼,壓低聲問了句。
「你別這麼鬼鬼祟祟的行不行?」秦敬邊整著桌子邊答道,「回頭再跟你細說,總之今天真沒空,順便跟咱媽帶聲好兒,這禮拜天我就回去吃飯。」
「別介!你先甭惦記著老太太,先可憐可憐我吧!」小劉一聽眉毛都耷拉了,苦著臉道,「今晚上本來是王師兄的場,結果他昨個兒吃壞了肚子,這都拉一天了,說話聲兒比蚊子還小,站著都費勁,就指望你跟我回去救場呢!」
「不是還有李孝全?」
「他有別的場,實在是勻不開,秦兄,秦祖宗,你可別猶豫了,快應了我吧!」
事有輕重緩急,秦敬也知道這忙自己勢必得幫,又覺得對不住沈涼生,有些為難地走到他面前,斟酌著如何開口。
「沈二少,實在對不住,這人今晚上先借我用用成不成?」小劉跟著秦敬走過去,知道他不好開口,趕忙從旁解釋道,「真是有點急事兒,俗話說救場如救火,我這兒確實是火燒眉毛,想不出別的輒了,對不住,對不住!」
「這位……」
「小姓劉,大名劉寶祥,二少叫我小劉就成。」
「劉先生言重了,我找秦先生也沒有什麼正事。」沈涼生倒似並不在意,答得十分禮貌,又補了一句,「既是救場如救火,便容在下送兩位一程吧。」
「這哪兒敢當,太麻煩二少了,不成不成!」
「劉先生太客氣了。」
「唉,您還是叫我小劉吧,您那頭多叫一句,我就覺著自己得折個十年壽。」
「哪裡,您也別跟我再客氣了。」
這廂兩人你來我往,倒是把秦敬晾在了一邊。待到坐進車裡,這一路更是光聽小劉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主動把自己和秦敬那點家底兒交待得一乾二淨。
「我說你那麼多話能不能留著臺上再說?」秦敬同他坐在後座,嫌他實在聒噪,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可不成,臺上還是得靠你撐場,」小劉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又轉向沈涼生道,「二少,您大概不知道,這小子的單口相聲可是一絕,打小兒我爸就成天拿我跟他比,結果他倒好,謝了師脫了行,跑去唸了師範學校,一門心思毀人不倦,我爸那遺憾勁兒就甭提了。」
周秘書查得的那些資料沈涼生並未細看,只略知曉秦敬父母都已去世,秦父生前是個說相聲的。現下託小劉多嘴的福,沈涼生又知道了秦敬他爹和小劉的爹師出同門,排到他們這代是個什麼輩分,同行裡還有多少師兄師弟。
秦敬覺得沈涼生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卻見他和小劉也算有問有答,一直未曾冷場,不由心道這人看面相傲慢得很,卻還真跟自己先頭想的很不一樣--原來並非是個我行我素、高高在上的少爺,而是個做慣了買賣的生意人。骨子裡是圓滑且周道的,三教九流都肯敷衍。
劉家自己有個茶館,名字便叫「劉家茶館」,開在南市那頭,雖說不大,倒也在那片小有名氣。
沈涼生將人送到茶館門口,小劉先推門下了車,秦敬正要跟上,卻見沈涼生回過頭,問了自己一句:「幾點開場?」
「八點,」秦敬語帶歉意道,「只是我得先熟熟臺本兒,下回定不會爽約,真是對不住。」
「給我留個位子,我一會兒過去。」
秦敬聞言一愣,蹙眉笑道:「快得了吧,怎麼看你也不像個喜歡聽相聲的。」
「怎麼著,飯不肯跟我吃,相聲也不准我看?」
「哪兒能呢,」秦敬訕笑了笑,「隨便你吧。」
南市這邊是三不管地帶,魚龍混雜,沈涼生很少過來,找地方吃飯時轉悠了一下,也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租界裡迥然不同的熱鬧繁華。